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神使的誕生 BIRTH OF THE APOSTLE

毫不留情的轟隆巨響,不只鼓膜,甚至彷彿籠罩住了全身。

回頭一瞧,便可看見一個巨大的圓筒狀結構物──太過於巨大,甚至讓人遠近感產生錯亂──正從斜坡上滑落下來。砂石所形成的「波浪」和飛塵揚煙,同時從它跟地面接觸的部分滾滾沖向天空。從山地表面被刨挖出來的那些沙塵,不久即化為黑壓壓的海嘯,湧了過來。

航天要塞。

正如其字面意義,這個巨大的人造建築物,亦可說是翱翔天際的城堡要塞。

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大且最強的兵器。

這個戰略武器,光只是運作,即會消耗掉龐大的魔力──不過重點是,在那大到出奇的體積和重量面前,一個人的存在,簡直等同於一隻小蟲子。就算沒有被壓在底下,光是它墜落時所引起的衝擊波、土石流等等,便具有足以殺死人類的威力了。它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種威脅──正是這般物事。

而那正在落下。朝他這兒。

映照在視線範圍內的一切,朝他湧來。

簡直就像是斷崖絕壁整個坍方下來似的……壯烈景況。

「……!」

他該怎麼做?

他猶豫了一瞬。眼看著面臨逼近至眼前的毀滅,光是仍未陷入恐慌狀態,便可讚其大膽了。應採取的最佳對策是什麼?為了導出這個問題的最佳答案,他的意識僅一瞬間從眼前與之對立的敵人身上移開。

而這──成了可乘之隙。

「嗚…………!」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臂被外物入侵的衝擊。

接著,一道灼熱從手肘附近攀爬上來──類似痛楚的疼痛,在這之後才產生。不過,或許是因為身處在異常的情況下,腎上腺素激增的關係吧?這道疼痛遠比他想像中來得要小很多。

簡直就像個難笑的笑話一樣,自己手肘以下的手臂──離開了他的身體,飛到了空中。

若是在平常的情況下,這對手想必打不過他吧?

對手顯然是個雜兵──揮砍過來的動作非常粗糙,而護具、武器也統統都是軍隊配給的量產品……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戰亂末期所生產的那一批,據說品質差到每每引發問題。這若是在上自食材,下至武器,各方面物資皆不足的戰國時代倒也就算了。但在戰後的現今,也依然使用著那種粗糙低劣的武器……簡直就像是在昭告自己的程度,二流到不懂辨別用具的好壞。

不過……就算是未開鋒的訓練用鐵劍,往往也能因擊中的方式,砍掉個一、兩隻手指。高手會刻意地、確實地導出這樣的結果,他們對這種做法──亦即「招式」,熟悉得很。然而,就算是並非如此的門外漢,有時也能偶然地達成跟高手一樣的結果。

「──!」

他那在空中飛舞的一截手之彼端──剛才動手揮砍的雜兵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應該也沒料想到這猝然的一擊,竟能漂亮地砍落對方的手臂吧。這是多重偶然所疊加出來的結果。

正因為偶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真正的戰場才如此可怕。

他已經無暇去理會自己那隻被砍飛的下臂了。

土石流已迫至眼前。

接著──

…………

「…………」

時間突然──快轉。

場景轉暗。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坐在陰暗房間內的一隅。

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不記得有看過這裡。周圍昏暗得很奇妙──讓他無法清楚掌握房間的大小。看不見牆壁,也看不見天花板。頂多因為空氣沒在流動,而明白這裡恐怕是在房間裡面。

還是說,這全都只是錯覺?

聽說人在將死之際,會反覆看見經歷到至今為止的人生記憶……看來自己現在果然正在踏上死亡的路程吧?人會因恐懼、焦躁而感覺一瞬間漫長得不得了,應該跟現下這情況相同……自己目前被壓在土石流下面,半死不活,所以他現在的精神,或許正被拘困在死前所見的幻象當中吧?

他不是很懂。

說到「不懂」──

「……我……是……」

話說回來,自己是什麼人來著?

連名字都想不起來。與其說是沒有記憶,倒不如說全部的記憶都變成了片斷,好似互不相連,又好似找不到片斷之間在關聯上的意義,令人非常煩躁。

然而……

「──我無法對這個世界直接做出物理性的干涉。」

如果現在這個瞬間自己所感受到的皆為幻象的話,那麼忽然出現在他眼前,對他說話的這名少年,也是他臨死前所見的夢之產物嗎?

