「縱對去路無所知,依然向前……」
沉眠於月夜中的天山山脈之南,有道涓涓細流通過較為低矮卻依舊陡峭的群峰之間。
與周遭壯闊的景色相比,小河看上去孤單無依,彷彿隨時都會枯竭一般;然而在黑而乾燥的岩群底部,確實有片綠色園地傍水而生。
「世界在變、人與『使徒』也在變……」
由碎石所構成的河岸上,見不到能稱作土壤的豐稔泉源,稀疏的雜草只能靠著兩岸生長,相互依偎的低矮灌木與其他零落的草木也顯得十分脆弱。
然而,這片深藏的綠意仍舊在月色下散發著光輝。
「所見何者,所得何人,交融思念將織成何許──」
在那淡薄的色調中,一名歌詠出聲的男子朝河川上游信步而行。他手裡彈著一把陳舊的魯特琴,頭頂三角帽遮至雙眼,穿著一身高領燕尾服,裝扮相當奇特。
此人乃樂師「笑謔之聘」來福卡。
「──」
來福卡忽地停下了歌聲。
腳下的河岸,突然變成了堅硬的土地。
他微微抬起藏在帽子與衣領內的臉龐。
「──?」
即使親眼所見,男子一時仍舊無法了解面前景象究竟是怎麼回事,呆立當場。
原先溯源而上的河川消失了。河岸、灌木、稀疏的草木、左右的群峰也跟著變得無影無蹤,在寬廣遼闊的蔚藍天空下,出現了另一片光景取而代之。
一座不可思議的公園。
搖晃的鞦韆也好、扔出的球也好、仰起的蹺蹺板也好,乃至於一粒粒踢散的沙子也好,全都靜止不動。這跟封絕發動時的狀況如出一轍,然而地面上看不見火線形成的圖案,周圍也沒有半球型障壁,一幅日常生活的畫面,就這樣文風不動地停在那兒。
所謂「不可思議」之處,指的並非一切事物保持在靜止狀態這點。
而是指這擷取自瞬間的場景中,少了某種應該存在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裡少了理應成為一切動作根源的──人類。
《嘿,居然中了名為「缺陷」的二十二號啊?這不過是幅信手拈來的作品耶。也罷,以即興之作而言相當不錯,相當不錯吧?跟此刻的主題也頗為一致,頗為一致,對吧?》
一道彷彿被自身話語絆住般走了調的尖銳聲音,對著畫中那個並非人類的異物──一名「使徒」這麼說道。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話音使得來福卡霍然驚覺,他有些疑惑地問:
「請問……您是哪位?」
在等待回答的期間──
(我對偵察網的範圍與敏銳度小有自信,沒想到竟會漏了這股氣息。)
雖然有些遲,但他還是對自己似乎已經落入陷阱這點了然於心。在當前情勢下,「使徒」不可能還有空理會別人……這麼說來,答案就只剩一種了。
(即󠄊󠄀󠄃󠄎使󠄊󠄀󠄃󠄎如󠄵󠄀󠄀󠄂此󠄫󠄛󠄢󠄆,這󠄆󠄼󠄵󠄖依󠄳󠄊󠄙󠄆然󠄠󠄿󠄪󠄲令󠄭󠄜󠄢󠄮人󠄈󠄆󠄶󠄂費󠄶󠄜󠄬󠄁解󠄞󠄲󠄡󠄦。)󠄄󠄯󠄶󠄵󠄨󠄒󠄍󠄙󠄞󠄰󠄩󠄈󠄍󠄶󠄾󠄂󠄬󠄑󠄟󠄝󠄎󠄞󠄂󠄾󠄛󠄛󠄯󠄇󠄩󠄆󠄝󠄚󠄿󠄋󠄮󠄆󠄦󠄁󠄫󠄧󠄼󠄮󠄹󠄥󠄊󠄭󠄹󠄨󠄋󠄊󠄨󠄕󠄡󠄁󠄪󠄾󠄥󠄙󠄍󠄏󠄴󠄓󠄶󠄘󠄔󠄭󠄧󠄗󠄰󠄧󠄚󠄋󠄉󠄟󠄩󠄠󠄌󠄴󠄎󠄥󠄵󠄣󠄘󠄃󠄕󠄞󠄦󠄚󠄜󠄆󠄦󠄰󠄇󠄦󠄏󠄹󠄪󠄰󠄱󠄄󠄓󠄫󠄇󠄽󠄣󠄅󠄺󠄮󠄿󠄰󠄹󠄓󠄍󠄨󠄅󠄢󠄥󠄨󠄺󠄵󠄹󠄼󠄻󠄎󠄦󠄉󠄤󠄀󠄨󠄯󠄣󠄓󠄷󠄓󠄝󠄚󠄇󠄣󠄦󠄔
到了這個時候還來抓自己這種小角色又有什麼用?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我?講自在法「帕拉西奧斯的小徑」懂了嗎?懂了吧?我將它貼在樹幹上,沒注意到吧?為了填補缺陷,你的雙腳才會踩進來,沒注意到吧?》
尖銳的聲音再度降臨。這位神祕客故意不報上名號,而是兜了個圈子要對方道破自己的名字。
同樣身為「以其他事物表現自己」者,來福卡很了解這種心情。他深深點頭,懷著誠摯的讚賞高聲回應:
「是啊,這種精湛到讓人連眼前景物是幅畫都沒發現的技術──閣下必定是『興趣繪手』尼可拉斯.居伊先生!」
《嗯,沒錯,正是如此!你了解啦,嗯!》
質問的對象曉得正確答案,令說話者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實際上,發問者的名氣並非來自於畫而是來自於其戰鬥技巧;然而來福卡毫不介意,依舊爽快地回應。不僅如此,他的手還放到了魯特琴的琴弦之上。
「那可不!請容我用拙劣的小曲表達讚賞──」
「到此為止。」
此時,另一道沙啞低沉的男聲響起。
「現在應該不是裝模作樣表演鬧劇的時候吧?」
