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他來自東方,自稱騎士

陽光普照,風和日麗,即使是在這個貧瘠山隘,沙塵瀰漫的荒野小路,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如果不考慮目的地的話。

這一列車隊,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就要完全與周邊環境融為一體,保護色完全發揮到極致,畫面帶到車隊最後的卡車,帆布頂棚之後往車後斗看進去,十三個大兵全副武裝,身上的裝備也都佈滿沙漠迷彩,下車隨時可以與背景融為一體,就算是身上的機械外骨骼輔助架也是一樣。

數名金髮碧眼、褐髮綠眼的歐洲壯漢之間,夾雜了一個黑髮褐眼的亞洲男子,光是一眼看去,除卻膚色髮色之外,他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的體格。

身材上,他比起其他大兵,最高的那個,都還要高出一個頭,身材壯碩得讓人以為是什麼傳說中走出來的生物一般,寬鬆的軍服都被他的一身肌肉硬是撐成了好像緊身衣似的,突兀的是,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架顫巍巍地掛在近鼻尖,瞇著眼睛的看著一本小冊子,因為這個姿勢還有人上車時不小心叫他一聲阿公,然而與他的動作和身形又更不搭的,則是他那令人難以理解稚氣未脫的容顏,光是看著就覺得一定經常被誤認為未成年而在購買菸酒的時候被要求出示證件。

這些神奇的組合,再加上也就只有他沒有穿機械外骨骼,讓這些歐盟大兵都對他報以好奇的目光。

不過,在一路上持續播放的德文重金屬音樂加持之下,大家依舊輪番扯著喉嚨放聲談論著自己怎麼會在這裡,順便自我介紹,一路說下來已經有近半數是要付大學學貸,本來還完要退伍,無奈錢還是太香了。

然後,算下來,他就是下一個。

「兄弟,你說英文嗎?」一路都用德文交談的眾人殷殷期盼的看向他,其中一人用有點生分的英文向他搭話。

「不,我的德文比英文好多了。」他露出一抹靦腆的微笑,用帶著南方口音的德文回答,眾人歡聲雷動,大力鼓掌。

「那你要加入我們,分享一下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一定要嗎?」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拜託嘛,我們都對你超好奇的。」看到他的態度不是像熊一樣兇猛,反而是人畜無害的大型牧羊犬,大家似乎興奮之餘,也鬆了一口氣。

「就當作是簡單的自我介紹,想到什麼就講一下。」

「對呀,比方說你從哪裡來之類的。」

禁不起大家的鼓譟,他看了看四周,緩緩說道。

「好吧,好吧。我來自台灣。」

才剛講完,車上馬上一陣歡呼,還有幾個人離席跟他擊掌,弄得壯漢又縮了一下,好像很不好意思,不過這算是既定流程了,不管是誰說出自己的家鄉在哪,大家都是這麼個反應。

「耶!台灣!」

「窩唔哦哦哦!」

「我弟弟有去留學過,呃,sawadika?」一個女中士絞盡腦汁的樣子,擠出了她所能想到的外語。

「不是,那是泰文,來跟著我念一遍,chia̍h-pá-bōe。」

「chia̍h-pá-bōe?」

「意思是吃飽了沒,我們挺習慣用這個來打招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就沒了。

「……就這樣?你的興趣呢,健身?」其中一個女兵對著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喜歡看書,不喜歡運動。」一樣的簡潔,不過眾人這下都瞪大眼睛,不是,你那身材怎麼回事?

「呃󠄊󠄀󠄃󠄎,那󠄊󠄀󠄃󠄎,那󠄵󠄀󠄀󠄂你󠄫󠄤󠄯󠄋怎󠄾󠄫󠄧󠄅麼󠄞󠄬󠄲󠄝會󠄭󠄌󠄶󠄆練󠄻󠄐󠄤󠄰得󠄮󠄠󠄋󠄱,這󠄚󠄞󠄲󠄆麼󠄟󠄞󠄝󠄾壯󠄣󠄮󠄏󠄣?」一󠄁󠄩󠄇󠄵個󠄊󠄾󠄞󠄟下󠄳󠄞󠄹󠄷士󠄢󠄛󠄸󠄮一󠄖󠄅󠄆󠄛臉󠄨󠄃󠄉󠄃訝󠄰󠄨󠄷󠄝異󠄠󠄯󠄳󠄗地󠄅󠄚󠄱󠄪看󠄘󠄩󠄋󠄸著󠄔󠄱󠄼󠄳他󠄺󠄺󠄺󠄼,這󠄵󠄵󠄻󠄼個󠄢󠄂󠄖󠄍時󠄋󠄔󠄰󠄁候󠄷󠄥󠄳󠄴大󠄯󠄵󠄈󠄢家󠄱󠄤󠄪󠄈也󠄱󠄯󠄾󠄴忽󠄆󠄕󠄖󠄭然󠄾󠄀󠄞󠄗發󠄚󠄝󠄨󠄓現󠄜󠄹󠄿󠄊,這󠄅󠄗󠄾󠄈個󠄔󠄛󠄻󠄘亞󠄼󠄺󠄉󠄏洲󠄬󠄪󠄜󠄇人󠄟󠄗󠄫󠄝沒󠄐󠄑󠄟󠄓有󠄪󠄓󠄿󠄶軍󠄜󠄯󠄚󠄸階󠄲󠄬󠄊󠄻。⁠󠄇󠄚󠄷󠄜⁠󠄔󠄚󠄶󠄸

