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關於使用機械動力的交通工具,自己始終有些抗拒。
尤其是大型的載具,總是搖擺不定,使人難以平靜。
倘若坐在蒸汽汽車或魔女掃帚上,由於身體能夠直接感受機體的每一個動作,而乘坐時也能看見操縱者的一舉一動,所以還不成問題。但若是待在蒸汽船那樣長時間處於「將自身安危託付給不見蹤影的陌生人手上」的環境之中,心神便會漸漸產生疲憊。
三個月前,自己乘船前往法國的期間正是如此。
漫長的航程,使人不禁對於未來惶惶不安,一想到自己離開了故鄉,即將獨自一人踏上異國的土地,種種無謂的擔憂簡直要把自己壓垮。
幸好,現在已經不怎麼覺得孤獨難耐。不過,也算不上高枕無憂。從學園啟程到現在不過短短兩天,秋津慧太郎已經開始感到心力交瘁了。
「…………唉。」
「啊,你又擺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都是第幾次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嘆息連連讓她聽不下去了,坐在另一邊的人影莫可奈何地開了金口。那個窩在對面下舖一頭枯葉色秀髮的女孩,一早便拿出一堆東西擺滿了整張床,埋首於詭異的手工作業之中。
珍妮─亨麗埃塔.卡西米爾.法布爾。小名亨麗。這名少女是慧太郎的好友兼救命恩人,現在似乎正在製作某種魔女的道具,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手邊,不曾移動。雖然慧太郎對於亨麗這種閒不下來的行為有些不以為然,還是這麼說了:
「……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妳了?」
「沒有那麼嚴重啦,但是也讓人沒辦法置之不理就是了。怎麼啦,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啊,沒有啦。只是覺得不太適應這樣的狀況。」
在這個喀噠喀噠搖個不停的狹窄空間中,兩側各擺了一張雙層床。躺在另一邊下舖的慧太郎緩緩坐了起來,把房間裡僅有的一扇窗打開一條小縫,吹入室內的涼風混有濃郁的草木氣息,這是初夏的味道。窗外是一片綿延不絕的草原正飛速向後流去。
「這樣的狀況?你的意思是,不喜歡和別人共處一室嗎?」
亨麗再次追問。那雙蜂蜜色眼眸朝這裡瞄了一眼。
「……如果是為了這個感到不滿,你不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嗎?」
想要嘆氣的人是我吧?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這樣的意思。畢竟,雖然兩人身上同樣穿著聖凱薩琳學園的制服,但慧太郎卻是男扮女裝的冒牌貨。對於和異性共居一室的亨麗而言,這兩天的生活實在有些不便。
「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老老實實跟大姊姊坦白吧。假設你的回答無法讓人滿意,或許我得讓你從頭學習一遍何謂英國禮儀的精髓『女尊男卑』才行呢。」
「『男卑』這兩個字是妳亂加的吧!女士優先的美德才沒有這麼極端!」
眼看一場閒聊差點就要演變成說教,慧太郎試圖轉移話題,目光開始游移起來。
此時他才突然想起,房裡還有兩個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的人,於是決定尋找援軍,先朝著頭頂上──也就是自己這邊的上舖喚了一聲:
「蔻依,妳醒了嗎?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過世的祖父在河的另一頭向我招手呢……呵呵,那邊好像很開心……」
「不要過去!妳千萬不能過去那邊啊!」
蔻依.艾曼紐.德.拉.羅休傑克朗回話的聲音有氣無力,和平時簡直判若兩人。因為暈車的緣故,她一直躺在床上休息,但是狀況沒什麼改善的樣子。讓人不禁懷疑,她真的是馬術社的成員嗎?
