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鴞最後的飛行

十萬鎂究竟能買到什麼?

聽到這問題時,男子碧藍眼眸閃過一絲狹促。

「在我的故鄉布哇島,豐盛的鳳梨全餐要價一鎂。十鎂足夠四口之家過冬。一百鎂能買塊田地。一千鎂足以頂下個小牧場。倘若要收購整條商店街,大約需要一萬鎂。」他咧嘴乾笑,刻意賣了個關子:「至於十萬鎂……嘿嘿……」

「葛林斯潘教授,您可別故弄玄虛啊。」少年連忙斟酒,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男子笑而不答,反倒故作風雅,勉強抬起無力的右手,向鐵窗外皎潔皓月舉杯致敬。身旁少年則是瞪大牛鈴般雙眼,引頸翹望,生怕聽漏一字一句。

俘虜營牢房內,士兵與囚虜立場互換,全因一筆意外橫財。

「最高獎金十萬鎂。」男子攤開四吋見方紙片:「恭喜你,阿吉老弟。這張南洋彩券中了頭獎。」

少年搶回彩券看個仔細,顫抖指尖捉不牢薄薄色紙,險些讓彩券落入熊熊燃燒的火堆。

「恭賀時來運轉,再敬一杯。」男子逕自拿起酒壺致意。

舉杯交盞,憂喜不一。

「教授,您該不會故意編了個瞞天大謊,就為了尋俺開心吧。」

「我葛林斯潘雖然瘋狂,至少還是個諄諄善誘的教授。」男子輕浮地撥弄波浪般金髮:「就算聽不進我胡言亂語,你總該相信自己的運勢吧。」

「對……俺生來就註定是個幸運兒……連名字裡都還有個『吉』字……」

阿吉隨手捉起傾倒鋼杯湊到嘴邊,乾涸空杯酒香未散,醺得他茫茫然,差點忘了自己究竟是誰。

「不過,南洋彩券可是募集戰備資金用的彩券吶。即使像俺這麼低賤的扶桑軍士兵也能領獎?」

「交戰事小,威信事大。這玩意兒認券不認人,米國政府犯不著為了區區十萬鎂賠了信譽。」

聽慣了醜化言論的阿吉,簡直無法想像米國政府會信守承諾,將彩券頭獎頒給敵國士兵。他直盯著掌中破爛紙片發愣,過了許久才再度抬起頭來。

「求求您,教授,告訴俺怎麼換獎,盡量詳細些。」

葛林斯潘苦笑,翻身揭起牢房角落的乾燥棕櫚葉,露出爬滿扭曲字跡的土牆。

遭扶桑軍俘虜這一年內,葛林斯潘將四處探聽來的重要情報全刻在牆上,無論海圖、天文、洋流、戰績、甚至連軍勢配置也清楚記載。阿吉雖然目不識丁,沒辦法解讀滿牆軍事機密,卻也隱約察覺平日陪自己聊天的酒友絕非池中物。

「如你所見,布哇島可說是最適當的兌獎地點。島上扶桑移民眾多,風氣開放,沒人會過問你來自何處。只要帶著這張彩券,大大方方走進銀行領走十萬鎂,下半輩子榮華富貴可就享不盡了。」

「十萬鎂,究竟能買到什麼?」

「十萬鎂足以讓你買下整間銀行,擠身上流社會。」

買下銀行,擠身上流社會──區區十個字有如豔麗鉛華,為阿吉腦海無邊無際幻想著色,令朦朧願景逐漸鮮明起來。

見到酒友呆然傻樣,葛林斯潘從阿吉手中取過彩券再三檢查,親自對折又對折,塞入少年上衣口袋,搖頭喟嘆。

「老弟,忘了故鄉那無情女人和背叛你的小跟班吧,十萬鎂夠你重新來過。距離兌獎期限還有四天,別讓一夕致富機會溜走了。」

恭喜你了,幸運兒。葛林斯潘感慨咕噥。

「榮華富貴之際,莫忘貧賤老友。記得送顆故鄉的鳳梨來俘虜營,讓我解解鄉愁。」

殘火搖曳,餘燼點滅,兩人默默提著空杯敬了又敬,誰也不敢先道聲珍重再見。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宵一別,伯勞飛燕。阿吉移居異國飛黃騰達,葛林斯潘困守牢獄韜晦養光,像現在這樣席地而坐,對飲小酌的機會,或許不會再有。

北風凜冽,吹醒離情依依。

若說曲終人散,尚言之過早。

「禮拜五?這可不成吶。」阿吉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猛然躍起:「俺怎麼這麼傻,居然因為一時糊塗,鑄下大錯。」

少年解開上臂絲帶,展示印有粉紅花瓣紋路的布條。

「教授,方才在晚會上,俺輕率答應中佐……」

──明日午後,俺將要以朱櫻駕駛員身分殉職了。

「扶桑軍預定發動總攻擊,以自殺戰鬥機迎戰布哇島主力艦隊熊蜂號。屆時無論任務成敗,俺都只剩死路一條。」

雙方大眼瞪小眼,屏氣斂息。空蕩蕩牢房頓時安靜下來,唯有火苗復燃燒枯乾柴所發出的爆裂聲,斷斷續續傳入耳底。

決戰前夜,俘虜營內兩人徹夜未眠。

時間回朔到稍早日幕低垂時──

夕陽甫沉入西方海平線底下,波光粼粼太平洋海面旋即深陷幽幽黑幕。在這片洶涌澎湃的寒冬汪洋,唯有酒瓶嶼列島依稀透出晦冥篝火,既像是恣意散落在波濤間的斷線珍珠項鍊,又宛若海上星斗。

酒瓶嶼與東方三百海浬外的布哇島遙遙相望,乃是由扶桑軍據守的前線基地,平日氣氛肅殺,唯有最近這幾次月圓之夜,司令無視劍拔弩張對立局勢,與島上軍士通霄狂歡,才稍稍化解濃郁的煙硝味。

一聲砲響驚醒波間幽夢,酒瓶嶼主島今晚再度燈燭熒煌,喧囂擾攘。

濁酒,乾糧,講台,一一整備完畢。雜務兵敲打罐頭、臉盆奏樂克難演出。破舊喇叭嘶啞詠唱軍曲,走音變調,竟有如淒涼悲歌。

聽見長官沈鬱腳步聲由後台傳來,守在舞台邊的年輕副司令挺直腰桿,雙手交叉在後,以狐狸般銳利視線掃過廣場百餘名兵士,等確認眾人手裡都捧著斟了半滿劣酒的鋼杯,才乾咳兩聲宣佈晚會開始。

布幕後等待已久的中年男子在黑暗中輕輕地吁了口氣,並不急著登場。

他細細把玩銀盞,以指尖撫摸杯緣櫻花雕刻,凝望日出旗簾幕外迷濛火光,如石像般紋風不動。

這只酒杯是出征前大君御賜,從戎多年,他僅用過三次。

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這道理大家都明白。

副官再度輕咳,混了數聲雜沓踱步響,催促長官粉墨登場。

放下酒甕,提起鐵壺斟滿半杯冷水,男子知道今夜不能醉,珍藏多年的甘露嘉釀,就留待戰勝那天再喝個痛快吧。

司令一鼓作氣揭幕而出,瞬間給廣場燁燁燈火照得頭暈目眩,腳步踉蹌險些跌落舞台。

「很好,未飲先醉。」他低頭苦笑,吞下滿懷憂愁。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午後七時,酒瓶嶼燈火通明。

「皇居外的護國神櫻睽違百年再度綻放,滿樹櫻花豔麗如血,正是我扶桑國戰勝吉兆,為此大夥兒再乾一杯!」

中年軍官狀似酩酊大醉,肥胖身軀搖搖晃晃幾乎就要跌倒。副手見狀連忙上前攙扶,未聞酒氣,卻有股淚花般酸味竄入腦門。

「我沒……沒醉。」司令眼睛不停轉動,努力在腦海摸索適當藉口辭退左右:「月明星稀之夜,慎防敵襲。去巡巡島上各處,別拄在這兒敗興。」

副官默然仰望劃破天際的萬丈銀河,與隱藏於靉靆烏雲裡的皓月,短嘆,悄悄下了舞台,沒入黝暗夜色。

每逢滿月晚宴,司令總醉得厲害──臨去前,副官感慨萬千,礙於身分不願明說。

沒了耿直的副手牽制,司令鯨吞豪飲,歌詠護國神櫻與扶桑命脈相繫,時而慷慨激昂,時而軟語溫存,猶如戲子身段千變萬化。

「諸君,聽到如此振奮軍心的好消息,為何還不快快舉杯慶祝?」

台下軍士張口結舌,手裡鐵碗沉甸甸彷彿有千斤重。

「喂喂,護國神櫻再度開花,去年不就宣佈過了嗎?」年輕士兵低語。

「唉,就算再怎麼憨厚,中佐也該懷疑一下消息來源吧。」身旁同袍回應。

沒有常年綻放之紅櫻,唯有終日不歇的流言蜚語。護國神櫻回春傳聞,說穿了,僅僅是高層為了鼓舞前線將士而捏造的謊言。

大夥兒都明白,神櫻不過是幌子。朱櫻滿開,才是宴會重頭戲。

不安情緒迅速在人群間蔓延開來,吱吱喳喳交頭細語此起彼落。任憑司令勸酒聲喊得再慷慨激昂,依舊得不到回應。

就在鬧哄哄廣場陰暗角落,一名少年彷彿置身事外,將信紙攤在大腿上充當手巾,靜靜把玩拾來的釘子。他漠然仰望台上長官燋頭爛額醜態,偷偷拿鏽蝕鐵釘刻鑿空彈匣底部,過程險象環生,好幾次鐵釘生鏽尖端就要畫破無防備的指尖,卻都恰好因旁人推擠而逃過一劫,宛如冥冥之中有股看不見的力量默默守護少年。

台下騷亂隨司令不再發言而跟著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死水的靜謐。鬧哄哄酒宴彷彿沉入幽冥深淵,抑鬱得叫人窒息。

少年苦笑,隨手丟開釘子,以細微卻清晰的鐵釘落地聲劃破寧靜。

不急不徐將彈匣與家書直接塞入口袋後,他高舉酒杯起身致意,頓時成為全場矚目焦點。

「蓬萊隊二等飛行兵阿吉,祝扶桑國運昌隆,大君萬壽無疆,大東亞海戰勝利!」

「說得好!」司令嘴角輕揚:「連蓬萊人都明白禮數,身為日出大國扶桑的子民,豈能忘了……」

話沒說完,中年軍官不慎踩空摔落台下。儘管這一跤跌得不輕,將那宛如註冊商標的酒糟鼻摔得紅腫,但司令仍不以為意,拖著蹣跚步伐,跌跌撞撞爬回講台,繼續眉開眼笑托著空杯,與零零落落舉起的鐵碗一一致意。

三杯黃湯下肚,會場低迷氣氛煙消雲散,沙沙軍樂聲再次響起。

「凱旋歸國指日可待,在此為諸君獻唱一曲……」

司令引吭高歌,滿面通紅,猶如沉淪杜康。

讓這位前線指揮官醉茫茫的並非濁酒,而是濃烈的愛國情操。

打從七年前挑起戰火,扶桑將領由上到下就沒一天是清醒的。

三月終戰豪語言猶在耳,扶桑傾全國之力入侵隔海相望的古國華夏,自此深陷泥沼無法自拔。隨詭譎國際情勢演進,戰線不斷延長,甚至將太平洋另一側的米國捲入戰火,史稱南洋戰役,在扶桑軍這方則喚作大東亞海戰。

