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
我根本睡不著,含糊地呻吟了幾聲。
我把房間弄得一片漆黑,拚命閉上眼睛,但就是覺得一點睡意都沒有。
「……又來了。」
我喃喃自語,放棄睡眠,微微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漆黑。
這當然了。
把房間弄得這麼暗的人就是我自己。
可是看著這種黑暗,心情就會變得好寂寞。
明明是自己弄暗的,卻會覺得好悲傷。
好像沒有任何人需要自己,自己會這麼孤伶伶地在這裡消失。
「……」
每次晚上睡不著,我都會這麼想。
我會忍不住去想討厭的事,弄得自己更睡不著。
所以我輕輕起身。
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於是我下令:
「給我光。」
光立刻擴散開來。
周圍開始發出白光,但也只是這樣。
到頭來什麼都沒改變。
這種孤獨不會消失。
「……」
我默默看著自己這個什麼都不存在的房間。
這裡叫做「最古老的地方」。
這󠄊󠄀󠄃󠄎是󠄊󠄀󠄃󠄎個󠄵󠄀󠄀󠄂不󠄫󠄒󠄘󠄸通󠄧󠄤󠄶󠄝往󠄩󠄡󠄙󠄋任󠄇󠄿󠄍󠄽何󠄦󠄚󠄄󠄽地󠄆󠄬󠄛󠄢方󠄻󠄐󠄄󠄥,也󠄄󠄇󠄲󠄹不󠄳󠄘󠄿󠄕和󠄾󠄢󠄧󠄥任󠄦󠄫󠄢󠄂何󠄫󠄘󠄐󠄍地󠄊󠄦󠄶󠄼方󠄛󠄣󠄽󠄉接󠄠󠄞󠄺󠄍觸󠄎󠄜󠄭󠄌的󠄫󠄾󠄲󠄽所󠄩󠄖󠄁󠄑在󠄴󠄼󠄅󠄏。所󠄼󠄰󠄹󠄻以󠄞󠄢󠄸󠄩看󠄴󠄖󠄒󠄉著󠄙󠄖󠄵󠄲這󠄔󠄳󠄰󠄡裡󠄅󠄍󠄁󠄔,就󠄅󠄐󠄽󠄀會󠄙󠄘󠄶󠄏讓󠄊󠄠󠄾󠄎我󠄋󠄃󠄧󠄈的󠄹󠄗󠄥󠄎心󠄾󠄽󠄎󠄖情󠄷󠄆󠄼󠄯變󠄓󠄿󠄍󠄡得󠄄󠄥󠄑󠄐好󠄟󠄤󠄓󠄭寂󠄇󠄓󠄰󠄾寞󠄎󠄰󠄐󠄛。󠄗󠄷󠄉󠄔󠄏󠄜󠄭󠄨󠄓󠄀󠄴󠄕󠄡󠄝󠄐󠄜󠄬󠄫󠄕󠄿󠄥󠄙󠄡󠄤
而我對這寂寞的心情說:
「……看來當初創造感情,終究是錯了啊……」
心裡就是會覺得痛。
變得無法忍受原本就理所當然存在的黑暗。
所以對於這種情形……
「啊啊……我寂寞得要發瘋了。」
她一臉泫然欲泣地這麼說著。
結果房間角落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不是有我在嗎?」
我為了排遣寂寞而創造出來的分身對我這麼說了。
但這個魔法是失敗的。創造出分身的魔法本身就是一個失敗作。靠自己的分身,終究排遣不了寂寞。
所以我對他的聲音置若罔聞。
「憑我不夠嗎?」
「……」
「憑我填補不了妳的孤獨?」
分身一直說著這種話。
他實在太吵,所以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那個不成材的分身。
看到了那個絲毫無法填補我的孤獨,派不上用場的木偶。
用以構成他的術式,在編寫時就完全沒賦予填補孤獨的能力。
所以我看著這個不成材的分身說:
「你無法填補我的孤獨。」
「是這樣嗎?」
「對。」
「可是我是為了填補妳的孤獨而生的耶?」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可是我卻無法填補妳的孤獨?」
「對。」
「那……」
木偶說了。
「那我存在是為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怎麼這樣……」
「說起來幾乎所有東西,都沒有所謂存在的理由吧?像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非得一個人待在這裡不可。」
「妳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在。」
「啊哈哈,也對。」
我落寞地笑了笑。
「但是對我來說,你沒有任何價值。」我沒說出這句話。他看起來好可憐,所以我沒說。
但木偶看起來仍在拚命思索。他雙手抱胸,露出為難的表情。
「要是……要是我能做什麼對妳有幫助的事,那該有多好。」
「……」
「要是我能做一些事情,多少填補妳的寂寞,那該有多好。」
「……你真好。」
「因為妳就是這樣創造我的。」
「說的也是。」
「這就是我唯一的存在意義,我得找出一些方法才行。」
木偶說著拚命左思右想,我已經不記得他想了多久。
幾個小時?