「你該不會是那個傭兵家族林德曼派來的騎士吧?」算來第二壯的上士大手一拍,大呼小叫。

「嗯,對。」他點了點頭,好像也沒有打算多解釋的意思。

一頭霧水的士兵們這都轉頭看向上士。

「你們都不知道?說到台澎群島聯合頭目及領主立憲聯邦,最有名的就是那個自治領主國,林德曼騎士領,首都要塞府城,這個要塞可不是歷史,還是現在進行式呢。」這下反而換上士瞇起眼睛挑起眉,反過來看向其他人。

「哦,我聽我弟說過,不過他看了一下規章,任何人如果要長住在林德曼騎士領,享有騎士領的庇蔭,必須要宣稱自己居住在騎士領的期間是屬於林德曼家族的所有財產,否則就只能短期居留,最多兩個禮拜就會被請去其他頭目社,所以後來他就沒有去了。」那個弟弟去留學過的女中士聳聳肩,大家都皺起眉頭,自願成為私人家族的私有財產,聽起來怎麼樣都不對吧。

「……所以如果你是騎士的話,而我宣稱是那個什麼家族的私有財產,那,是不是表示你擁有我?」那位大姊姊女兵對著騎士挑了挑眉,好像在逗他似的。

「……那只是一種說法啦,其實沒有真的誰擁有誰,」騎士弟弟笨拙的抹了抹鼻子,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如果不出面說明一下,好像大家都會有所誤解,「因為包含家族成員在內,所有人都是家族這個概念的所有物,換言之,大家的地位事實上都是一樣的,也就沒有誰擁有誰這個問題了。」

「……等一下,不是家主擁有整個家族嗎?一般的家族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嫡子長孫繼承主導,類似這個樣子之類的。」

「不是,我們這個家族只是名義上的家族而已,從三四百年前發跡開始,我們就恪遵第一代的十三領主留下的規矩,專收孤兒,並且培訓他們成為家族的核心成員,不管在哪個方面都是,有些外人會以為我們林德曼騎士領很專制,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這麼誇張,我們的最高女士代理人也是從林氏十三家系領主之中的女士騎士裡面讓股東選出來的,而這些職位也都是家族成員一層一層篩選一層一層往上爬慢慢培養出來的,事實上,我們就是一個有自己的領地的企業集團而已。」這位林德曼騎士慢慢的解釋道,好像一不小心就把本周預定說話的預算量給講完了似的,看著還有點不知所措。

「可是股東也僅限於要投資你們家族那些人才能投票吧,這符合民主嗎?」另外一個女兵皺起眉頭。

「你這麼想是正確的,最高女士代理人的權力確實僅限於家族內部,但是領地內部其實也按聯邦法規每四年選舉一次領地最高領導人,很遺憾,我們還是次次都被選民眷顧。」騎士苦笑了笑,好像還很不情願。

「蛤?你們不喜歡主政嗎?」這倒是讓大家又一臉莫名其妙了。

「當然,很麻煩啊,」騎士點點頭,「我們在立國之初本來就只是不想再被殖民者指手劃腳,才要求要有自己的領地的,雖然家族喜歡玩封建莊園的騎士遊戲,不過本質上還是傭兵企業地主的組成,如果不主政,我們只要對聯邦政府收地租根本就不用做事,事實上我們還真的有一兩屆落選,本來想說如果有人可以做得比我們更好讓領民以後都選別人那也不錯,不過現實還是甩了我們一巴掌,做得差就算了還得我們善後,選民後來也不太願意換了,不想選還不行,領民還自辦聯署跟公投強迫中獎。」