接著,慧太郎將目光轉向亨麗那頭的上舖,望著默默埋首於書本的黑髮少女說:
「瑪蒂娜呢?妳好像看得很入迷,那本書很有趣嗎?」
「男性的局部描寫太過曖昧,五分。」
「妳到底在讀什麼書啊!」
這名女孩仍舊是個無可救藥的問題兒童。由於她看穿了慧太郎的性別,而他也知道了對方的魔女身分,所以瑪蒂娜.羅塞里尼現在可說是「又一個與自己共享祕密的人」,但越是深入了解這個女孩,就越是覺得她更加神祕。於是慧太郎無意中又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一直這樣呢。你這麼不喜歡坐火車嗎?」
自己的舉動似乎讓亨麗開始擔心起來,她終於停下手邊工作,抬頭望了過來。而她所提及的那個名詞,讓慧太郎再次將注意力轉回身下這部交通工具。
工業革命的寵兒──蒸汽火車。
由於近年來大舉鋪設軌道的關係,火車幾乎遍及歐洲的每個角落,在一八四○年的現在,已經成了最為普遍的長距離移動方式。慧太郎等人所在的位置,便是二等客車的其中一室。
「……唔,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差。雖然腳下隨時隨地都在搖晃。」
「畢竟是夜行列車嘛。抵達目的地之前幾乎不會中途停靠喔。話說如果你在意的是搖晃的問題,待在勒克萊爾號上頭的時候應該更嚴重吧?」
「因為那艘船相當龐大,沒有遇上巨浪的話,其實十分平穩呢。」
但是,那時候自己依舊時時提心吊膽。腳下傳來的微幅震動,只不過是船隻運作的正常現象,雖然軀幹因此難以保持穩定,犯了武術上的大忌,不過慧太郎也早就知道該怎麼克服這種障礙。
事實上,問題來自於更為根本的部分。恐怕來自於自己的性格和現在的處境吧。
搭乘勒克萊爾號的時候,那種不知會航向何方的恐懼感,正是使自己感到不安的元凶,偏偏自己生性執拗,總想事先確定未來的每一步計畫,所以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不過,現在卻是因為──
「…………」
總覺得自己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
最近腦中經常興起這樣的念頭。
打從兩個月前,與「死神」爭搶一本書所引發的那場事件開始。
慧太郎不由自主嘆了第三次氣──姑且還是控制住音量,沒發出聲音驚動到其他人──接著便下床站了起來,盡量一派自然地走向房門。當然也隨手帶上了倚著牆邊,收在刀袋當中的愛刀無垢孃矩安。
「?慧太郎,你要去哪裡?」
「我去外面晃晃,調適一下心情。」
自己並不想坦白情緒低迷的真正原因。亨麗大概也察覺到了,但是她並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只回了句「這樣啊」就簡單帶過。
「不過,你不要太晚回來喔!因為大概再一小時就要到站了。」
「我知道了。那麼蔻依就拜託妳們照顧嘍。」
留下這句話之後他便走出房間。一兩秒後,從房門的另一頭傳來「路上小心,慧……唔噗──」還有「我肚子餓了,慧太郎。只是自言自語罷了」,分別來自於蔻依和瑪蒂娜的聲音。前者暫且不提,但後者很明顯就是「幫忙帶點吃的回來」的意思吧。
慧太郎露出苦笑,隨即邁開步伐,朝著車尾的方向前進。狹窄的通道旁邊盡是一間間的臥舖,還能隱約聽見少女們交談的聲音。
終點是法蘭西王國的首都巴黎,那座遠近馳名的「花都」。
聽亨麗她們說,這種遠征巴黎的活動,對於聖歌隊來說並不陌生。
位於不列塔尼地區菲尼斯泰爾省邊陲地帶的聖凱薩琳學園,學生多為貴族千金,是一座在全法國也屈指可數的名門學校。因此,學園聖歌隊在大眾的心目中也擁有相應的良好風評與知名度,在校外也有相當多的機會展露她們美妙的歌聲。