大東亞海戰初期,扶桑軍企圖短期決戰逼和米國,了卻來自東方海域潛在威脅。未料雙方軍力與經濟相差懸殊,非但戰果不如預期,扶桑軍有限兵力還被迫駐紮在多如繁星的汪洋孤島,落得疲於奔命下場。

明眼人都看得出扶桑軍大勢已去,唯有死忠的軍方高層掩耳盜鈴,羅織護國神櫻奇蹟,寧可訴諸鬼神,也不願面對現實。

常言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或許,愛國者同樣沒瞎,只是拒絕睜開雙眼。

酒過三巡,司令步下講台,走入人群。

「人生在世短短五十年,與其茍延殘喘獨活,不如絢爛綻放而死。」他表情嚴肅,酒意全消:「少尉建議我保密,然而此事與諸位切身相關,只得打發他再談……」

──兩週前,正確說法是十二月十三日這天,米國轟炸機群侵入扶桑本土。

司令語氣淡然,宣佈晴天霹靂惡耗。

「九十年不到,蠻橫白人再度恃強蹂躪扶桑子民,這回恐怕連大君也難逃砲火威脅。」

聽聞故鄉遭受轟炸,部份士兵急得眼眶泛紅,淚珠斟滿手裡鐵碗仍渾然未覺。

「人機一體,英魂換敵艦──上頭如此交待。」司令長嘆:「諸君,今晚我們得選出新任朱櫻駕駛,明日午後迎戰布哇島駐軍熊蜂號艦隊。」

眾人心裡有數,接連三個月召開寒酸酒宴招募特攻隊員,意味著戰況已經無力回天。

朱櫻乃是扶桑軍為了扭轉頹勢所開發的自殺戰鬥機,無自衛手段,沒有通訊與起降裝置,僅加滿單程油料,續航力低落,唯一武器是機艙前頭重達一千兩百公斤的炸藥。美其名叫做飛機,朱櫻其實是以人力導引的炸彈,必須由體型大且航程遠的轟炸機吊掛運送,等接近目標再拋射。

打從登機那一刻起,無論成敗,朱櫻駕駛都沒有生還機會,註定為國捐軀。

「諸君,誰願擔此重任?」

現場沉默死寂。

「想想大君之恩。」司令咬牙切齒:「莫忘當年黑舟破國之恥。」

厲聲怒斥未能激起同仇敵愾勇氣,反倒嚇得少數年輕士兵兩腿發抖。

「人生短短五十年,有什麼好猶豫的?」

年近半百中年男子催促歲數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少年郎慷慨就義,成效自然不彰。這群娃娃兵大多沒弄清楚情勢就被送往戰場,君恩浩蕩遠在天邊,生離死別近在眼前,只求平安返家,不願與前三批志願者一起淪為波間藻屑。

朱櫻駕駛登機前愁雲慘霧表情,還深深烙印在大夥兒腦海裡。

「英勇剛毅的武士難道絕跡了嗎?」司令悲憤嘶吼:「朱櫻駕駛,究竟在何方?」

黝黑右臂倒持鋼杯,自幽森角落緩緩舉起。

「俺去。」少年起身:「俺來駕駛朱櫻。」

司令喜出望外,其餘士兵也紛紛回頭張望。

志願者身形結實,黑髮鬈曲雜亂,古銅色肌膚乾皴,濃眉厚唇透露頑固性格。

他挺起胸膛,雙手交握在後,仰首吶喊。

「蓬萊隊二等飛行兵阿吉,願搭朱櫻,英魂換敵艦,人機一體擊沉可憎米帝,保大東海萬世和平!」

少年嘹亮嗓音在山谷間來回激盪,震耳欲聾猶勝冷風呼嘯。

「說得好!」司令鼓掌喝采:「吉君出身蓬萊,原是華夏之民,如今受大君恩澤感召,願為扶桑繁榮捨身。諸君唯唯諾諾,豈不汗顏?」

死士難尋,匹夫常在。

憑著三分醉意與七分愚勇,幾名扶桑出身兵士依序報上姓名與來歷,就是嚥不下這口氣,唯恐落於殖民地的毛頭小子之後。

順利選完特攻隊員,原先抑塞氣氛一掃而空。新任朱櫻駕駛依序登台,由司令親自繫上象徵殉道者的櫻花紋絲帶,並接受台下同袍熱烈歌頌。

徵召儀式結束,朱櫻駕駛紛紛跳入人群享受英雄滋味。台下士兵將志願者高高拋起,看似歡欣鼓舞,暗地卻露出總算鬆了一口氣的安心表情。

──不知來月又將輪到哪些人葬身冰冷海底?

這問題在大夥兒腦海一閃而過。

今晚乃是英雄惜別宴,愛國情操醺得扶桑軍士東倒西歪,暫且忘卻千愁萬恨,但求一夜酩酊忘憂。哪管王敦擊壺或浮沉酒醆,酒瓶嶼今宵歌舞昇平。

眾人皆醉,不容獨醒。

蓬萊少年阿吉步下台階,將鋼杯拋向熊熊營火,悄悄離去,彷彿打從最初就不曾存在於此。

離開宴會現場後,阿吉向伙房討了些酒肉便直奔俘虜營。才剛走到門口,就撞見最不願遇上的麻煩人物。

沒遲疑太久,他隨意編了個藉口支開礙事者。

「喂,鬼婆,酒瓶中佐找妳。」

削瘦副官眉宇深鎖,頭也沒回地拔刀指向出言不遜的蓬萊少年,冰冷利刃不偏不倚抵著少年咽喉,再緩緩滑向衣領,爬往左臂,直到坎入粉紅絲帶才停了下來。

「別這麼生氣。連司令都自嘲在酒瓶嶼待太久,樂見咱們稱他為酒瓶中佐啊。」阿吉慢條斯理辯解:「還有,俺現在是朱櫻駕駛員,連跳三級,晉升為扶桑海軍飛行兵長,雖然比不上妳這名門出身的少尉,好歹也留點顏面行不行。」

人稱鬼婆少尉的副司令官年紀尚輕,是島上唯一女性,為了振興衰落家道投筆從戎,成為首批,也是最後一批的特選女性軍官。當其他同儕名媛鍍了塊愛國金字招牌,沈溺於交際舞會,唯有她毅然轉戰前線,以冷面副手身分協助義父酒瓶中佐。

軍旅生涯雖苦,少女仍甘之如飴。最難接受的,莫過於鬼婆稱號。

但問個人榮辱與南洋戰局孰者為重,答案昭然若揭。

櫻花紋絲帶意義非凡,不問自明。

「看這象徵特攻志士的信物,難道還假得了嗎?」

少女閉目沉思,持刀玉臂僵直在半空,彷彿正揣摩此番言論虛實。

「放心吧,明日午後俺就會駕駛朱櫻迎擊敵艦。以俺踏遍戰場卻從未挨過一刀一槍的輝煌紀錄看來,要擊沈熊蜂號可說是易如反掌。到時候妳這督戰官可要好好欣賞本大爺的背影吶。」

「致朱櫻英魂。」她面無表情收刀,提手行禮。

「客套話就免啦……」

話不投機,多說無益。

少年猛搔後腦杓目送副司令離去,確認少女凜然背影消失在幢幢鬼影間,才大方直闖俘虜營。

營區守衛認得同鄉身影,連忙湊上前問道︰

「阿吉,你當上朱櫻菩薩了嗎?」

同樣來自蓬萊鄉下的守衛老是將朱櫻駕駛員稱作菩薩,阿吉不明究理,聽慣了也就習以為常。

「千真萬確。只要有了這絲帶,俺今晚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沒人敢吭聲。」少年拊掌朗笑:「真想讓你親眼見識鬼婆硬擠出一絲笑容的扭曲表情。」

「嘿,那個悶騷的鬼婆子,原來也是會笑的?」

「甭提啦,笑起來醜死了。」

阿吉先拾起棕櫚葉插在腦後充當及腰馬尾,再以兩手捏著臉頰瞇起雙眼模仿少女神情,誇張模樣惹得同鄉發噱。

「少來了。鬼婆眉清目秀,你這張花臉哪比得上。」

「哼,沒胸沒屁股,成天擺臭臉又悶不吭聲,哪怕叫你頭上插朵菊花,也比那丫頭撫媚個一百倍啊。」

兩位大男孩相視而笑,與俘虜營緊張氛圍形成強烈對比。

「所以說,你今晚來我這裡,還是為了那檔子事兒,沒錯吧?」

「那當然。蓬萊人從軍處處遭到排擠,不找個比自己更低賤的傢伙狠狠揍一頓,俺怎麼受得了。」

語畢,阿吉順手打開單人牢房閘門,對著角落瑟縮的瘦骨嶙峋金髮男子猛踹。受虐戰俘霎時嘔出斑斑鮮血,連連抱頭喘息。

「我明白啦,這就不打擾了。阿吉你慢慢玩,我去附近溜達。」

守衛鬼鬼祟祟離去,將偌大營地留給阿吉看守。

少年冷笑,抬腳使勁跺地。男子隨之咳出大灘瘀血,表情痛苦扭曲。

「還沒踢到就吐血,蹩腳演技也該有個限度吧。」

「彼此彼此,你倒也玩得很開心嘛。」

男子悠然盤腿坐起,提起破爛衣袖擦拭滿嘴醬汁,態度輕鬆自若。

他身形高挑而乾癟,兩頰削瘦額骨突,金髮山羊鬚,右手五指兀自顫抖。縱使相貌看來落魄頹喪,深埋於長睫毛底下的碧眼依舊炯炯有神,宛如獵鷹般尖銳。

「你來找我這瘋狂教授,王牌飛行員,或大騙子葛林斯潘有何貴幹?」

「老規矩,教授。」少年拿出酒菜:「要吃嗎?」

「這還用問嗎?」

男子一把搶過酒壺,迫不及待大口暢飲,等喝個過癮,才以破爛衣袖擦去嘴角殘留的泡沫,繼續說道︰

「幸運星阿吉,這回又遇到什麼疑難雜症啦?」

「說來話長……」

千言萬語訴不盡,只恨今宵流光瞬息匆匆。

阿吉語塞,悶不吭聲獨飲珍藏老酒,請杜康代為陳述離情依依。

與葛林斯潘小酌數杯後,阿吉藉酒打開話匣子,膽子也逐漸大了起來。

「什麼王牌駕駛,教授也未免太會吹牛啦。」

葛林斯潘原是米軍飛行員,年初遭酒瓶嶼駐軍擄獲。由於精通多國語言且態度良好,獲得在地司令賞識。酒瓶中佐吩咐屬下以禮相待,命其充當兩軍翻譯。

阿吉與能言善道的葛林斯潘一見如故,經常瞞著上級,偷偷夾帶酒肉來到俘虜營閒磕牙。兩人無所不談,話題總與飛行紀錄脫不了干係。

「要是碰上其他人還瞞得過去,但是俺可是親自與雪鴞單挑過,而且凱旋歸來的幸運兒。」

「呵呵,看來是被看扁了呢。你就不願同情我這右手半殘的階下囚,偶爾說點好話嗎?」

每當葛林斯潘自稱是王牌飛行員逗酒友開心,阿吉便忍不住炫耀這輩子最輝煌,卻也最扼腕的經歷。

「沒有任何飛行員敢在雪鴞面前自稱王牌──除了俺以外。」

雪鴞乃是米軍傳奇飛行員,駕駛專屬銀白色閃電戰鬥機馳騁沙場,神出鬼沒,身分始終成謎。坊間盛傳,雪鴞真面目正是與現任米國大統領搭檔參選的軍系副手,但一切僅止於小道消息,當事者並未承認。然而自從風聲走漏後,雪鴞就從未回到太平洋戰線,時機巧合,更加啟人疑竇。