這名少年──有著金髮碧眼、整齊清秀的外貌。然而,卻有種異常虛假的感覺。

他就像個人偶,哦不,真的就像個幻影一樣,讓人感覺不到活人的氣味和溫度。毫無氣息。儘管他的身影確實就顯現在那兒。

「……你是誰?」

「不過,為了防止皇像的失控,我需要幾顆能進行物理性干涉的棋子──在此界面具有實體的『神使』。雖然以前連這點都是被禁止的,但既然皇像的計畫現在也仍在進行中,那麼我判斷此為緊急事態,故而採取特殊措施。」

就算開口詢問,少年也沒有打算要回答他的樣子。

少年只是淡淡地接連說著話語,像是在默默背誦著什麼。

他的話有一大半都教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你是誰?」

「然而,果然還是不太想加以影響這個世界原本的趨勢吶。雖說是緊急事態,但該將影響壓制在最低限度。」

「……你是誰?」

「是故──」

他不斷重複地詢問──但少年不予回答。

抑或者,那少年看起來雖然身在他的眼前,但其實只是幻覺之類的,只是在重現著他過去的事實嗎?若是如此,那麼少年不回答也自是當然。然而──

「──我賦予『死過一次』的你這個任務。」

少年將那雙如玻璃珠的眼眸朝向他,對他如此說道。

「死過一次」?

換言之……自己果真受那墜落的航天要塞所牽累,或因被人砍落手臂而大量出血,已經死亡了嗎?身在此處動腦思考的人,或許跟之前活著的自己不一樣,只是區區的殘影、痕跡、渣滓之類的玩意兒?

還󠄊󠄀󠄃󠄎是󠄊󠄀󠄃󠄎說󠄵󠄀󠄀󠄂──⁠󠄫󠄎󠄁󠄬⁠󠄙󠄮󠄢󠄋⁠󠄤󠄅󠄓󠄺⁠󠄘󠄫󠄒󠄛⁠󠄯󠄻󠄈󠄭⁠󠄗󠄲󠄖󠄵⁠󠄹󠄢󠄶󠄨⁠󠄸󠄪󠄸󠄄⁠󠄳󠄫󠄼󠄽⁠󠄁󠄙󠄙󠄲⁠󠄋󠄄󠄁󠄚⁠󠄴󠄧󠄆󠄑⁠󠄚󠄊󠄐󠄷⁠󠄠󠄈󠄾󠄰⁠󠄸󠄉󠄑󠄏⁠󠄞󠄓󠄦󠄧⁠󠄐󠄒󠄂󠄱⁠󠄺󠄍󠄨󠄛⁠󠄙󠄟󠄢󠄹⁠󠄁󠄣󠄖󠄼⁠󠄣󠄯󠄇󠄒⁠󠄜󠄔󠄌󠄥⁠󠄾󠄭󠄎󠄪⁠󠄉󠄋󠄾󠄿⁠󠄒󠄴󠄻󠄶⁠󠄣󠄬󠄡󠄣⁠󠄿󠄹󠄖󠄷⁠󠄥󠄳󠄲󠄒⁠󠄘󠄳󠄺󠄍⁠󠄙󠄖󠄩󠄳⁠󠄲󠄖󠄸󠄩⁠󠄡󠄓󠄷󠄰⁠󠄇󠄦󠄖󠄰⁠󠄂󠄷󠄴󠄿⁠󠄓󠄝󠄵󠄳⁠󠄝󠄮󠄎󠄶⁠󠄻󠄏󠄊󠄹⁠󠄜󠄏󠄇󠄊⁠󠄶󠄉󠄲󠄽⁠󠄯󠄖󠄯󠄖⁠󠄩󠄛󠄟󠄶⁠󠄼󠄷󠄗󠄊⁠󠄧󠄺󠄰󠄄

「你就化為『神使』代替我,為我的目的而行動吧。」

「……你是誰?」

他這麼問道之後──不經意地又加了這麼一句:

「騎士不服事於連名字也不曉得的傢伙。」

他乍然脫口而出的,竟是這般話語。

原來自己是騎士嗎?他不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的人,唯獨身分頭銜卻想得起來,未免也太奇怪了。還是說,烙印在心中的某樣東西、流淌在體內的某件事物,讓他下意識地說出了那種話?

代代相傳的騎士血脈。

在身為「人」之前,先是一名「騎士」──

「……嗯哼。」

少年歪著頭凝視他──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少年不含任何感慨的眼神毫無變化,猶如在望著路邊的石頭一般。

不過……

「……我的名字叫『奇伊』。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涵義吶。」

少年用完全枯癟的老人語氣──如此告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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