聽蔻依說,由於巴黎距離學園太遠了,不可能三天兩頭就應邀出演,只能想辦法調整時程,一口氣消化掉累積的演出邀請,所以每年必定會舉行一次這樣的遠征。雖然每年出行的時間不固定,但已經成為一種例行活動了。
這次大約需要四天火車往返,加上五天在巴黎各處演出,成了一場共計九天的漫長旅程。
然而,僅僅只是學園當中一介普通學生的慧太郎,為何能夠參與這場極為光榮的聖歌隊遠征演出──就連慧太郎自己到現在也有點摸不著頭緒。
姑且先講清楚,慧太郎並不是擅自跟來,而是正式得到了校方的許可。
慧太郎在此行所扮演的角色,簡單來說就是「額外的勞動力」。亨麗與校長泰芮絲修女進行交涉,以這項名義半強迫地讓慧太郎得以同行。當然,真正的理由並不是這個。
「……雖然亨麗說『想讓我見一個人』,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呢?」
走過車廂連結處,前往三等車廂的途中,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根據亨麗的說明,那個「想讓自己見上一面」的人物,現在似乎就在巴黎,而且她已經和對方約好了。聽亨麗說,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向那個人諮詢,關於〈蟲(Guivre)〉和〈裸蟲(Myrmecoleo)〉以及慧太郎左眼的各種問題。不過,一旦問起對方究竟是什麼人的時候,她卻總是支吾其詞。
──老實說呀,我實在不太想見到那個傢伙。
──呃,基本上我們都是透過書信往來啦。但是就在不久前,那傢伙在信上得意洋洋地炫耀他所推導出來的新理論,結果我忍不住回了封信,狠狠批評了一頓。
──嗯……因為我們很少有機會見面,這次我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可是……唉,想到就鬱悶起來了。
亨麗顯得十分消沉,就算去掉寫信落了對方面子的尷尬問題,從她的話中也能明顯感覺到,對方是她不太善於應付的類型。所以慧太郎也很識相地沒有多問。
聽起來,對方極有可能是學者之類的人物,而且相當優秀。
「唔唔,希望不要一見面就被抓去解剖啊……」
但是他也別無選擇。因為慧太郎就是當事人,所以親身前去拜訪也是理所當然,若是能藉由第三者的專業分析,稍稍解開這隻左眼──〈蟲天之瞳〉的祕密,便是再好也不過了。而且這是亨麗為了幫助他才做出的決斷,所以慧太郎覺得只要一如往常地相信她就夠了。
慧太郎一邊在腦中思索,一邊在火車上走了一小段時間,才突然驚覺。
「……咦󠄊󠄀󠄃󠄎?奇󠄊󠄀󠄃󠄎怪󠄵󠄀󠄀󠄂了󠄫󠄻󠄣󠄏。那󠄘󠄶󠄁󠄗個󠄺󠄗󠄆󠄷手󠄠󠄜󠄉󠄦推󠄣󠄔󠄶󠄏餐󠄏󠄈󠄈󠄝車󠄱󠄞󠄳󠄨跑󠄟󠄋󠄮󠄧去󠄉󠄮󠄙󠄵哪󠄖󠄹󠄘󠄇兒󠄺󠄱󠄈󠄳了󠄬󠄆󠄈󠄚?」󠄺󠄧󠄡󠄷󠄂󠄐󠄔󠄽󠄚󠄋󠄇󠄲󠄆󠄶󠄕󠄺󠄨󠄕󠄆󠄱󠄒󠄔󠄸󠄔󠄃󠄧󠄩󠄇󠄕󠄾󠄅󠄲󠄭󠄵󠄣󠄭󠄼󠄍󠄰󠄆󠄉󠄡󠄑󠄭󠄟󠄂󠄰󠄕󠄎󠄥󠄲󠄊󠄃󠄣󠄐󠄈󠄘󠄒󠄨󠄋󠄅󠄝󠄶󠄙󠄆󠄟󠄝󠄱󠄰󠄫󠄄󠄏󠄄󠄐󠄔󠄆󠄍󠄃󠄁󠄹󠄦󠄭󠄓󠄟󠄛󠄏󠄗󠄆󠄖󠄐󠄣󠄨󠄊󠄾󠄋󠄕󠄖󠄾󠄡󠄨󠄼󠄼󠄀󠄻󠄧󠄫󠄰󠄵󠄏󠄗󠄓󠄫󠄟󠄚󠄗󠄬󠄸󠄯󠄢󠄼󠄹󠄅󠄼󠄬
原本只是想要調適心情而跑出來,為了滿足瑪蒂娜的要求才順便找找餐車的下落,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四等車廂。因為昨天正巧見過手推餐車,是由一名體型豐滿、幾乎占滿整條走道的阿姨沿路推著手推車叫賣,所以自己應該不可能錯過才對。
「難道還要再往後走嗎?還是說,餐車已經跑到一等車廂去了?」
本來打算要放棄,準備折返,卻又覺得有些不甘心,畢竟已經走了這麼遠。
既然決定要找下去,雖然有些麻煩,也只能把每一節車廂巡過一遍了。慧太郎下定決心後,穿過塞滿座椅和乘客的第一節四等車廂,正準備伸手拉開通往連結處的車門。
此時卻冷不防地──
「「!」」
車門突然往旁邊滑開了。