縱使銷聲匿跡將近一年,雪鴞仍是扶桑軍聞之色變的頭號剋星。

「大概是去年這時候吧,俺駕駛偵察機出勤,遇上同樣單機行動的敵軍,光從機翼白色貓頭鷹圖案,就認出對方是大名鼎鼎的王牌飛行員雪鴞。」

葛林斯潘傾首,暗示阿吉繼續說下去。

「當下咱倆像野狗似地追逐互咬,俺身邊只有一把槍,子彈射完了還是沒能傷到雪鴞皮毛,索性迎著朝陽爬升,使出獨門絕活『雲中潛行』,誘騙那隻笨鳥隨後追上……」

醉茫茫蓬萊少年冷不防起身,掏出刻有名字的佩槍彈匣,丟到酒友身上。

「俺就這麼一扔,砸破了對方駕駛艙,嚇得雪鴞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出門撒野。怎樣,俺也有當投手的天分吧。」

「但事後無法證明這次戰績……」葛林斯潘淺笑,輕輕搖晃手中鋼杯:「我說得沒錯吧。」

「哼,沒人相信俺打敗雪鴞,鬼婆甚至要追究俺擾亂軍心罪名,唯獨中佐私下塞了這壺老酒當犒賞……唉,大夥兒真是有眼無珠。」

話題既開,出身互異的忘年之交開始天南地北閒聊,待吃飽喝足,才談起正經事。

談及故鄉滄海桑田,少年鬱鬱寡歡,如喪考妣。

殉死不為國,不為浮名,更不為金銀財寶權勢富貴。

說穿了,就是賭一口怨氣。

「想當年,扶桑兵闖入村裡強徵軍伕,相中俺的小跟班。小跟班嚇得腿軟,任憑拖拉或鞭打就是不肯走。俺當時年輕氣盛,想在心愛的大姑娘面前逞威風,謊稱願意代替小跟班從軍,怎知弄假成真,輾轉入了蓬萊隊,成為扶桑士兵。」

阿吉攤開以圖代文的信紙,愴然垂首。

「離家四年,人事全非。您看看,小跟班竟與大姑娘成親,還要生個胖娃娃。反倒是俺這做大哥的強出頭,搞到有家歸不得。罷了,活著還有啥意義?不如歸去。」

為解胸中幾多愁,少年提起酒壺狂飲,空蕩蕩瓶內卻再也擠不出一滴甘露。

「俺自認是個幸運兒,無論多麼凶險的戰場都能逢凶化吉,那怕槍林彈雨都傷不了分毫。即使前些日子基地遭到轟炸,也只有外出小解的俺得以逃過一劫。論起運氣,有誰比得過俺?但就這個命格不好,老是不得志,就算打贏了雪鴞,也被別人當成在吹牛。」

「人生在世數十載,總找得出幾件風光回憶吧。」

「教授,這您就不懂了。俗話說︰一命二運三風水。俺從小到大吉星高照,卻總沒落得好下場。不信?這就一一說給您聽。」

阿吉滔滔不絕,細數一介殖民地莽夫如何混入正規軍成為實戰飛行兵,時而慷慨激昂,時而低喃婉轉,恨不得以言語留下足跡,證明自己曾荒唐地走過一遭。

「說到吉人自有天相,就不得不提到那件事。」

講到興頭上,少年目光黠獪,談及半年前奇遇。

「俺在叢林遇上個奄奄一息的紅毛佬,對方大概是彌留了吧,竟然緊握俺雙手,直誇俺是個幸運星,戰場相逢必是上蒼安排。說著說著,紅毛佬將掌心大的小布包交給了俺,就這樣嚥了氣。」阿吉摸索口袋:「本來以為裡頭裝了值錢玩意兒,結果是空歡喜一場。」

少年遞出寫滿米國文字的紙片,塞到酒友掌心。

「俺沒唸過書,無論扶桑語或是米國話,都只會聽說不懂讀寫。這上頭究竟記載了啥,麻煩您給俺念看看,也算是了卻心頭遺憾。」

葛林斯潘翻動乾柴堆,頃刻室內火光熊熊,將兩人影子映在土牆上,或抖動或震顫,交錯為錯綜複雜的圖樣。他貼近營火,借餘光細細端詳,汗珠滑落喉頭剎那,不自覺吞嚥唾液以紓解沒來由的燥熱感。

「錯不了……這是去年發行的南洋彩券。」

幾經搜尋,葛林斯潘總算在褲襠找出另一張圖案神似的紙片。

「米國政府發行彩券向民間募集南洋戰役資金,參加者只消圈選四格文字即可投注,規則簡單又富含歷史意義,一時蔚為風潮,幾乎所有米國兵士與眷屬都買了張當護身符。瞧,我這張就簽了自己名字『葛林斯潘』,充當紀念。」

阿吉接過彩券,端詳四隅綠框圈起的扭曲符號,似懂非懂。

「教授,那俺這張選了啥,別賣關子啊。」

「甭心急,冷靜下來聽我說。」

葛林斯潘收回簽了自己姓氏的彩券,並攤開綠框集中在網格正中心的另一張色紙,低聲道︰

「說也奇怪,南洋彩券在去年這時候開獎,竟開出『天佑米國』四字,姑且不論中獎與否,光聽就振奮人心。」男子擺首:「只可惜開獎過後幾天我就遭俘虜送來酒瓶嶼,沒機會打探後續發展,不知獎落誰家。」

「隨便圈選四格符號就能麻雀變鳳凰,還真叫人羨慕。」

「是啊,令人稱羨的幸運兒。」葛林斯潘用力拍了拍阿吉臂膀:「恭喜你。『天佑米國』,你手上這張就是頭獎,價值十萬鎂。」

「十萬鎂?」少年沒回過神,愣愣反問。

在烈焰裡燻黑的酒壺,啪啦一聲燒裂開來,香味若有似無。

兩人不由自主撇過頭,盯著攪亂一池春水的破瓶,啞口無言。

阿吉短暫做了場美夢,隨即想起殉國使命,心情由雲端跌落谷底。

「趕在星期五銀行下班前抵達布哇島兌獎就能麻雀變鳳凰,這道理俺懂。」少年猛搖酒友孱弱肩頭:「可是俺已經答應中佐擔任特攻隊員,明日午後就要死啦。」

兩袖清風走得灑脫,家財萬貫拖得沈重。

自古豁達死士若非意志堅決,便是一無所有。即使富貴仍遠在天邊好比虛幻的空中樓閣,這張天外飛來的頭獎彩券,也足以把阿吉瀟灑假象打回原形。

「怎……怎麼辦?俺好不容易盼到這翻身機會,卻得早一步斷送性命。老天爺玩笑可開大了。」

「懇求長官解除特攻任務還來得及嗎?」

「陣前逃亡,死路一條。」

阿吉揪著左臂粉紅色絲帶自顧自哭訴不停,反觀葛林斯潘異常冷靜,仰望鐵窗外浩瀚銀河,若有所思。

「完了……難道俺註定帶著彩券搭上朱櫻,死在冰冷的太平洋嗎?」

「搭上朱櫻……」葛林斯潘點頭:「的確,還有這方法可行。」

「教授,一旦坐進朱櫻駕駛艙就沒生還機會,您這風涼話豈不是故意尋俺開心嗎?」

「阿吉老弟,聽我說。」

男子按著少年顫抖雙肩,將他推向牆角,緩緩道出天馬行空計畫。

「搭乘朱櫻遠離戰場,前往我的故鄉布哇島。」葛林斯潘疾言厲色:「我們聯手逃離酒瓶嶼,你從此飛黃騰達,我今後不問俗事,自此生活回歸正軌,重啟燦爛人生。」

我們合作吧──葛林斯潘以堅定語氣複述。

碧藍眼眸反射的少年面容,逐漸由慌忙轉為平穩。

阿吉雖仍忐忑不安,卻因貴人言明相助,寬心些許。

「教授,俺該怎麼辦才好?」

「從長計議,你可做好徹夜聽課準備?」

少年頷首,回望斑駁壁上寫滿的軍事訊息,屏息以待。

拂曉時分,轟隆螺旋槳噪音擾亂寧靜的酒瓶嶼。

扶桑軍精銳航空戰力陸續進駐島上機場。數十架轟炸機與近百台護衛機森然羅列,預定午後啟航,擊潰米軍主力艦隊熊蜂號。

作戰計畫簡單明瞭︰由扶桑艦隊打前鋒,分散布哇島海域米軍戰力,再以飛行部隊掩護秘密兵器襲擊孤立的熊蜂號航空母艦。

眾人心知肚明,本次行動保密到家的決戰武器,就是二十架新舊混合出擊的自殺戰鬥機朱櫻。

超大型轟炸機綾子順利停妥,整備人員一擁而上,推著裝載朱櫻機體的台車準備吊掛。

當領班撬開貨櫃時,現場工作人員無不為了改版塗裝震攝不已。

新款朱櫻底色如引魂幡旗般慘白,機身寫滿紅字,道盡扶桑軍逆轉求勝野心。

行動綱領「人機一體,英魂換敵艦」首先印入眼簾,字跡受潮扭曲,彷彿豔紅毒蛇盤旋雙翼。往機腹望去,同樣滿是怵目驚心標語︰大君壽比天齊、扶桑千秋萬世、擊殺鬼畜米帝、血洗國恥家仇、一億玉碎特攻……全由暗赭色掌紋拼湊而成,叫人不寒而慄。其中又以尾翼大剌剌烙印的「殺」字最為醒目,未乾墨跡垂流,有如汩汩鮮血。

此刻,酒瓶嶼駐軍為了午後決戰一事忙得焦頭爛額,唯獨不見在地長官身影。

中佐委請副官負責調度工作,本人則留在指揮所,為了離奇請求進退兩難。

酒瓶中佐雙肘撐著桌面,十指交疊托住下巴,坐看面前爭論不休的二人,心情恰似外頭靄靄雲翳般沉悶。

他時而虛應敷衍,時而含糊頷首,視線不自覺飄往窗外,聚焦在即將出擊的戰鬥機群上頭,喃喃清點一架架搭載完成的朱櫻機體。

數到最末那台駕駛尚未報到的朱櫻時,中佐暗暗啐了一聲。

「飛行兵長阿吉,再給你五分鐘,表明來意。」

「米帝走狗欺人太甚,竟敢嘲笑扶桑軍都是懦夫。」

語畢,阿吉惡狠狠踹了身旁葛林斯潘一腳,踢得他鼻血直流。

葛林斯潘雖然遭到五花大綁,頭部以下還被塞入麻袋,仍桀驁不馴昂首叫囂︰

「飛行員就要堂堂正正對決。自殺特攻,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中佐直搖頭,一面按著太陽穴,一面安撫阿吉情緒。

「孩子,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只是……」

「請答應俺一生一次的請求,拜託司令成全。」

「依規定,朱櫻駕駛員得攜帶任何物品登機。舉凡家族相片,妻兒毛髮,故鄉泥土,母親遺骨,甚至連滾燙的茶壺都有人帶過,也多傳為佳話。」中佐再次瞥了葛林斯潘一眼,搖頭喟嘆:「但這紀念品也未免太大了些,你是認真的嗎?」

「好男兒恨不得早點殺敵報國,哪裡還有心情開玩笑呢?俺最大的心願就是……」

俺想帶這傲慢傢伙登機,要他親眼見證自豪的米國艦隊沉入海底──少年放聲吶喊,沙啞嗓音傳遍指揮所。

「若能立下汗馬功勞,自然是再好不過。假使戰果有違長官期許,至少俺也拖了個可恨的敵兵共赴黃泉,雖敗猶榮。」阿吉奮力拍打左臂粉紅絲帶以示決心:「難道蓬萊之民赤膽忠心,還是無法獲得司令認同嗎?」