幾百個小時?
幾億個小時?
總之非常漫長。
我獨自度過這段時間。
有些日子睡不著,有些日子睡得著,但到頭來還是一個人過。
木偶似乎在黑暗中拚命思索。
明明是徒勞無功。
構成他的魔法術式,明明從編寫的階段就沒賦予他得到答案的能力。
然而……
「要怎麼樣才救得了妳?要怎麼做才幫得了妳?」
「……」
「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妳?我到底能為妳做什麼?」
木偶沒完沒了地說著這種話,不知道為什麼,聽著聽著我就受到了影響。
我不由得開始可憐他。
我看著一直在房間角落的黑暗中煩惱個不停的木偶,喃喃說道:
「啊啊,對喔,我在自己心中編出了情感的術式……」
所以我才會起了這種傻念頭,看到木偶這樣就覺得他可憐。
但木偶根本沒發現我的想法,繼續唸個不停。
「要怎麼做才幫得了妳?」
他唸個不停,就像要詛咒什麼似的。
「我能為妳做什麼?」
為妳。
為妳。
為妳。
木偶反覆唸著這句話。
讓我想摀住耳朵,想大喊吵死了,想大喊可憐的人是你,我沒有怕寂寞到需要讓你來憐憫。
所以……
所以夠了……
「你不用為我煩惱。」
我這麼說了。
就在我說完伸出手,想消除他的存在時……
這個木偶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啊,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這讓我吃了一驚。
因為我創造他時,並沒有賦予他講出這種話的能力。
但木偶繼續說:
「我想到可以填補妳孤獨的方法了。」
說著開心地笑了。
我抬起頭來,看著木偶。
我更加驚訝了。
因為木偶的外表變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很久沒有看他,不知不覺間他的外表已經和之前大不相同。
他的四肢都陷入融合在牆壁與地板之中,彷彿想侵蝕(存取)這個房間外的世界。全身皮膚冒出許多充滿煞氣的黑色線路。
我看著這樣的他問道:
「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回答:
「我想救妳。我就是想救妳。因為除了救妳以外,我根本沒有別的存在意義。」
「不對,我是問你身上這些……」
「啊啊,妳說這個啊?我把身體詛咒化了。我一直想著妳,結果不知不覺就能這樣了。」
我聽了當場瞪大眼睛,接著觀察構成他的魔法術式。結果發現他的魔法術式已經和我當初創造出來的術式完全不一樣。
詛咒一圈又一圈繞行他全身。
詛咒一環又一環繞行他全身。
這些東西的結構亂得異常,我絕對想不到這麼雜亂的組成方式。他身上的術式實在太雜亂,雜亂得讓我一時看不出內容。
我問道:
「你到底在做什麼?」
他笑嘻嘻地回答:
「我找到了,找到救妳的方法。」
他慢慢挪動身體。他的身體受到詛咒侵蝕、毀壞,發出霹啪作響的聲音,不時有部分組織化為黑色的粉末掉落。
但他在笑。
笑得十分開心。
「噁心。」
我這麼說了。
「可是我會救妳。」
他這麼說了。
我聽了問他: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非常有意思……可是,憑你終究……啊……」
我的話只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因為他逼近過來,抓住了我的右手。
他的手好燙。
燙得幾乎讓我灼傷。
他就這麼扯斷了我的手臂。
「你!」
我發出叫聲。他不應該有這樣的力量。他根本不可能有奈何得了我的力量。他扯下我的手臂,隨手一丟。
我的手臂掉在房間角落。
我先看了手臂一眼,再抬頭看著他。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還是笑得很開心。
「妳放心。我會把妳從這片黑暗救出去。」
這次他伸手過來要抓我的左手。
「不要!」
我這麼呼喊。這一瞬間,我的力量朝他施放出去,轟掉了他的頭……然而他卻沒有停止,以沒有頭的身體抓住我的左手,扯了下來。
「啊……」
我只叫得出這麼一個字。
他把我的左手也扔到房間角落。
同時他的頭恢復原狀。他的臉上仍然有笑容。
「我馬上救妳出來,馬上就讓妳不再寂寞。」
我想我應該是帶著害怕的表情抬頭看著他。都是因為創造出感情,都是因為創造出了會覺得孤獨或恐懼的心,這種意料不到的事態才會發生在我眼前,讓我不能動彈。
結果他得意又溫和地笑了笑說:
「我先創造了分身。是妳的分身,不是像我這種不成材的分身,是用妳的手臂──用妳的血肉──做成的分身。所以妳看,妳再也不會寂寞了吧?」