隨後,某個物體用力撞上胸口。不對,是從對面打開門的「某人」撞了上來。
看來是某個不湊巧正好跑進車廂的乘客,和自己正面相撞了。心中了然之後,慧太郎忍不住擔心起來。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看得出對方身形嬌小,再加上又撞得那麼猛。慧太郎倒是無所謂,但對方有可能因此摔倒,而且那個人背後就是幾乎沒有防護措施的車廂連結處,一個不小心,甚至有可能翻過護欄摔到車底。
「唔……!」
在這瞬間,他雙腿一沉,將全身重心往後甩,同時一把抓住那個人的手臂。
不出所料,對方真的被撞到往後倒去。不過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慧太郎一鼓作氣把對方拉回來時,卻覺得重量比想像中輕盈太多了,幾乎沒感覺到多少抵抗就把人拉了過來,結果讓對方再次撞入自己懷中。雖然心中覺得一絲絲不對勁,但這次他沒有錯過機會,牢牢地接住了對方。
車門慢了半拍才關了起來。而麵包和點心從那人手中的紙袋灑落到地上。
接著過了片刻的寂靜,慧太郎才放心地輕輕放鬆肩膀的力量。
「嚇、嚇我一跳……」
懷中的人影輕輕說道。由於對方埋在慧太郎的胸中說話,所以聽起來有些含糊不清。總而言之,還是先放開這纖細的肩膀再說吧。看著對方搖搖晃晃地往後拉開一點距離,慧太郎終於看清楚此人的模樣。
簡而言之,就是讓人十分驚豔。而且是讓他目不轉睛地凝視到近乎無禮的程度。
因為對方是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少女──不,原因不在這裡。
是因為她那身在慧太郎眼中極為熟悉,在法國卻顯得有些奇異的打扮。
「和、和服?」
她穿著和服。布料與花紋均為上上之選,已經超出日常所用的等級了。
上身的小袖應是由高檔的布料所縫製而成,底色是優美的淺藍色,上頭點綴著櫻花圖案,再搭配女式袴褲。腳下穿著一雙看似堅韌的皮靴,只從褲襬底下微微露出鞋尖。
雖然看在身為日本人的慧太郎眼中有些不倫不類,但若是加上穿著這套服裝的人是名白人少女以及地點位於異國這些因素的話,這樣的穿搭實在契合到令人訝異。此外,擁有亞麻色豐潤秀髮的這名女孩,與這身打扮相配到不可思議,又讓慧太郎再次感到驚訝。
「……您認識和服?而且,又是東方人的臉孔……難道您是日本女性!」
少女睜大雙眼高聲驚呼。大概是慧太郎剛才說的話,讓對方猜到了自己的出身吧。
接著,只見她面色一正,凝神思索了一會兒,便靜靜地端正站姿,深深彎下腰來。慧太郎當然很清楚這個動作的涵義。
「……鞠躬?」
「果、果然沒錯!」
少女倏地抬起那張宛如發條人偶般的精緻臉蛋。
在驚訝著少女過度起勁的反應的慧太郎面前,她那大大的糖果色眼眸閃閃發光,甚至還上下揮動著胸前握住的拳頭,處於相當興奮的狀態。
「果然沒錯!果然沒錯果然沒錯果然沒錯!連鞠躬都知道,您一定來自日本對吧!」
「咦?啊,喔,嗯。是……沒錯啦……」
「啊,這是何等的幸運,何等的奇遇啊!所謂『天上掉鐵餅』指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被天上的鐵餅砸中,好像很痛的樣子。她該不會是要說「天上掉餡餅」吧?正當慧太郎有些疑惑地思索時,又看見少女突然在原地趴了下來。
五指併攏貼地,低頭近乎於觸地的這個姿勢,正是慧太郎極為熟稔,堪稱臻入化境的日本最頂級禮儀。
「低、低頭下跪!」
低頭下跪。按照亨麗的命名,又稱為「鼠婦的姿勢」。
這時,突然縮成一團的雌鼠婦──不對,是伏地不起的少女開口:
「方才適逢危機,承蒙您的相助,著實感激不盡!多謝關照啦,頭~家~!」
她說出一段腔調獨特,卻十分流暢的日語。
「………………………………」
坦白說,一瞬間自己還曾懷疑,對方是不是在繞著圈子出言譏諷。