「孩子,聽我說。你還太年輕,血氣方剛,然而出征最忌諱心浮氣躁……」中佐頓了一會兒,緩緩閉上雙眼:「不然這樣吧。我這兒有個提案,你好好考慮。」

「司令,請答應俺……」

「特准取消你本日行動,留待日後再出擊,如何?」

免除特攻任務,對阿吉而言不啻為天賜良機。若能解除午後出擊命令,只要在接下來三天內找機會駕駛偵察機外出巡邏,便可以潛逃至布哇島領獎。

「既然是長官的建議……」

視線掃過司令表情霎那,阿吉背脊發涼,硬生生嚥下到了嘴邊的喪氣話。

背光的中佐滿面陰沉,半瞇雙眼難掩銳利目光,嘴角往兩耳斜斜拉起,唯有鼻頭火紅依舊,喜怒哀樂全融入這不協調面容,未見平日憨厚,反倒添了幾分陰森。

陣前逃亡,死路一條。

「啟稟司令,飛行兵長阿吉打死不退,願為扶桑犧牲,請答應俺的請求。」

「嗯……讓我再考慮看看。」中佐徐徐睜開雙眼,皮笑肉不笑:「畢竟這要求太過唐突。」

爭執、緩頰、懇請、再議,四套劇本反覆上演數十回仍未落幕。隨著出擊時間一分一秒逼近,無論中佐或阿吉情緒皆愈加浮躁。

共乘要求懸而未決之際,鬼婆少尉推開辦公室木門悄然入內。

她傾首望向傷痕累累的葛林斯潘,旋即將清秀臉龐埋在前額柔軟髮絲底,選擇冷眼旁觀。

誤闖舞台的觀眾,註定無法置身事外,只能跟著加入這場鬧劇。

「小花……不,橘少尉。」發現說錯話,中佐連忙改口:「妳來得正是時候,過來聽聽這孩子荒唐要求吧。」

司令室內再度喧鬧得如同夏夜蟋蟀和鳴,少女卻置若罔聞,垂首沉吟︰

「罪不致死。然而……朱櫻英魂重於泰山。」

是縱?還是留?

皮鞋跺地聲傳入腦海,斬斷猶豫躊躇。

少女微微抬起頭,見到義父狡獪冷笑,立即參透箇中含意。

中佐身為前線指揮官,自然不會是優柔寡斷的庸人。之所以舉棋不定,只是沒意願蹚這渾水。

特攻行動不容任何閃失,二十架朱櫻,一台也不能少。阿吉報國心切,本該盡力滿足他的心願。但惡例一開,無異於小兵指揮司令。下強上弱,尾大不掉,難保將來不起波瀾。為杜絕攸攸之口,總得有人自願擔下千鈞罵名。

雙方視線再次對上瞬間,一笑,一愁。

「啟稟司令,下屬認為此方案可行。朱櫻座艙如同墓穴,同葬兩人綽綽有餘。」少女擺頭甩開前額瀏海,正色說道:「此君既有報國志向,氣節嶙嶙,本應滿足其要求,斷絕後顧之憂。」

「是這樣啊……」中佐不置可否,眉頭如新月般彎起。

光贊同還不夠。

急促踏步聲再度響徹辦公室。

「此事由屬下負責,司令請勿煩憂。」少女咬牙頷首:「屬下忝為本次行動督戰官,屆時若發現這廝圖謀不軌,必定親手擊落,決不寬貸。」

破天荒共乘先例由鬼婆少尉一肩扛起,正中酒瓶中佐下懷。他樂得接收順水人情,並依照慣例將黑鍋交由副手來背。

酒瓶嶼位居前線,軍心並未隨節節敗退戰情動搖,全靠這兩面手法。

酒瓶中佐溫和憨厚,鬼婆少尉嚴峻殘忍,一明一暗,各司其職──然而,這只是表象罷了。

少女默默扮黑臉,以成全義父忠厚形象,行之有年。

「全權交由副司令處理。」中佐心滿意足點頭:「孩子,這下你總算了無牽掛了吧。」

臨去前,他笑顏逐開,鼻頭通紅,用力拍了拍少年肩膀。

「了無牽掛為國捐軀,知道嗎?」中佐得意洋洋:「別讓我失望。」

「感謝成全。」

阿吉九十度鞠躬恭送長官,內心五味雜陳。

了無牽掛,為國捐軀。

虛偽面具下的真心話一旦脫口而出,總是特別刺耳。

酒瓶中佐哼著軍歌小調遠去。鬼婆少尉見狀隨後跟上,行經阿吉身邊時,卻冷不防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少女刻意壓低聲音,輕輕說道:「想趁機逃往布哇島嗎?」

阿吉倒抽一口氣,維持鞠躬姿勢沒敢起身,任憑額間汩汩滲出的汗珠徐徐落地匯聚成瀠瀠水窪,反射出自己慌亂神情。

「盡可能掙扎吧。」鬼婆少尉露出獵鷹搏兔般輕蔑笑意:「我會駕駛震雷緊緊跟在後。」

震雷乃是扶桑軍新開發單座攔截機,獨特前翼搭配機尾螺旋槳設計大幅改善可用空間與速度,雖還在試驗階段,卻已經是高層寄予厚望的空戰利器。

少女多次駕駛專機震雷出擊,技巧熟稔,靈活俐落,堪稱扶桑軍第一把交椅,只是礙於督戰官身分極少衝鋒陷陣,未能擠身正式王牌飛行員行列。

換言之,死於震雷四挺機槍下的亡魂,多是臨戰怯場的扶桑士兵,這也為她換來洗不清的污名。

鬼婆少尉槍口總指著自家人後背,早就是公開事實。

廊間流竄的冷風吹散滿地水灘,卻無法帶走滿懷的恐惶悚懼。

凜然倩影消失在長廊轉角,迴盪足音並未隨之遠去,反而更肆無忌憚地踏入阿吉慌亂心房。

南島的驟雨總是來得突然,也來得隨性。

前一刻只見旋風夾帶泥沙在路上盤旋,下一刻便以悶雷揭開序幕,帶來萬馬奔騰雨勢,殺得眾人走避不及。濛濛水氣如簾幕般淹沒酒瓶嶼,萬物皆隱沒在這片白漭漭迷霧中。

阿吉踏出指揮所,驚覺暴雨自身後撲來,腳步不敢多耽擱,連忙扛起葛林斯潘狂奔。他咬緊牙關跑在泥濘小路上,身後模糊黑影猶如擒拿叛徒的追兵,呼嘯風聲彷彿集結獵犬的笛鳴。少年早已分不清眼眶滿盈的究竟是冷雨還是淚珠,只能愈跑愈快,愈跑愈慌。

俘虜營在朦朧視野裡緩緩成型,顧不得守在門口合掌膜拜朱櫻菩薩的同鄉守衛,阿吉直闖牢房,立即為葛林斯潘鬆綁,恰好一道閃光打在窗外不遠處,剎那間轟隆雷鳴震耳欲聾,嚇得他兩腿發軟,癱坐在地便爬不起來。

「該怎麼辦?居然被鬼婆發現了。」

「別擔心。既然沒在司令面前當場說破,代表小丫頭僅止於懷疑,還無法證實。只要別輕言放棄朱櫻駕駛身分,大局為重,她不會對你下手的。」

櫻花紋絲帶既是奪命索,也是保命符。少年聽來,感覺分外諷刺。

待阿吉心情平復,葛林斯潘娓娓道出後續計畫。

朱櫻接連失利,癥結在於航程過短,導致母機非得深入險境才能發動攻擊,反而折損大量轟炸機,得不償失。新款朱櫻特別針對這項缺點調整,大幅提昇航程,雖然無法直達布哇本島,要飛抵鄰近島嶼倒還不成問題。

逃脫計畫分為三階段。

首先,以共乘為藉口,改搭駕駛艙較寬敞的新款朱櫻。

接著,駕駛朱櫻抵達布哇島附近海域並安全降落。

最後,偽裝成落難者等候來往船隻救援,登上布哇島。

「搭乘毫無降落手段的自殺戰鬥機,飛越米軍防衛線,甩掉鬼婆糾纏,還得仰賴往來船隻救援。」阿吉張開雙手,細數重重阻礙:「教授,這麼冒險的計畫沒問題嗎?」

「沒問題啦,因為你是個幸運星啊。」葛林斯潘四兩撥千斤:「天下大局,首重運勢。」

逃亡大計空有骨架不見血肉,只藉由「運勢」二字輕描淡寫帶過細節,阿吉聽得冷汗直流。

「怎麼?還是缺乏信心?」

少年啞然,默默點頭。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木已成舟,就順其自然吧。等飛上青天,你就會明瞭運勢意義非凡,更勝神機妙算。」葛林斯潘抹掉嘴角假血,目光飄向牢房一隅:「時候不早了,老弟,替我幹點活。」

既然打定主意逃離戰場,就該走得乾淨俐落,別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阿吉移開角落乾枯棕櫚葉,端詳滿牆密密麻麻圖樣。昨晚燈火昏暗未能仔細觀察,這會兒才發現玄機深奧。牆上不只紀錄大東亞海戰軍勢消長,更精確預測兩軍配置與可能耗損。

少年倒吸一口氣,指尖輕撫牆上由碎石鑲嵌而成的酒瓶嶼,想像葛林斯潘徹夜鑿刻身影,遲遲下不了手。

「教授,這些資料都得抹掉嗎?」

葛林斯潘點頭,毫無眷戀。

「反正只是打發時間用的嗜好,沒什麼好不捨的。」

「假使由您掌管酒瓶嶼,戰況應該會大不同吧。」

阿吉腦海浮現方才中佐冷笑神情,悶悶不樂。

「亂世浮沈,孤掌難鳴。」男子苦笑:「即使像我這樣的瘋子當上戰地司令,也只能乖乖聽命行事。戰爭乃是由一連串謊言編織而成,要麼騙人要麼被騙,若無法自欺而後欺人,就很難生存下去。」

少年怏怏然停下手邊工作,欲說還休。

「老弟,有話直說無妨,憋在心裡頭也怪難過的。」

「隨口問問,別當真。」阿吉壓低嗓音:「大東亞海戰結果如何?」

男子伸起顫抖右手食指,笑而不語。

「再一年?勝敗呢?」

「當然不可能是一年。」葛林斯潘語氣堅定:「再過一個月,扶桑軍就會陸續撤離南太平洋防線,轉為守勢。換言之,本日作戰頂多拖延米軍行進,卻無法扭轉戰局。」

「可是……俺聽說前三次行動都很成功,今日若能擊沈熊蜂號,大東亞海戰勝券在握,更能逼迫米國退兵……」

畢竟曾為扶桑效勞,雖然即將潛逃敵國,阿吉仍氣急敗壞反駁。

「老弟,看看你左手壓著的圖案,那就是答案。」

少年雖不識之無,至少還看得懂數字,沒一會兒就猜出意思。

「九月底動用十六架舊款朱櫻與三十台護衛機出擊,這俺還記得。」

「那麼,你知道朱櫻作戰模式嗎?」葛林斯潘反問。

「由護衛機守護母機運送到距離目標約三十公里處拋射,之後全隊折返。」

「為何是三十公里?」

「因為……因為……」阿吉眨了眨眼,摸不透原因。

「舊款朱櫻航程短,最長移動距離只有三十六公里。」葛林斯潘搖頭苦笑:「遺憾的是,那次攻擊行動早被雷達掌握,遠在一百一十公里處就遭到米軍五十台戰鬥機攔截。為此,十六架朱櫻被迫提早發射……」