「哎呀,聽起來我弟弟沒去好像很可惜。」

「你也可以自己去啊。」上士話音剛落,眾人馬上笑成一團。

「那,騎士先生,你是被家族派出來出任務的囉?」

「對啊,我聽說我們這次任務有加入幾個傭兵騎士,你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

「不算是,我其實是來還債的。」騎士露出不太自在的神情,但是還是決定坦白,「嚴格說起來我現在是暫時除籍,不具備騎士資格,所以你們把我當成是普通的傭兵就好,我這次來主要是保護參加這次任務的見習騎士,應該是你們收到消息的其他那些人。」

「除籍?」士兵士官們全都一頭霧水,也難怪,這個遙遠東方的小島國中的自治領有聽過算很給面子了,就連體制都摸不太明白,哪裡會懂除籍是什麼。

「呃,那表示我犯下很嚴重的錯誤,但是不到被處決的程度,目前我是被剝奪一切騎士權利還有基本公民權,除了生理上還活著,在自治領社會上跟死人差不多。」騎士聳聳肩,苦笑了笑。

「你是犯了什麼錯那麼嚴重啊?」一群士兵不免頭皮發麻,這個自稱是玩騎士家家酒的壯漢,就算整車人一起上都很難壓制他吧。

「其實是我效忠的領主犯錯,我是作為從犯被連帶處分的,罪名是提供實質協助。」騎士抿著唇抓了抓下巴,這時候卻好像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了。

或者該說,不覺得他效忠的領主有錯。

「就這樣?提供實質協助判刑這麼嚴重?」

「那個領主做了什麼?」

「……嗯,兩三個月前平息的斯瑪戰爭中,瑪各不是一直傳出因為戰術需求蓄意殺害斯基泰的平民,還嫁禍給斯基泰軍隊,因此受到各國譴責嗎?」騎士漠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好像上面染滿了鮮血,「在這個前提下,我主的妻子去年末的時候,據家族公報指稱,在自願擔任義工支援斯基泰的時候,以平民的身分遭遇攻擊,在反擊的過程中光榮陣亡,因為涉及到外交問題家族選擇口頭譴責沒有作為。我主為了替她報復,繞到瑪各後方處決新兵和後備軍團,按照他的說法,讓源頭枯竭,下游就起不了水患,我就是協助他做這件事。」

一群士兵這下都瞪大雙眼,神情驚恐。

「你說的那個人該不會是被稱為新兵屠夫的克萊納林德曼吧?放出聲明說,如果瑪各再不小心錯殺平民,斯基泰人只要死一個平民,他就殺十個新兵陪葬,殺到瑪各沒有新兵讓他殺,他就開始殺平民的那個……」

「沒錯,就是那位大人。」騎士點點頭,微微一笑。

「……哇喔,你看起來,完全不像會幫忙做這種事的人,」上士看了看他,又瞥了女上兵一眼,她也是連連點頭,「我是說,那些還沒上戰場的新兵應該是無辜的吧,你們應該針對犯下戰爭罪的那些士兵才對。」

「那個我不管。」騎士聳聳肩,確實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我看起來也不像是小時候會被霸凌的樣子吧,不過很不巧,我確實是,克萊納大人從我十歲那年第一次遇到他,受到他的保護開始,就一直是我的支柱,我從侍徒開始,再過來侍從,再到見習騎士,再到專任劍盾騎士,一再的受到他的照顧,他是溫柔又專情的大人,我宣誓成為他的盾牌,忠貞的守護他的人身安全開始就決定遵從他任何命令,再不合理都一樣。」

「……即使為了他揹負重罪也一樣?」

「對,而且那也不只是他的私人恩怨,他就像我很親的兄長,他的太太對我來說也是像姊姊一樣,就算他不讓我去我也會跟,然後……」騎士一臉天真無邪的看著上士,「老實說我覺得平民還比我們處分的那些新兵更無辜,那些士兵就算被下令殺害平民也應該要抵死不從才對,抗命了不起判軍法,跟我們扯上私人恩怨,很抱歉,就算活著回國也讓你無家可歸。」

「呃,可惡,完全無法反駁。」

好好的一個自我介紹莫名其妙變得沉重無比,一群人不禁開始尋思是不是自己話題引導有問題。

「我的天啊,說了這麼久,我們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女中士忽然沒頭沒尾的切入,讓眾人頓時鬆了口氣。