但是從這名化為鼠婦的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嬉鬧的氣息,她的背影是如此堅定毅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下跪姿勢也無可挑剔。異邦之人能夠達到這般境界,讓人不禁為之讚嘆。事已至此,身為武家之子也只能如此回應了。
「不敢當!請您無需多禮!」
既然對方表現出誠意,那麼自已也要拿出最大的誠意。慧太郎決定同樣以下跪回禮。
他旋身躍入空中,幾乎觸到天花板,以空翻調整好姿勢之後,急速落下,在著地的同時完成了低頭下跪,這一連串動作實在超乎常理。感覺對方有所動作而抬頭察看的少女,眼見最為道地的日本傳統技藝展露在自己面前,不禁屏住呼吸,感動不已。
「竟然、竟然能跪出如此美妙的鼠婦呀……!」
「呵呵,彼此彼此。妳的鼠婦也非常出色呢。」
對方竟然也把低頭下跪比喻為鼠婦,這樣的共識讓慧太郎有些吃驚,總之在這個瞬間,他隱約覺得這個不知名的少女,和自己非常意氣相投。
兩人惺惺相惜,甚至連周遭那些來自乘客的騷動──「媽媽,那兩個人好可怕喔~!」「乖,不要看那邊喔!」「喂,來個人去叫車掌過來!」──都充耳不聞。
之後,慧太郎猛然驚覺自己的行為過於引人注目,才在少女的帶領下移動到其他車廂。因為她告訴慧太郎,自己不久前正好遇到手推餐車。
「因為人家突然覺得有點餓,所以才出來買點零食。」
少女說著說著,把一開始就拿在手裡的紙袋舉起來給慧太郎看。的確,就和慧太郎現在用錢和販賣人員換來的紙袋一模一樣。好不容易在第三輛四等車廂中,完成了瑪蒂娜吩咐的跑腿工作後,慧太郎陪著少女一起沿原路返回。
「四處移動的手推餐車這種時候就不太方便呢。要是找不到,就只能去餐車車廂了。」
「的確。可是妳怎麼不直接在餐車填飽肚子呢?」
「人家本來也想這麼做呢,可惜還有個完全不肯離開房間的廢人,等著人家帶些食物回去呢。」
「房間?這麼說來,妳是在一等還是二等車廂的──」
「是的,人家的房間在一等車廂喲。這次是和家人一起前往巴黎旅行。」
怪不得啊──慧太郎恍然大悟。既然對方有能力乘坐一等車廂,想必不是貴族就是富豪吧,那麼她這身奇妙的打扮也有了很合理的解釋。
畢竟現在全歐洲正掀起一股瘋狂的日本熱潮。出自日本的各式物品,在市面上被炒作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價,甚至在上流社會的圈子裡,也開始認為手上有個一兩件日本貨,能讓自己顏面有光。雖然實際上大概很少有人真的會穿上和服外出,但這名女孩的出身想必不會差到哪裡去。
慧太郎悄悄地重新打量走在身旁的少女。年紀大概比自己小一點吧,身高也與年紀相符。若是忽略掉這身「奇裝異服」,對方的談吐極有教養,像個小大人一樣。不過言行舉止雖然遠比年齡成熟,那雙眼眸卻顯得稚氣十足,形成一股獨特的氣質。
「不過,雖然花了番功夫才找到手推餐車,但也算是『塞翁失髮』呢。畢竟就是因此才讓人家遇見了真正的武士呢!」
少女接著感慨了一番。只見她難掩心中喜悅,雙手捧著臉頰,似乎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附帶一提,正確的說法是「塞翁失馬」才對,還是請妳放過塞翁他老人家的頭髮吧。
「……妳對日本文化好像認識不少,妳喜歡日本嗎?」
「是的,人家可是努力下過苦功學習,可謂是『石杵磨成繡花針』呢!」
「這、這樣啊。熱情令人敬佩,不過有很多地方都……沒事,還是別在意了。」
畢竟這名女孩都用功到把石頭磨成針了,這份努力還是值得鼓勵。
「人家聽說過很多關於武士的故事,所以從很久以前就對武士懷有憧憬呢。沒想到在武士之中也有女孩子,讓人家有種『晴天被雷打到』的感覺呢……想必您也曾經手持愛刀上斬奸臣下斬惡賊,順便還切過自己的肚子對不對?尤其是最後那個,人家一直以為切腹會死掉耶!」