言盡於此,餘韻無窮。

航程只有三十六公里的朱櫻,根本不可能命中遠在三倍距離外的目標。

結局可想而知,朱櫻特攻作戰完全失敗了。

中佐推說攻擊隊伍改停其他基地,封鎖相關消息,連即將上陣的駕駛也被蒙在鼓裡。

「朱櫻平白犧牲,轟炸機全軍覆沒,護衛機僅有十五架負傷折返,至於預定攻擊的目標,則是安然無恙……」

想聽另外兩次戰果嗎?葛林斯潘輕聲提問。

阿吉搖頭,用力刨下整面土牆,面無表情望著沾滿污泥的雙掌,回想這些年來點點滴滴。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是假的……」少年慨嘆:「俺打從軍以來便跟著中佐,本以為他是個老實人,只因太過憨厚,不懂得懷疑上級長官。到頭來,中佐與其他軍方高層沒兩樣,沈溺於戰勝妄想,騙咱們這群少年兵白白送死。」

多可悲的謊言之國扶桑。阿吉痛心疾首,語氣淒然。

「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中佐不過是個凡人。」葛林斯潘故作輕鬆,嘴角漾開的笑意旋即埋入陰影:「算啦,別管這些無謂瑣事。」

少年默然頷首,胸中愁緒如麻,交織錯綜。

「教授,您方才說過大東亞海戰即將結束,此話當真?」

「兩星期前米軍轟炸機侵入扶桑本土,局勢早就逆轉了。」

「那我便更不懂了。」

阿吉兩手反覆交握,透漏內心淒切。

「俺這輩子起起落落,過得並不順遂。若非這張頭獎彩券,又怎會鼓起勇氣垂死掙扎呢?俺輕率答應中佐駕駛朱櫻在先,咎由自取怪不得人。」

少年撫摸左臂絲帶,以指尖泥塊緩緩將粉紅櫻花瓣抹灰,神情落寞。

「但教授您不同。博學多聞,親切和善,眼光獨到,實在沒必要陪著俺這種沒退路的小人物冒險。大東亞海戰再過一個月就要結束,您大可光榮返鄉一展長才,何苦白白送死?」

「的確,只要再忍幾星期就能重獲自由。比起搭乘朱櫻逃亡這種九死一生的險棋,靜候扶桑軍撤退方為上策。可惜我生來瘋狂,一向不按牌理出牌……」

葛林斯潘驀然仰望低矮天花板,表情惆悵。

「老弟,掀起角落地磚,幫我把底下的東西挖出來。」

猶豫半餉,阿吉撬開沉重石塊,只覺底層泥地異常鬆軟,彷彿最近才翻過似的,不費吹灰之力就發現一個用棉布塞起的破甕,沒多想,直接伸手進罐內摸索。

冰冷沁涼,堅硬滑順,方裡帶弧,是個鐵盒。

「每逢夜深人靜時候,我總會拿這玩意兒代替筆,在土牆上刻鑿見聞與訊息。」男子猛搔金髮:「夾帶違禁品進入俘虜營可費了我不少心思。」

鐵盒外型微彎,寬約四指併攏,長如手掌伸直,底部以尖刀磨去部份黑漆,刻下物主本名。

上「士」下「口」,是個「吉」字。

拙劣筆跡龍飛鳳舞,阿吉認出那是自己所寫。為了避免誤取,他總習慣在裝備隱蔽處刻字,這事未曾與他人提起。

彈匣物歸原主,靜靜躺在少年掌心。

「那天巧遇落單扶桑偵察機,本以為手到擒來,未料吃了悶虧,天外飛來彈匣砸破座機艙門,強風夾帶玻璃碎片畫傷全身。事後醫生宣告我右手廢了,再也無法駕駛愛機馳騁沙場,於是這彈匣就成了見證王牌飛行員末路的紀念品。」葛林斯潘莞爾聳肩:「老弟,即使世人不願承認蓬萊少年兵單挑戰勝雪鴞,至少有我相信你。」

阿吉不自覺退了數步,失手讓彈匣摔落在地,沉重金屬撞擊聲餘音繚繞,如圈圈漣漪滲入腦海。

風光一時的米軍王牌飛行員雪鴞敗給阿吉後就銷聲匿跡,真相如今水落石出。

座艙玻璃碎片奇蹟似切斷葛林斯潘右手筋脈,終結不敗雪鴞傳奇。

「難道是……俺害了教授?」

「戰場兵戎相見,天經地義。」葛林斯潘朗笑。

縱使好友把話說得雲淡風輕,阿吉仍難以釋懷,彎腰拾起彈匣把玩。

桀犬吠堯,各為其主。雲間廝殺得你死我活的仇敵,如今相約逃離效忠過的軍隊,更顯世事難測,造化弄人。

葛林斯潘輕閉雙眼,靜待時間沖逝悵惘,過了許久,才由乾涸唇間吐出心聲。

我想飛──闊別天空的王牌飛行員打破沉默。

「我雖然失去健康右手,再也無法叱吒風雲,卻從未放棄翱翔夢想。飛行對雪鴞而言不只是職業或任務,更是天性。」

所以我想飛。葛林斯潘呢喃。

「不論何時何地,我都無可救藥地熱愛飛行,渴望重回雲端挑戰極限。」

葛林斯潘凝望由鐵窗切割成長條狀的天空,氣度豪宕灑脫。

「飼料食水可以養文鳥,卻無法綁住任性孤傲的雪鴞。我的歸屬既非扶桑也不是米國,而是蒼穹青空。」

雨過天青,疾風呼嘯刮得樹叢沙沙作響,也吹散層層交疊的雲峰。

以炫目蒼藍為底,潔淨雲絲混著波濤白浪湧向地平線彼端,為燦爛朝陽開路,鋪設出一條直抵天際的康莊大道。

三十公分見方的破碎景緻躍然生動,只消瞥上一眼便心生嚮往。

阿吉以雙手食指與拇指框起窗外藍天,緩緩釋放,發現自己圍起來的只是鐵柵,拘束不住隨想像膨脹的無邊無際青空。

征戰多年,他從未如此毫無雜念,靜靜欣賞流雲行蹤。

「天空真是寬闊啊……」阿吉不自覺感嘆。

在此之前,少年對飛行並未抱持絲毫好感,僅聽命升空,又為軍令降落。駕駛艙如同悶不通風碉堡,蒼穹僅是襯托敵機用的背景,從來就不是主角。

親身徜徉雲海自在飛翔的滋味,他未曾體驗,也從沒想過。

阿吉望得出神,怦然悸動,暗自下定決心。

從前,飛行是為了活下去。今後,活下去是為了飛行。

「準備好與雪鴞暢遊雲間了嗎?」

少年遞出彈匣取代握手,以實際行動展現內心雀躍。

沉潛多日的王牌飛行員雪鴞再次回到舞台,振翅高飛瞬間,掀起亂世煙塵。

時至正午,酒瓶嶼機場籠罩肅殺之氣,百餘架戰機整裝待發。留守駐軍列隊歡送,與即將出征的戰友憂鬱表情有如天壤之別。

昨夜激昂高歌,自願捨身報國的少年兵,如今哭喪著臉一字排開立於朱櫻機體前,接受同袍送別。

先前三次出擊,阿吉混在歡送隊伍裡搖旗吶喊,竊笑朱櫻駕駛臨危膽怯,如今立場互換,面對台下咧嘴獰笑表情,心頭無風無雨,再瞥向身旁殉死同袍,只覺鼻酸。

酒瓶中佐以駐地司令身分上台致詞,面對前所未有大陣仗,意氣風發不似前線指揮官,反倒像個掮客,販賣滿腦子戰爭大夢。

阿吉暗自琢磨,凝視司令棗紅塌鼻,忽然覺得少了些什麼。少年無法確定,究竟是中佐已不若以往溫吞,還是昨夜宿醉未醒,讓這位憨厚出了名的老好人神智恍惚,頂著當頭烈日演講,說得口沫橫飛,就是停不下來。

中佐醉得厲害──少年傾首抹去頸邊滾落汗珠,腦海只剩這無端猜測。

出征儀式重頭戲落在年輕的殉國者肩上。

為宣示決心,朱櫻駕駛必須親手敲斷機腹簡單焊著的起落架,同時高聲報上名號,彰顯視死如歸勇氣。

阿吉出身低,排在隊伍最末,就近觀察其餘特攻隊員迴腸寸斷慘狀。眾人愁容滿面,猶豫不決,總等聽見身後鬼婆少尉拔刀聲,才不情願地自斷生路。

同時間,不協調皮鞋踏地雜音無情地催促儀式加速。聲聲急促,聲聲響亮。

少女悄然來到阿吉身後,悶不吭聲,兩人距離僅有咫尺。

前頭十九名志願者出盡洋相,而今輪到殖民地出身的雜牌軍宣示,狐疑與輕蔑目光各半,從頭到腳打量蓬萊少年。

「蓬萊隊飛行兵長阿吉,捨身為國,願大君萬壽無疆,祝扶桑旗開得勝。」

語畢,少年用力揮棒擊飛腳架,扛起裝著葛林斯潘的麻袋縱身躍起,比同袍早一步坐進新款朱櫻駕駛艙,沒等司令動手,逕自關上艙門,志在必得。

「為吉君英勇表現喝采。」

酒瓶中佐喜出望外,鼻頭紅得似火,奮力股掌炒熱現場氣氛。鬼婆少尉跟著輕拍雙手,帶出此起彼落稀疏掌聲,卻仍無法洗刷赴死少年兵滿面疑懼。

當阿吉見到同鄉守衛混在人群間雙手合十虔誠祈禱時,腦海閃過一陣曙光。

卑微蓬萊軍伕恭送朱櫻菩薩,無笑無怒無悲無喜,唯有低喃綿綿,接連四次出擊皆如此,未曾變過。

每逢月圓,特攻之島酒瓶嶼必須徵召特攻隊員投身沙場。只要選出志願者,其餘少年兵就能再苟活一個月。

甘為芻狗,捨己為人,自願搭上朱櫻換取同袍倖存的年輕駕駛員,不就是活生生的地藏王菩薩嗎?