「佛萊德說的沒錯,現在哪兒有空開什麼品評會跟演奏會!」
接著,又一道細微而顯得拚命的女聲傳來。
這兩道聲音的主人就位於來福卡正面,光明正大地翹著腳坐在數秒前還見不到半個人影的長椅上。來者是名眉清目秀的高大男子,以及他胸前那朵別緻小巧的人造花──火霧戰士「骸軀變換人」恩尼斯特.佛萊德與「應用技藝」布莉姬。
「尼可拉斯,你負責的區域還遠著吧?既然你有空閒鬼扯,那麼能不能多花點心力在會合上啊?」
《慢著慢著。我心繫繪畫、雙腿狂奔。這就沒問題,沒問題了吧?與一個被我筆觸撩撥心弦的人開懷暢談有何不可呢?沒有吧?對吧?》
當尼可拉斯急著要繼續原先的對話時,又出現一道頗具威嚴的老者聲音打了岔:
《那麼,就一如往常在吾輩的評鑑下進行吧。你對於沙子的描繪太過膚淺,動態線顯得不太穩。》
《沒有這回事!絕對不會!為了不在力學上產生矛盾,我不僅精心研究了照片,就連影片也沒放過!難道你要說我顧著討好印象派而毀了寫實性?》
不曉得出於哪邊的意思,兩人的聲音突然消失,現場只剩下一片寂靜。
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停在原處數秒後──
「應該差不多有半個世紀沒見面了吧,兩位。看到你們身體健康,令我無比欣喜。」
來福卡彷彿看開了般輕嘆口氣,將魯特琴夾在腋下向面前的來者打聲招呼。他順其自然地脫帽弓身,明快而優雅地一鞠躬。
「話說回來……該回到正題上了吧?我自認為選選擇逃跑路線時相當小心,在這個因果的十字路口相遇應該不是──」
「當然,這不是巧合。」
佛萊德接過話頭,併足起身。
「我們有急事,所以找上了你。」
布莉姬從他額間高聲補充道。
「畢竟閣下的偵察範圍遠非其他『使徒』所能比擬,若不大費周章地緩緩收縮整個地區的包圍網將你逼進陷阱所在處,可是見不到你的呢!」
「雖說我們是依照薩法利修總司令的指示,提前放空中亞地區的偵察網,不過那個炸彈狂畢竟帶走了不少人。能逮到你實在讓我鬆了口氣。」
佛萊德輕輕聳肩,露出安心的苦笑。
布莉姬則是一如往常快嘴地在一旁幫腔。
「雖然蕾貝卡生氣地說『居然給了那些畏畏縮縮的傢伙逃跑的藉口』,不過無法離開蘇黎世的蘇菲與席拉蒂佳特應該會很高興吧!」
自己不過區區一介「使徒」,居然讓對方如此勞師動眾,這使得來福卡內心充滿了驚訝與懷疑。
「各位如此看重在下,著實教人感動不已。可是有想聽的曲子?」
「不,那倒不是。」
佛萊德扔出了不解風情的開場白,隨即伸出手指作為質問的矛頭。
「脫離了中國戰場的你,始終以自豪的『千里眼』盯著御崎市的狀況吧?既然如此,你應該猜得到我們希望你做些什麼才對。」
然而,來福卡聞言卻仍舊一頭霧水。
「啊?所以呢?」
發覺問題沒有進展的布莉姬迅速插嘴。
「現在不是裝傻的時候吧?在我們所認識的『使徒』裡,最容易找到『那一位的眷屬』的就是你啊!」
說到這裡,樂師總算搞懂了。
「啊,原來如此!不過……嗯,是這麼回事啊。」
說著,來福卡又思考了起來。他出於個人因素而將某件事排除在考慮之外,然而眼前的要求偏偏與那件事有關。仔細一想,外行人確實不會曉得這點。
(這下可麻煩了呢……不過事到如今,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吧。)
在思索的同時,他試著用自在法「千里眼」掌握附近的狀況,然而似乎是受到了「帕拉西奧斯的小徑」阻礙,向來清晰的視野籠罩了一片迷霧。這下子別說逃跑了,就連瞞騙對方都辦不到。對能力的過度自信,導致來福卡在遠眺御崎市狀況時落入了眼前的陷阱,這讓他為自己的愚昧感到丟臉。
(話又說回來,要跟「骸軀變換人」動手可是萬萬不行。)
自己不擅長戰鬥,就算在這種狀況不管三七二十一大鬧一場也毫無意義。更何況,除了當前的危機感以外,他還有身為布莉姬口中「眷屬」的無奈。
(如果老實說出來,他們會明白嗎?)
到底該不該將內心的情感表露出來呢?他十分迷惘。
也不知佛萊德是否曉得面前這位「使徒」內心的糾葛,他輕描淡寫地提出了一個天大的要求,彷彿只是在要杯酒一般。
「所以說,就麻煩你來個引導神的『神諭』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