「當然會死啊!任誰切了腹都註定會死!所以拜託妳別再露出那種『為什麼妳切過腹還活著』的眼神好嗎!還有,晴天被雷打到可不只是會嚇一跳啊!」
「啊,這是日本人的謙虛吧?人家也有學過喔,正所謂『大智若魚兒』嘛。」
「不是魚兒啦!」
對方努力學習的心態還是值得鼓勵──慧太郎又對自己說了一次。但還是忍不住想要糾正她啊。
之後少女又問了許多異想天開的問題,像是「您背上的那個,想必是飽飲鮮血的寶刀吧?」或是「您把髮髻收在哪裡呢?」還有「日本對於男男戀比較寬容,是真的嗎?」等等,實在讓人應接不暇。此外她還提到自己對日本刀特別感興趣,父親曾經從收藏品中拿出一把刀,作為她的生日禮物,這個部分倒像是千金小姐會和閨蜜聊的話題。
「上頭的銘刻是『剛刀狸貓』呢!這可是人家向父親討了好久才得到的逸品喔!」
「………………狸貓…………」
那把刀應該是令尊花了大筆冤枉錢買來的賠錢貨吧──然而面對這張天真無邪的笑容,又有誰能夠忍心揭發如此殘酷的真相呢?
就這樣,兩人一邊聊著奇妙的話題一邊往前走,沒多久便回到了二等車廂的客房前面。慧太郎指著房門,對這個滿是吐嘈之處的少女說:
「這裡就是我的房間了。裡面是與我同行的友人,也就是先前和妳說過的同校同學。」
「喔,這就是您來到法國留學後認識的,交情好到『捅肝踹肚』的朋友呀……」
「是『同甘共苦』喔。話說,妳這次引用的諺語連原型都不見了耶。」
「……唔唔,奇怪了。教導人家的人就是這麼說的。」
雖然不知道是誰教妳的,但是那個人一定對日本有什麼仇恨吧?
慧太郎如此心想,隨後又聽見少女畏畏縮縮地開口:
「那個,若是您不介意的話,能否多說一些呢?」
「?妳是指?」
「能不能請您繼續說說各種關於日本的事情呢?對剛見面的人提出這樣的要求,確實有些冒昧,但是……古、古人不是也說過──『百年修得同相殘』嗎?」
「古人沒有說過這種話。這種說法未免太凶殘了。」
話雖如此……慧太郎轉念一想,雖然亨麗說火車就快到巴黎了,但是自己也受了這名少女親切帶路的恩惠。稍微耽擱一下子而已,瑪蒂娜的肚子應該還耐得住吧。
但就在此時,少女彷彿嚇了一跳,突然轉頭望向莫名的方向。
形容得具體一點,她的反應就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肩膀一樣。
「………真是的!明明是個懶到沒藥救的廢人,只有在使喚別人的時候特別俐落!」
她一下子露出憤慨的神情,甚至叨唸起意義不明的怨言。雖然她顧慮自己的存在而說得比較小聲,但是慧太郎還是把她的自言自語聽得一清二楚。
廢人?是什麼人?慧太郎還在一頭霧水時,少女彷彿認命了一樣嘆了口氣,垂頭喪氣起來,接著轉身面向這邊,依依不捨地開口:
「……不好意思喲,人家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辦。方才希望聽您講述日本風土民情的不情之請,不得不就此打住了,還望見諒。」
「咦?喔、喔喔,是這樣啊。嗯,那就沒辦法了呢。」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少女俐落地再次鞠躬後,戀戀不捨地轉身準備離去。或許是好不容易遇上日本人,卻不能盡情聊個夠的緣故吧,少女顯得十分消沉,先前那份活潑靈動完全消失無蹤。
對方的模樣實在太讓人同情了,而慧太郎也覺得就這樣和她分別的話,感覺有點寂寞,所以明知此舉有些多餘,他還是朝著對方的背影喊了一聲:
「──我叫做慧,秋津慧。妳的名字是?」
少女腳步一滯,遲了幾秒鐘後才轉過身來,睜著那雙大眼睛望著慧太郎說:
「人、人家叫做……諾依。」
「這樣啊。那麼諾依,既然妳在這班列車上,表示妳也要去巴黎,對吧?要是運氣好,或許我們還會在巴黎相見呢。就讓我們期待下次的相會吧。」