「原來如此。」阿吉呢喃:「與其稱作戰術,倒不如說朱櫻特攻作戰本身就是場盛大祭典。」

鐵棺材朱櫻承載因應戰爭而生的恐懼與詛咒,將年輕特攻隊員吞噬殆盡,祭天地鬼神,也祭遙不可及的凱旋美夢。

眼角餘光掃過志得意滿的酒瓶中佐,以及面無表情跟隨在後的鬼婆少尉,少年搖頭苦笑。

「上級編織護國神櫻傳奇欺騙中佐,中佐再捏造戰果騙部下送死。一旦捲進戰爭漩渦,果然就只能隨波逐流……」阿吉有感而發:「若在太平盛世,中佐會是個勤奮誠懇的好人,但身處亂世,他就只能當個笑面虎。至於鬼婆……」

少女漠然面容與少年投映在玻璃上的神情交互疊合,分不清哪張臉究竟屬於誰。

兩人都隱隱流露倦意,對永無止盡戰爭徹底失望。

冗長出征儀式告一段落,酒瓶嶼司令引領駐軍詠唱愛國歌曲,以暮氣沉沉歌聲送別陸續升空的飛行機群。

「教授,俺已經沒有任何留戀。咱倆一起逃離謊言之國扶桑,前往新天地吧。」

葛林斯潘並未立即回應少年痛陳。

他凝望地平線彼端,深邃瞳孔染上碧波水藍,靜聽震耳欲聾的行進曲,受縛雙腳不由自主跟著打拍子。

阿吉將麻袋塞到座椅與操縱桿間的狹窄空間,好讓葛林斯潘探頭觀看窗外景物,自己則屏氣凝神,直視前方。

久違的海天一線景緻,由遠而近,一幕幕自左右飛逝。

超大型轟炸機綾子加速飛離地表,為單程死亡之旅揭幕。

阿吉告別待了三百多個日子的蕞爾小島,迎向人生最漫長,也是最危險的午後。

「俺生來就是個幸運兒,沒問題的。」

少年緊握操作桿,輕聲暗道。

距離熊蜂號艦隊西方七十五公里處四千公尺高空,扶桑軍轟炸機群編隊持續向東飛行,近百架護衛機隨侍,墨綠色機體猶如飛蝗佈滿蔚藍碧空。

「未免太順利了吧。」阿吉雙手交握操縱桿,喃喃自語:「沿途連一架米軍偵察機都沒看見,怎麼回事?」

「人力偵查時代已經過去。米軍全面改採雷達索敵,距離差不多就是七十公里,行蹤早該曝光了。」

「雷達是啥玩意兒?真有這麼神奇?」

「效果好得超乎你想像。」葛林斯潘鼻頭哼氣:「拋射後記得貼著海平面飛行,高度維持三到十五公尺,否則就算穿越熊蜂號艦隊群,還是會被布哇島駐軍發現的。」

「貼海面低空飛行還得穿越米軍防線?教授您也未免太瞧得起俺了吧……」

正當兩人鬼鬼祟祟交換意見時,頭頂忽然傳來刺耳警報聲,綾子號機腹紅燈閃爍不停,告知敵軍來襲。

水平線下方忽然浮現可疑陰影,由四面八方蜂擁而至,雖然還遠在十公里外,卻已經排成黑壓壓連線將青空一分為二。

敵眾我寡,以逸待勞,扶桑軍飛行部隊立刻陷入包圍窘境。

「雷霆、閃電、野馬、戰鷹、眼鏡蛇、地獄貓……甚至連開發中的圓餅機和攀升者都來湊熱鬧。」葛林斯潘好整以暇點名米軍機群:「數量約一比二,看來會是場硬仗。」

米軍迎擊機群不只來自前方與左右,就連西邊天空也竄出伏兵,斷絕扶桑飛行部隊退路,顯然早有防備。

下一瞬間,朱櫻機體劇烈震盪。母機綾子揚起機鼻爬升,急速迴轉。

駕駛艙內,阿吉身子因離心力往左側座艙貼去,眼前地平線歪斜扭曲,視野逐漸被敵機黑影與刺眼陽光淹沒。

前方空域砲火齊發,數架領頭的扶桑戰鬥機霎時化成橙色火球墜入雲海,緊追在後的僚機還以顏色,交叉掩護擊落米軍先鋒,兩軍有志一同急速俯衝,競相貼近雲端藏匿行蹤。

米軍重視隊形,火網綿密,擅長維持軍力優勢各別擊破。

相較之下,扶桑軍且戰且走,分進合擊,試圖殺出生天。

「好,俺也該出發了。」

阿吉深吸一口氣,用力敲下發動機開關,吊掛鋼索應聲而斷。

「永生難忘的大冒險,俺這就來啦。」

朱櫻尾端噴射口爆發炙熱燄頭,風馳電掣航向東方天際,瞬間消失在浮雲彼端。

伴隨此起彼落拋射警報聲,朱櫻陸續脫離母機綾子束縛,爭先恐後墜入雲海。

衝破雲層剎那,阿吉咬緊牙關用力拉回操縱桿,試圖改往水平飛行。猛烈加速度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身軀幾乎緊貼椅背,筋骨如刀割般刺痛,視野因血壓急遽上升變得一片空白,腹部難熬無形衝擊,胃液翻騰湧上喉頭。

他隱約見到右前方迷濛海面開出一朵黃澄澄雛菊,花瓣迅速膨脹,轉眼間就要吞沒自己。

「快拉抬機身!」葛林斯潘扯嗓嘶吼:「你也想要墜海嗎?」

由於衝擊過猛,早先拋射的朱櫻失速墜落海面引爆,熱風與機體殘骸掠過阿吉面前,嚇得他本能地往側邊閃躲,操縱桿卻彷彿生了根不為所動。

「俺才不想死在這裡。」

少年將臉龐埋進雙臂,冒險穿過燄舌與濃煙,乘著友機爆發熱風轉向。朱櫻機體被灼熱氣流高高托起,千鈞一髮之際轉回水平方向,機身卻像是熄火似地緩緩下沉。

熱空氣由側面灌入座艙,燻得阿吉霎時間清醒過來。他睜大雙眼,發現有塊黑色物體撞進前方座艙罩,玻璃碎片隨強風四散宛若飛舞雪花。

血染字樣混了煙灰遮蔽視野,黑色物體真面目是先前墜毀的朱櫻機腹外殼。

心一橫,阿吉使勁搖動操縱桿甩掉礙事機殼,趕在浪花淹沒抖動雙翼前啟動備用引擎爬升,總算脫離腳下洶湧波濤,拉回距離海面十五公尺高度。

汗液,胃酸,鮮血灑滿駕駛艙。阿吉強忍到了嘴邊的酸水,迅速以手肘敲碎兩側龜裂玻璃,好讓新鮮空氣灌入機艙驅散腐臭氣息。

回望身後濃煙幽幽飄向青空,阿吉眼角不自覺滲出淚珠,隨風飄散。

四架新款朱櫻有兩台墜海,一台與母機同時被擊落,僅剩阿吉存活。其餘十六架航程不足的舊款機種再怎麼垂死掙扎,也只能懷抱絕望坐看油料耗盡,魂斷汪洋。

朱櫻只是消耗品,用過即丟。

身為朱櫻駕駛候補的酒瓶嶼少年兵團亦同,糊里糊塗登上自殺戰鬥機,輕易賠上寶貴性命。

大夥兒同樣背負拋射風險,為何唯獨自己苟且獨活──少年惘然,反覆思索。

「老弟,前有敵機。」葛林斯潘忽然大吼:「快回頭,兩架戰鷹來襲。」

草綠色螺旋槳戰機由兩側夾擊,鎖定貼著海面飛行的朱櫻,打算一口氣逼近再擊落。

在南洋戰役初期,戰鷹乃是米國陸軍航空隊主力機種,爾後因發動機問題讓出主角寶座,僅能在中低空依靠重裝甲與優勢火力取勝。

戰鷹駕駛許久未能大展身手,當然不會輕易放過無法還手的朱櫻。

左右受制於敵,阿吉當機立斷試圖逃回上空,卻見到更糟局勢。

就在距離海平面五百到一千公尺區域,兩軍精英激烈攻防,砲火交織,落敗機骸如雨四射,根本沒有逃生餘地。

「教授,俺無處可逃啦。」

「別怕,跟我一起倒數,交會剎那再拉抬機身。」

有王牌飛行員做後盾,阿吉彷彿吃了顆定心丸,睜大雙眼看清敵機來向,與葛林斯潘同聲齊數。

五……四……三……

不知不覺間,阿吉穩定下來,改以自己的步調數完最後兩秒。

「二……一……緊急爬升!」

朱櫻冷不防抬起機鼻攀升,以半公尺之差閃過交叉機槍陣,由上方飛越戰鷹,繼續向東方天際逃亡。

雖然順利逃脫夾擊,阿吉奇特飛行軌道卻引來其他補食者覬覦。見獵心喜的戰鷹傾巢而出,同樣以夾殺陣型闖入視野,筆直朝朱櫻飛來。

彷彿看穿阿吉心思,戰鷹群刻意先飛高再俯衝落下,阻嚇阿吉重施故技逃往上空,徹底封死去路。

上有機槍掃射,左右敵機包抄,底下汪洋大海,只進不退的朱櫻落入戰鷹包圍網,無處可逃。

「要是俺有武器的話才不怕這群老古董。」阿吉氣急敗壞,手指猛按操縱桿上毫無功能的突起物:「老是挨打,俺受夠了。」

「老弟,側著機體飛行,快點!」

「別開玩笑啦。」

「快,你的武器來了。」

原本平順飛行的朱櫻忽然向側面翻倒,機翼與海面垂直,並啟動全速突破風壓干擾。

阿吉靠窗側躺,目睹機槍子彈從頭上與腳下──亦即水平兩側飛過,只差半公尺就要直接命中自己。

閃亮子彈串成四道銀色光柱擊中帶頭的成對戰鷹,為駕駛座染上妖豔殷紅。

戰鷹自傲的厚重裝甲未能派上用場,反倒成為拖累速度的累贅,即便四散流竄,仍難逃靈活追擊,紛紛中彈墜海,激起白浪千條。

空戰交鋒,攻守兼備不如機動自在。

見局勢轉危為安,阿吉趕緊將機身轉回正面,慶幸得救之餘,不忘回頭確認救兵是何方神聖。

僚機前端短翼如刃,後翼延展好比翅膀,螺旋槳置於機尾,這就是本次行動絕無僅有前翼式戰機──震雷。

少女面無表情駕駛愛機緊咬朱櫻不放,維持在後方三百公尺距離,為阿吉驅離戰鷹。

「鬼婆居然追上來了……」

「看來小丫頭是認真的,非得護送僅存的朱櫻完成任務不可。」葛林斯潘嘖嘖稱奇:「身手不錯。沒機會與她堂堂正正一較高下,大概會是我這輩子最大遺憾。」

彷彿回應雪鴞讚許,震雷猛然俯衝,貼近朱櫻比翼而飛,少女紅唇微微張合,表明立場後,帶著笑意返回硝煙瀰漫的戰場。

我會固執地跟在你身後直到最後一刻──鬼婆少尉再次宣佈。

「哼,走著瞧。」

金髮男子瞭望海平面彼方逐漸浮現的黑影,暗暗咒罵。

隱約察覺本次出擊將成為大東亞海戰最後一役,扶桑空戰部隊搏命演出,與數量倍於己的對手戰得不分高下,兩軍捉對廝殺,為碧藍蒼穹畫出一道又一道火光。

高空酣戰難分難解,反倒讓貼近海面飛行的阿吉有了可趁之機。

朱櫻在前,震雷在後,彼此保持固定距離等速飛行,逼近熊蜂號艦隊。

葛林斯潘熟知米軍作戰方式,引導阿吉躲過敵機猛攻,再交由緊追不捨的震雷擊潰,數度化險為夷。但進入敵艦砲火射程範圍內,這項優勢就消失殆盡。

「平常在高空看來不起眼的船艦,怎麼變得這麼巨大……」

阿吉邊抱怨邊壓低飛行高度,試圖殺出一條生路。

防空驅逐艦如銅牆鐵壁般聳立於波濤間,小型砲艦圍繞在四周警戒。護衛艦隊交錯連結,宛若海上長城。

察覺敵機來犯,機動性較佳的砲艦隨即鎖定目標,以快砲沿著海面轟炸。

「再飛低一點,別讓對方詭計得逞。一旦抬昇高度,迎接我們的就會是防空主力砲火。」

「教授,俺辦不到啦。光要克服海面混亂氣流就困難重重。要是再繼續降低飛行高度,恐怕連浪頭都要打到機翼上了。」

說時遲那時快,多枚砲彈直接落在前方數十公尺海面,激起三丈高蒼白水花與盤旋火舌。阿吉嚇得連忙拉起機鼻,朱櫻卻失控往側面墜落。

機翼擦過海面瞬間,阿吉與葛林斯潘雙雙撞成一團,身子猛烈彈起,隨機體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才回到駕駛座上。