這一剎那,房間角落傳來說話的聲音。
聲音從我的右手掉落的地方傳來。
「……我誕生了。我誕生了。這裡為什麼這麼暗呢……?」
他聽了便說:
「嗨,〈源書之光(賽託希梅亞)〉,妳醒啦?對不起喔,這裡這麼暗。可是,就請妳用妳美麗的光照亮這兒吧。妳能夠照亮一切,不是嗎?」
這名被他稱為〈源書之光〉的少女聽了抬起頭來。她是個好美好美的少女。只見她飄逸著一頭粉紅色的長髮,以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啊啊,對了,我是為了照亮她的孤獨而生的。」
她對他這麼說。
「來,照亮這兒。」
「嗯。」
這一瞬間,房間變亮了。
不,不只是變亮。房間實在變得太亮,讓我幾乎失去意識。這八成是魔法,一種強得幾乎會把其他人的存在都消除掉的魔法。
而且術式還跟我用的魔法一模一樣。
她真的是用我的一部分身體創造出來的。
他見狀說道:
「謝謝妳,這樣很亮。相信這麼一來,她心中的黑暗多少會散去。」
這時房間另一頭的角落也發出了說話的聲音。
「……我誕生了。我誕生了。這裡為什麼這麼亮呢?」
轉過頭去一看,那兒也有一名少女。
是一名黑髮少女。
她有著開朗無比的表情。看來她同樣也是從我的血肉之中誕生的。
他看著她說:
「嗨,〈末日的幸福(時雨遙)〉,妳醒啦?對不起喔,這裡這麼亮。可是,就請妳用妳的笑容溫暖她吧。妳能夠包容所有的絕望,不是嗎?」
「……啊,嗯,對喔。我就是為了保護她而生的。」
「來,包容我們。」
「嗯!」
這一瞬間,不安消失了。
孤獨消失了。
我又覺得幾乎整個意識都要被淹沒。
我拚命抗拒。我抗拒著,不讓自己的存在被自己分身的力量消除。
然後我抬頭看著他說:
「……你的願望是什麼?」
「是讓妳幸福。」
「你滿口謊言。你是打算除掉我吧?」
他聽完卻笑了,笑得十分開心,笑得充滿愛憐。
「不是,那是妳的願望。」
「咦……」
「妳應該知道吧?我是妳創造出來的,所以我只能按照妳的期望行動。」
「不可能是這樣……」
「只是多少發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我用妳植入我體內的術式入侵外界,結果遇到了奇怪的東西……啊啊,不過這件事不重要,總之我要救妳。」
他伸手十分用力地抓住我的脖子。
我問他:
「你要扯斷我的脖子,殺了我?」
他回問:
「如果這樣就死得了,妳就不會煩惱了吧?」
「說的也是。」
「所以,我要吃了妳。」
「……」
「我要連同妳的絕望、妳的孤獨、妳的感情,全都一起吃掉,容納到我體內。這樣一來,妳就不用煩惱了吧?〈上古魔女(Ramiel Lilith)〉。」
「……」
「來,接下來妳只要下令就好了,下令要我吃了妳。妳只需要命令我吃了妳,之後的黑暗我都會代替妳承受。」
「……」
「來。」
他這麼說了。
他臉上仍然有著溫和的笑容。
我已經不懂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了。
他是為了救我?
他說他是為了填補我的孤獨而行動,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這麼回事。
至少他體內的術式,看起來並不像是這麼構成的。
我不知道這些術式是被誰改寫的。
他到底接觸了什麼樣的世界,和誰訂了什麼樣的契約,這些我都不明白。
但是我仍然……
「……你願意承受我的孤獨?」
我仍然問了。
他點點頭。
「嗯,因為這就是我存在的目的。」
「是嗎?你真的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呢。」
「因為我很努力。」
「你真厲害……我……創造出你的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存在的理由……」
但他聽了又笑了笑說:
「不不,我已經知道妳存在的理由了。」
「咦?」
「我已經知道,妳為什麼存在在這裡了。」
「是嗎?」
「嗯。」
「是為什麼?」
「妳要我告訴妳?」
「嗯。」
我點點頭。
結果他面帶笑容張大嘴。
「妳……是為了在這裡被我吃掉,才存在的。」
他這麼說了。
接著他的力量突然變大,膨脹到足以吞噬我。
那顯然不是我的力量。
是一種來路不明的異形之力。
我仰望他。
仰望我創造出來的這個本來應該很不成材的木偶。
仰望這個我命名為〈填補孤獨之人(鐵大兔)〉的異形怪物。
「……這樣啊,原來我也有存在的理由啊……謎題總算解開,我也可以得到解……」
但這句話只說到這裡。
我被鐵大兔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