這番話一點實質保證也沒有。要是讓亨麗聽見了,肯定會被她教訓一頓吧。讓人家對你產生不該有的期待,太不負責任了!諸如此類的。
但是這名少女──諾依卻露出宛如百花盛開般的笑容。
「好的!到時候一定要好好聊一聊喔,慧大人!」
最後她又深深一鞠躬,便頭也不回地小跑步離開了車廂。留在原地的慧太郎,感覺自己就像是遇見了一陣小型塵捲風一樣,呆呆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扉之後。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個奇特的女孩。
不管是打扮、言行、登場的方式,或是她所散發的氣質,都是如此地奇特。
「諾依嗎?」
慧太郎嘴裡念了好幾次這個名字,突然驚覺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揚了。
真是不可思議,先前累積在胸中的鬱悶,不知不覺消散了。看來都是多虧了諾依,才讓自己的心情變得比預期中更加好轉。實在很想好好向她當面致謝呢。
「不小心做了個約定啊,要是真的能在巴黎再會就好了。」
慧太郎帶著苦笑打開房門回到房間之中。看著此起彼落喊著「回來啦」的三名室友,他很想把剛才的意外遭遇分享給她們,但是關於諾依的事情,該從何說起呢?畢竟那名少女實在太奇特了。也許得費上一番唇舌,才能讓她們相信確實真有其人吧。
○
「人家回來嘍。」
「……妳真的有夠慢耶。到底跑到哪裡去鬼混了?」
才回到一等車廂的房間,馬上就被那名不折不扣的廢人斥責了一頓。
坐在床上的那個男人總是這麼不講理,雖然她早就習以為常,還是覺得有些鬱悶。尤其是這次,更是讓她不開心。諾依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把懷中的紙袋放在桌面上。
「講得好像全都是人家的錯呢。還不知道是誰讓人家在列車裡走了好久才找到手推餐車呀?請您先對女兒的辛勞表示感謝吧,父親大人。」
父親大人──也就是諾依口中的廢人,傲慢地後仰上身,像個廢人一樣坐姿邋遢,喪心病狂地將女兒合情合理的反駁一腳踹開。
「說什麼蠢話。女兒孝敬父親乃是世界的真理。憑什麼叫我向妳道謝啊?」
「您、您實在太不講理了!人家的腦中甚至浮現『馬耳西風』這句話呢!」
「喔,居然敢在本人面前『城門弄斧』啊?別鬧了,快把吃的給我。」
聽見父親傲慢無理的要求,諾依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買來的麵包一一從紙袋裡拿出來,遞了過去。
「人家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父親大人三不五時教導人家的日本知識,真的都是正確的嗎?在離開房間的幾十分鐘裡,人家產生了非~常強烈的懷疑呢。」
「啊?妳這傢伙居然敢懷疑身為絕對唯一真神的父親啊……等等,妳說『在離開房間的幾十分鐘裡』是怎麼回事?遇上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了嗎?」
「是啊,那是一場非常美好的邂逅呢。雖然途中被某人催促,害人家心情變得很差。」
雖然諾依刻意以不快的口吻數落,父親卻置若罔聞,只是大口嚼著麵包,用眼神催促她講清楚來龍去脈。於是她只好把自己與那名大和撫子──秋津慧相遇的經過,還有被對方屢屢糾正日語用法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啥?一個日本女孩跑來法國?」
只見父親先是目瞪口呆,隨後又露出不悅的神情。
「……嘖,居然多管閒事。讓諾依學會正確的日本文化,一點都不有趣啊。就是要看她一臉認真地講出亂七八糟的知識才好笑嘛。」