就在此時,參天鐵壁橫亙在兩人眼前,逐漸佔據視野。朱櫻即將迎面撞上橫擺的驅逐艦,粉身碎骨。

少年連吶喊的餘裕都沒有,兩腿頂著儀表板,雙手抱緊操縱桿往後躺,孤注一擲盡全力爬升。

噴射引擎爆發金色火光灌入冰冷海面,硬生生將劇烈晃動的機體用力抬起。朱櫻脆弱機身逐漸累積壓力扭曲變形,外加逆風拉扯兩翼擠出皺摺,隨時都可能解體。

「千萬別閉上眼睛。」葛林斯潘嘶吼:「準備飛越驅逐艦上方。」

「俺盡量啦!」

當白底紅字敵機沿驅逐艦側面裝甲垂直爬升闖進視野,米軍士兵全看傻了眼。

朱櫻毫無防備的機腹距離砲口僅有半公尺不到,從來沒有任何一架戰鬥機敢如此靠近敵艦。

等抬昇到甲板上方十公尺左右高度,朱櫻畫出漂亮圓弧,重新轉正飛行方向,水平闖越驅逐艦上空,兩翼刮起旋風吹散迷濛煙硝,同時打亂敵軍作戰步調。

太近了。

米軍砲手恨得牙癢癢不敢開火。若勉強擊落敵機,墜落機骸恐將毀掉半座甲板。

朱櫻揚長而去,遵循相同軌跡追來的震雷並未手下留情。

交會瞬間,震雷四挺機槍恣意擊發摧毀艦上防空武裝,再追逐朱櫻機尾燄頭筆直飛越汪洋,急如星火。

失去對空能力的驅逐艦隨即成為扶桑軍攻擊目標。

始終躲在僚機後方的轟炸機俯衝飛行,穿越砲艦防線拋射魚雷,在澎湃浪濤間種下一抹銀色水花。

「那艘驅逐艦完了。」阿吉回首瞧了一眼。

「不只驅逐艦,連所屬砲艦都沒救了。」葛林斯潘望著烈火由正中央切過船身,斬釘截鐵說道。

驅逐艦發出刺耳悲鳴後傾倒,鐵屑與彈藥如飛絮般撒落,殃及鄰近砲艦。扶桑軍戰鬥機趁勝追擊,將多年來怨恨全發洩在自亂陣腳的米軍艦艇。

「重艦巨砲的輝煌歲月將在這場戰爭畫下句點,今後就是飛機與航空母艦的天下了。」金髮男子嘟囔,有感而發。

扶桑軍在太平洋海域的告別戰,順利突破米軍自傲海上防線。

通過首波驅逐艦攔截,迎面而來的是更嚴密護衛艦編隊。

阿吉逐漸得心應手,穿梭在層層交替鋼鐵城牆間,專心閃避如豪雨紛落的砲火。鬼婆少尉執拗緊追在後,雙方乘浪潛行,藉由高空中奮戰的友機掩護,直闖敵軍大本營。

「未免太頑固了吧。」少年抱怨。

堂堂一介督戰官隨自殺戰鬥機衝鋒陷陣,鬼婆少尉擺明就是衝著阿吉而來,履行對義父的承諾──若發現圖謀不軌,必定親手擊落,決不寬貸。

「原以為小丫頭只是說說場面話,沒想到是認真的。」葛林斯潘語氣輕佻:「扶桑女人可真是難惹。」

震雷保持三百公尺距離窮追猛趕,驅使性能差上一截的朱櫻勇往直前,迎向誇稱海上堡壘的熊蜂號。

「老天爺啊……這就是米軍自豪的新式航空母艦嗎?」

與先前遭遇的艦艇規模截然不同,縱貫在滔滔浪潮頂端的熊蜂號全長八百二十四呎九吋,寬八十三呎三吋,滿載九十架戰機,八大四小重火砲傲然挺立,二十四挺機槍分列於甲板左右,厚達四英吋的鋼板裝甲包覆全艦,無論攻守機動都無懈可擊。

「糟啦……這下可失算了。」

「不,教授,有啥壞消息可千萬別對俺講。」

「哈哈哈,或許這也是絕處逢生大好機會。」葛林斯潘忍不住大笑:「難怪方才沒見到野貓蹤跡……」

通稱野貓的艦載戰鬥機乃是米軍防空主力,不只擅長攔截轟炸機與驅逐艦,就連與一般戰鬥機空對空廝殺也毫不遜色,甚至傳出單機五分鐘內擊落五架敵機的輝煌紀錄,護衛能力堪稱一流。

「米軍最初派遣的迎戰部隊並未動用到熊蜂號附屬機群。換句話說,我們得挑戰源源不絕吐出野貓的怪物。」

灰藍色螺旋槳機陸續由熊蜂號飛行甲板升空,在雲端列隊盤旋,撒下熠熠生輝銀絲。阿吉遲了一步,十來顆鋼球炸彈在眼前引爆,尖銳碎片飛射,將朱櫻脆弱機翼炸出一個又一個小洞。烈焰與煙硝由窟窿冒出,沿著兩翼攀上機身,源源不絕灌入座艙。

炸彈碎片擦過鼻尖剎那,阿吉下意識鬆開雙手試圖掩護臉部,耳底卻傳來熟悉而沉穩的呼喚聲。

「別放棄,握緊操縱桿。」金髮男子咆哮:「王牌飛行員雪鴞與你同在。」

「俺就再相信你一次啦!」

少年忍著撕裂痛楚,強壓朱櫻回到海面,濃煙拖曳在後,畫出兩道螺旋軌跡,總算趕在高溫引爆機首炸藥前甩掉蜿蜒吐信的火舌。

朱櫻調整襟翼角度,側身飛行以躲避敵機接連不斷轟炸。原本只是悠閒俯瞰的野貓機群,此刻也井然有序編成突擊隊伍,撲向搖搖欲墜的朱櫻。

阿吉最害怕的情況終於發生,擅長空戰的野貓列隊阻斷去路。

黑影逐漸逼近,全隊維持與海平面相距三公尺低空飛行。阿吉拼了命才勉強站穩腳跟的安全地帶,敵機只花了短短數秒就從容侵入,領頭隊長機甚至還炫耀似地加速猛衝,在朱櫻四周來回盤旋,距離近到可以直視雙方駕駛表情。

野貓隊長睥睨著毫無反抗餘地的殘破敵機,嘴角隱約浮現訕笑。

「跟著笑吧,老弟。」葛林斯潘抬頭挺胸:「你是單機擊退雪鴞的英雄,盡管放聲大笑。」

技不如人,勢單力搏,座機粗製濫造,防護武裝付之闕如。阿吉背負諸多不利條件,卻比佔盡優勢的米軍駕駛多了分沒來由的自信。

天下大局,首重運勢。

發現其他三台長程朱櫻墜毀剎那,阿吉心頭就有種難以言喻的錯覺,彷彿能理解葛林斯潘為何只擬定草率空洞的逃亡計畫,細節全交由「運勢」兩字搞定。

打從繫上櫻花紋絲帶那一刻起,阿吉便毫無生還機會。情況解析得愈透徹,結論便更趨於一致︰特攻行動,有去無回。詳盡計畫只會指向毫無轉圜餘地的死局,駁回求生欲望。

這場由阿吉擔當主角,為十萬鎂彩金賭命駕駛朱櫻逃亡的大冒險,所作所為,只為一個目的。

──化不可能為可能。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人算不如天算。

邏輯充其量不過是人智程度的分析工具。機關算盡,難違天命。

「所以,笑吧。身處順境當笑,落入逆境更應該笑。唯有如此,你的對手才笑不出來……」金髮男子吐出魔法般言語,蠱惑少年心智:「幸運星阿吉。」

拋射成功、逃過戰鷹夾殺、突破驅逐艦防盾、闖越傾瀉的鋼球炸彈……奇蹟接踵而至,瓦解固若金湯的邏輯詭論,照亮亡命天涯少年大好前程。

搭乘自殺戰鬥機逃亡,從頭到尾就是場顛覆常識的搏命演出。

領悟這番道理剎那,阿吉笑了,發自肺腑,笑得燦爛。

下一瞬間,四道平行火光撕裂野貓,擊落與朱櫻只有咫尺之隔的敵機。

「米軍與扶桑最強空戰王牌都站在俺這邊……」

少年沒回頭,右手伸出機艙外,向默默守護的震雷致上敬意。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班班點點十字陰影掃過碧藍海面,野貓全員急速拉抬機首飛回雲端。

阿吉仰首回望,雲層間灑落的金光照亮他黝黑眼眸。

扶桑軍戰機急速俯衝,居高臨下掃蕩低空飛行的米軍部隊,為落單友機解危。

原本一面倒局勢因扶桑後援登場而重新洗牌。兩軍再度戰得難分難解。

阿吉判讀戰況,當機立斷決定直闖龍潭虎穴,於是徐徐拉起搖搖欲墜的朱櫻,直至與熊蜂號甲板平行。

「這回俺要從跑道上方直接通過。」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全佈滿槍林彈雨,唯有熊蜂號上方十五公尺區域因野貓守護而風平浪靜。僅此一途,別無選擇。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少年放聲大吼。

朱櫻如海蛇般蜿蜒飛行,閃躲來自天地四方的密集砲火,縱使機身彈痕累累仍堅定行進方向。漫天煙霧佔去大片視野,唯有通向熊蜂號不設防艦橋的方位,因紛亂氣流讓出狹窄卻格外清楚的羊腸小徑。

狂風冷嘯斬雲闢道,這是條老天爺刻意指引的去路。

殘破自殺戰鬥機彷彿受了燭火迷惑的飛蛾,向著塔台飄去。與四周濃霧黑煙景色比較起來,沐浴在陽光中燦爛輝煌的金屬樓台實在太耀眼。只要順著這條煙消霧散的康莊大道撞向指揮台,特攻作戰捨身取義神話便能傳芳千古。

趕在撞上熊蜂號艦橋前一刻,朱櫻緊急改變航向。

上蒼藉疾風導引去向,阿吉卻逆勢而行,壓低機身筆直突入灰濛煙硝。

穿透曇曇漆黑迷霧,終能撥雲見日,重現光明。

筆直銀光大道浮現在阿吉眼前,遙指東方海平線。

人算不如天算,世間卻常有人定勝天之論。

天命有歸,事在人為。

白底紅字機腹與跑道上緊急起飛的野貓擦身,飛揚跋扈如入無人之境。

頑固追隨朱櫻的震雷砲火全開,以機槍子彈代替雙腳烙下足跡。

兩架扶桑戰機孤軍奮戰,重挫米軍首席航空母艦。

穿越漫長飛行甲板後,阿吉瞥了眼海面下交錯而過黑影,終於明白本次作戰真意。

「扶桑軍果然都是該死的騙子……」少年凝視空無一物海面破口大罵:「是潛艦。」

飛行部隊只是幌子,掩護秘密兵器擊沈熊蜂號。

保密到家的決戰武器,並非未曾立功的自殺戰鬥機朱櫻,而是迂迴埋伏的潛水艇。

熊蜂號即時加速閃避,仍讓三枚魚雷直擊左舷油庫。沖天烈焰攀上甲板,擒著尚未升空的野貓,沿跑道連環引爆。

「扶桑軍最後一戰終於挽回顏面。」

阿吉喃喃自語,繼續朝東方海平線疾馳,四道火光在底下海面來回盤旋,激起飛濺水花。

扶桑軍的戰爭結束了,但阿吉的奮戰才正要開始。

少女瞄準逃往敵營的特攻隊員,面無表情地扣下扳機。

兩道黑影先後飛越波光瀲灩太平洋海面。

朱櫻明顯脫離熊蜂號勢力範圍,卻持續向東飛行。阿吉非但成了貨真價實的逃兵,還一把扯下左臂黯淡絲帶扔出窗外,展現脫胎換骨決心。

鬼婆少尉駕駛震雷執著地緊咬在後,不時掃射朱櫻下方海面,排出「減低速度,表明用意」的警示符號,彷彿告誡叛徒回頭是岸。

「煩死了,作戰明明成功,為何還不肯放過俺。」

若問機體性能,朱櫻遠不及震雷,少女大可直接擊落陣前逃亡的阿吉,卻始終沒有下手,只盼迷途羔羊知返。

「教授,你說的那座孤島還沒到嗎?」

「啊……再堅持一下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葛林斯潘面容憔悴,說起話來有氣無力,下顎抵著鎖骨藏起表情,散落一頭柔亮金髮。