「喔,我叫做──」

他話才剛說一半,前車忽然爆炸,另一發砲彈偏移,打在他們這台車的右側,爆炸的震波瞬間讓所有人耳邊嗡嗡作響,爆震的衝擊也把女上兵跟一個二兵都彈到林德曼騎士身上,由於兩人都穿著輔助機械外骨骼,騎士連忙起身一個旋轉,把他們往自己原本坐的地方按下去,這才沒有被他們一身重裝壓傷。

「交戰!是無人機!」

緊急煞車的瞬間無線電傳來一聲混合著驚愕和憤怒的大吼。

「所有人,立刻就戰鬥位置!」上士大吼一聲,所有人馬上拿起武器往車後移動,緊接著又一聲巨響,車前遭到飛彈攻擊,所有人臥倒的臥倒,跳車的跳車,上士為了掩護那個翻成烏龜的女中士下車,兩人閃避不及,命喪當場。

「找掩護!快點!」現場的中士立刻取代職務,騎士也隨手撈起陣亡人員的步槍,訓練有素的和戰士們一起行動。

「我們不是對戰分離主義分子的游擊部隊嗎,為什麼會有無人機?」他身邊的年輕二兵困惑不解。

「……無人機也不算貴啊,看機型是我們家族產的低配版,大概十年前停產,哎呀,被自家產的武器打死算不算被處決呢?」騎士幽幽地說道,笑得有點憨。

「騎士大人,現在該怎麼辦?」現場僅剩的最高指揮官只剩下一個下士,他倒是很自然地把指揮權讓出來。

「躲在掩體後面不要亂動,他熱感應加上動作偵測,依照反應來看,為了省子彈應該有設定成確定能擊斃才會開火。」騎士蹲在緊張兮兮戒備著的二兵旁邊,慢條斯理的拆口香糖出來放到嘴裡,「兄弟,借個手榴彈,我算犯人,沒有到基地他們根本不給我裝備。」

這句話他也只是說說而已,二兵才要拿給他,卻發現他早已經自己拿了兩顆在手裡,沒等二兵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把手榴彈給丟了出去,那個姿態詭譎,在場士兵不禁都愣在原地,只見他一個飛身躍出,從巨石後面往另一邊撲去,同時腰身一扭,在半空中旋身轉了一大半圈,中途拿著榴彈的手臂好像巨型投石機的投臂一般隨著身軀化身的軸扭轉放出彈丸,緊接著像是迷你魚鷹機的無人機機腹的機槍也跟著往他一陣掃射,可惜他已經躲到另一邊掩體,彈雨全都打在半空中爆炸的其中一發手榴彈發出的火光,緊接著另一發手榴彈就直接在低空盤旋的無人機右翼爆炸。

雖然它飛得夠低,不過距離少說也有將近百來公尺,士兵們都瞬間不知所措。

「……我們最好趁現在快點跑,我有點擔心這個機型會不會剛好有買十送一的優惠促銷方案,手邊能拿到什麼就先拿著跑吧,」騎士一臉悠哉地站起身,「哦,這把機槍我要。」

士兵們這都連忙整裝跟上,騎士也不太管他們,逕自往車隊前方走去,他們是墊底,沿途經過的每一台車他都稍微停下來瞄個幾眼,評估發動的可能。

不過全部八台車,前五台整個駕駛座都被噴得不成車形,總算第二台轉得恰恰好,也就駕駛慘死當場而已,他開門看到愣了一下,對駕駛行了軍禮,接著就把他的大體移下車,那慘狀讓後面倖存的兩個新兵當場吐出來,不過運氣不錯,車還讓他發動了。

「你各位車後殉職的弟兄先不要亂動啊,等等說不定他們還能救你們一命,我如果連按喇叭,你們就躲到學長們的下面知道嗎。」騎士冷淡地把士兵們都趕上後座。

「……我們還要繼續趕往基地對吧?」下士最後上車,眼神飄忽的看著他。

「那當然,你有一堆報告要寫,還得有人把那幾個嚇壞的孩子送回家,而且我沒有蠢到跑給家族追殺好嗎,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祈禱──」騎士話還沒說完,天上閃過戰機超越音速的音爆,沒多久十幾架與剛才擊落的那架同型的無人機盤旋成一圈把他們包圍起來,一陣火光閃過,車上士兵和眼前的下士都提前卸任,「li ma khah pai thok e!lin pe ue ia be kong soah e!(拜託喔我話還沒說完欸)」

也許,這些無人機就是故意針對他來的吧,他才剛不滿的怒吼完,機槍咆嘯出的連發火光,隨著無人機陣型繞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光圈,他也隨即被地上揚起的沙塵和著火光所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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