「?您在碎碎念什麼?」
「沒事啦。話說回來,妳忘了這個喔!」
父親一邊嘆氣一邊直搖頭,接著把放在身旁的兩樣物品隨手拋過來。一個是手工精心打造的裝飾品,另一個則是收納在布袋中的細長棒狀物體。看著諾依輕鬆接下這兩樣物品後,父親首先指著棒狀物體說:
「要把那玩意兒當作是手腳的延長,所以必須片刻不離身──我之前不是叮囑過妳嗎?」
「……因為這邊空間太狹窄,很礙事嘛。而且人家還有其他能夠護身的技法呀。」
「笨蛋。會覺得很礙事,就是妳還不成熟的證明。現在不要去學那種因應狀況改變原則的小聰明,那對妳來說還太早了。」
父親毫不留情地指出錯誤後,接下來又將食指移向裝飾品。
「然後呢,我不會叫妳把這玩意兒時時配戴在身上,因為太顯眼了。但至少也要隨身攜帶,好歹保有最基本的態度吧。妳應該對自己的立場更有自覺才行。」
「父、父親大人竟然會說出『要對立場有所自覺』這種話?偏偏是被毫無自覺的父親大人這麼說?」
「廢話。妳要好好努力,不要讓辛苦扮演負面教材的老爸白費苦心啊。」
平時的懶散頹廢都是為了妳好──這種彷彿對自己有恩的說法,讓諾依的叛逆心漸漸湧上心頭。但在她開口反駁之前,裝設在房間裡的傳聲管突然響起死氣沉沉的人聲。是列車的廣播,告誡乘客即將進入隧道,請把車窗關上。而正如廣播所言,室內一下子便化為黑夜。
「──喔,真難得啊。」
在進入隧道的數分鐘之後,父親的聲音忽然在幽暗中響起。
「喂,諾依,妳看一下窗外。」
「?為什麼突然叫人家……哇、哇哇!」
諾依在黑暗中將視線一轉,頓時高聲歡呼起來。因為外頭出現了滿天的星空。
不對,若是稱之為天空,距離似乎太近了點。而且亮度有些黯淡,星星看起來似乎太大了。大小在一公尺以上,散發青色光輝的群體,布滿整條隧道內部。如此夢幻的光景,讓諾依不禁看到入迷了。
「這是『幽玄螢火蟲(Luciole abîme)』。說來也到了這個季節啦……」
「那是〈蟲〉嗎?」
「嗯。看來牠們把這座隧道當成巢穴了,正好剛才也看到一條大河流經附近。不過在我的故鄉,人們說這種蟲是『人死後的模樣』,視為一種不祥的〈蟲〉呢。」
仔細一看,這片生物特有的美麗青光,其實一點一點地在蠢動,宛如鬼魂飄盪在空中一般。不過,諾依看著這片光景,仍舊沒有感到半分畏懼或不適。
「真漂亮呢……」
「哼,感覺像是某種預兆啊。」
沒多久蒸汽機關車便駛出隧道。隨後傳聲管中又響起悠然的人聲,告知旅客即將抵達終點站。靜待從前方飄來的黑煙散去,打開車窗探出身子一看,的確能看見遠方有著一座具備獨特氣息的城市。
巴黎。
法蘭西王國的首都,歐洲潮流的發祥地。
雖然距離尚遠,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或許還是有機會從這邊的車窗望見那些著名的地標吧。像是凱旋門、羅浮宮,或是巴黎聖母院等等。
「呵呵,真是讓人滿心期待呢。」
「這樣啊。那麼諾依,妳要把接下來欣賞到的美景,好好烙印在腦海中喔。」
即使接近目的地,依舊吊兒郎當的父親,眼神之中透出一絲銳利。看著父親嘴角浮現宛如肉食動物般的笑容,諾依覺得自己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了。
僅僅隔了一息之短,父親又再度強調一遍:
「──畢竟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能夠欣賞花都美景的機會了。」
輕輕道出的話語,蘊含著不尋常的涵義。
諾依忍不住高聲笑了起來。她用手掩住不夠端莊的笑容,努力壓低音量,像是急病發作般不受控制,任由體內的衝動恣意奔放。
「是啊。真的非常讓人期待呢♪」
她打從心底如此痴迷地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