「不行吶,俺根本不知道新款朱櫻確切航程,再這樣下去可不妙。」

比起剛拋射時猛烈衝勁,目前朱櫻航速大減,傷痕累累,機殼到處喀啦作響,隨時都可能會解體。

「就算無法直接抵達預定降落地點,還是可以迫降海面乘著洋流漂浮靠岸。」

「話是這麼說……」少年緊咬下唇:「問題依舊出在鬼婆。」

督戰官親自擊落拒絕作戰的叛徒,天經地義。

槍彈激起的水花逐漸逼近朱櫻機身,將阿吉最後一絲意志消磨殆盡。

「可惡,俺好不容易撐到這裡,難道還是無法鹹魚翻身嗎?」

缺乏防護武裝的朱櫻能殺出米軍包圍網,全靠震雷火力支援,如今反目成仇,鬼婆就成了最難應付的敵人。

朱櫻赤裸宛如稚子,隨時可能遭砲火撕碎,化作絢爛煙花。

萬念俱灰。

少年麻痺十指逐漸控不住搖晃操縱桿,落寞垂淚。

「要是俺有辦法還擊……只要給俺一次機會……可惡的老天爺,為何挑在這時候將俺推入絕望深淵?俺已經這麼努力渡過重重難關,卻落得如此悽慘下場……」

無情老天爺吝於恩賜的機會,我給你。葛林斯潘低啞嗓音注入阿吉耳底。

「別放棄,你還有最後壓箱寶,僅此一招。」

葛林斯潘扭動側肩掙脫袋口,顫抖手指提著沉沉鐵盒遞到少年眼前。

「嘿,讓我親眼見識王牌飛行員阿吉的瘋狂戰術如何?」

言下之意,要阿吉模仿當年舉動,以同一只彈匣再創奇蹟,擊退鬼婆少尉。

「教授,俺……俺辦不到啊。」

少年怯生生沒敢接過彈匣,渾身顫抖。

「俺當時根本就只是垂死掙扎,隨手亂扔,沒料想到能命中目標。俺撒了謊,自稱英勇擊退,實際上才不是這回事……」

辦不到。阿吉喃喃複述。

「老弟,但結果證明你成功了。有我葛林斯潘背書,沒人敢懷疑你的能力。」

「可是……」

「天下大局,首重運勢。」葛林斯潘嗓音轉為輕柔:「你已經是個王牌飛行員,獨缺稱號。小丫頭又名鬼婆,我是雪鴞,那你就叫……」

──幸運星。

「王牌飛行員幸運星,此處就是你大展身手的舞台。來吧,讓折翅的雪鴞好好享受最後一次飛行。」

少年閉目沉思,緩和急促氣息,細細咀嚼好友建言。

幸運星──再適合不過。

「俺這輩子大起大落,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好了。」

比起渾渾噩噩虛度光陰,阿吉認為自己活得刺激精彩。

人生好比這趟飛行,為了逃命潛沈了這麼久,是該振翅高飛。

阿吉接過彈匣,瞪大雙眸欣賞眼前無限延展的天空。

「為了飛行,俺願意迎接任何挑戰勇敢地活下去!」

朱櫻脆弱機身猛然拉起,轉往南方天空奔去。震雷毫無遲疑跟著爬升,雙方皆與海平面垂直,急劇加速。

原本只當作炸彈使用的朱櫻機體難抵迎頭風壓,座艙罩猛地掀起掉落,沒入底下幽暗汪洋。

五百公尺……一千公尺……兩千公尺……

殘破朱櫻衝入雲層,挑戰從未自力抵達的高度。

失去座艙罩保護的阿吉背靠座椅,咬著上唇避免昏厥。迎面強風削過他雜亂黑髮,水霧露珠刷洗滿面血污。

「盡情翱翔吧,朱櫻。此刻的你不再是炸彈,而是真正的飛機。」

彷彿回應駕駛信賴,朱櫻非但止住徬徨顫抖,甚至發出喜悅長嘯,引領少年衝破雲端。

雲中潛行是阿吉的獨門絕活。尋常駕駛員飛入雲間容易引發「空間迷向」失去平衡,但阿吉永遠分辨得出天頂方向,遠比儀表板更精確。

鬼婆少尉也有相同本領,卻與其他王牌飛行員一樣,習慣以無形水平線為基準。

垂直與水平定位方式差異,製造出關鍵三秒空隙。

震雷追出雲端瞬間,驕陽光芒灑瀉,侵入少女無防備眼簾。

掌握日照角度的阿吉早有準備,硬是轉向俯衝,與震雷擦身而過剎那,瞄準不設防的駕駛艙扔出沉重彈匣,精準砸碎玻璃命中鬼婆少尉額頭。霎時間震雷機身失去控制,宛如斷線風箏翻覆,墮入雲海不見蹤影。

勝負僅在一瞬間,王牌飛行員對決不容絲毫閃失。

朱櫻隨即側身潛入雲層底下,返回鑲了金箔般耀眼的東方海域,避開雷達追蹤直奔布哇島。

「俺辦到啦,這次俺真的辦到啦。」

阿吉喜見朱櫻緋紅塗裝隨水霧飛散,露出銀白機身,心情跟著愉悅起來。

「幹得好。」少年笑著撫摸閃耀機殼:「朱櫻擊敗震雷,脫胎換骨。」

連最低賤的自殺戰鬥機都能鯉魚躍龍門,更何況是手握十萬鎂巨富的蓬萊少年呢。

一抹豔紅橫亙在阿吉眼前,斷了腦海飄渺美夢。

他楞楞望著無傷掌心浮現的「吉」字血印,憶起方才接過彈匣時溫潤手感。

「老弟,抱歉……」

始終低著頭的葛林斯潘有氣無力回首,露出朱染容顏。

我中彈了。金髮男子幽幽地說。

朱櫻耗盡燃料,隨洋流沖上孤島,換了個方向以尾部著陸,雙翼卡在珊瑚礁岩縫,將機頭高高抬起。

阿吉跳出駕駛艙,試圖將好友搬出並解開麻袋。葛林斯潘苦笑,搖頭婉拒。

「算了,不怎麼好看。」

金髮男子眼神混濁,不見昔日光彩,反倒像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老弟,感謝你最後給了我如此珍貴的體驗。王牌飛行員幸運星果然有兩把刷子……」

「教授……都是俺不好……」阿吉淚眼婆娑:「為何是低賤的俺活下來。」

「傻瓜。」金髮男子伸出無力的右手,以顫抖指尖為少年拭淚:「你喜獲自由贏得大好前程,我也在特等席盡情享受飛行樂趣,這樣有什麼不好呢?」

「但是……但是……」

「年輕的你還有漫長旅程要走,至於我,永遠追尋刺激的葛林斯潘,不過是累了而已。只要稍事休息,總有一天將再度翱翔,飛入夢中與你相會。」

暫且分道揚鑣吧,老弟。男子悵然告別。

葛林斯潘右手伸出麻袋勾住窗緣,奮力扭動身子坐上朱櫻駕駛座,迷茫視線迎向昏黃夕陽。

「雪鴞的歸屬,終究還是無邊無際的天空。」

阿吉替氣若游絲的好友扶正,繫上安全帶。

「老弟,不要為我哭泣。瘋癲的雪鴞將乘著同樣燦爛燃燒過的朱櫻,挑戰更高更遠的蒼穹。所以……」

──到島的另一端靜聽雪鴞振翅高飛時的咆哮吧。

葛林斯潘緊握操縱桿,閉上雙眼,安祥面容不見絲毫恐懼。

朱櫻體內仍藏有一千兩百公斤炸藥,需要有人踩下踏板引爆。

阿吉噙著淚花後退,陪同自己一路奮鬥過來的座機朱櫻與摯友葛林斯潘身影,在他朦朧視野變得愈來愈小,愈來愈模糊。

緣盡於此。

少年忽然停下腳步,雙腿併攏,腰桿打直,提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併攏,中指貼著太陽穴。

「蓬萊隊飛行兵長阿吉,向王牌飛行員雪鴞至上最高敬意,祝飛行順利。」

阿吉放聲吶喊,沙啞嗓音傾訴離別依依。

融入火紅霞光的男子緩緩平抬右臂回禮,無聲無息。

扶桑與米國軍禮形式相異,卻蘊含同樣殷切祝福,願彼此走得瀟灑。

阿吉滿懷不捨來到孤島彼側,躺在溫暖白沙灘靜靜等待。

轟隆巨響震天撼地由遠而近傳來,彷彿雪鴞升空時的嘹亮歌聲。

少年伸起雙掌,輕推一縷飄向天頂的黑煙,彷彿在裊裊盤旋彩霧間,見到葛林斯潘駕駛朱櫻航向星海的背影。

兩天後,定期交通船發現落難者,將阿吉帶回布哇島。

意外地平凡──蓬萊少年對異鄉第一眼印象即是如此。

從軍期間,酒瓶中佐總把米國說成民不聊生的人間煉獄。阿吉漫步在布哇島市區,卻不覺得此處與故鄉有太大差異。若非得分個異同,當屬來往行人臉上表情吧。

布哇島大街上紅黃白黑人種摩肩擊轂,嗅不到絲毫煙硝味,與家鄉人心惶惶緊張氣氛有如天壤之別。

或許米國真的是個好地方。少年暗暗讚嘆。

阿吉四處打探,不急著詢問銀行位置,反倒掛念前幾天親身參與過的激烈戰事。

幾經轉折,他總算從酒館裡閒磕牙的醉鬼問出消息。

「熊蜂號航空母艦挨了三發魚雷,受創過重無法修復,由米軍自行擊沈。瞧,舞台上那小伙子就是死裡逃生的艦艇兵。」

一名歷劫歸來年輕水兵被記者問及是否會繼續登船服役時,率直地大聲宣佈︰「廢話,讓我們在新生熊蜂號上見。」

豪情壯志博得滿堂采,阿吉對這場面感到眼熟,下意識跟著鼓掌,卻又暗暗嘆了口氣。

孤機飛越熊蜂號事蹟無人知曉,比不上以逸待勞的潛艇風光。

駕駛自殺戰鬥機逃亡壯舉,與整場作戰行動相較,渺小得不值一提。

阿吉仍不死心,追問後續發展。

「酒瓶嶼?酒瓶中佐?鬼婆少尉?震雷?你在說什麼啊?」酒客皺眉頭盯著少年上下打量:「喂,你喝醉了嗎?」

聽完阿吉隨口敷衍理由,醉鬼捧腹大笑,為陌生少年點了杯烈酒。

「小鬼,你該不會是在故鄉聽政府宣傳沖昏頭,背了個皮箱跋山涉水,打算來布哇從軍吧?」他瞥向牆角海報,模仿畫面正中央藍外套白襯衫,頭戴星條高帽的山羊鬍男,伸出右手食指:「我就是要你加入米軍──被這口號迷惑了,是嗎?」

沒等回應,酒客自得其樂,換了個話題。

「在這裡,沒人認真看待南洋戰役啦。戰爭事小,選舉事大。你支持那一邊?大象還是驢子?」

阿吉不知所措,順口回答驢子。

「哈哈,不愧是被騙來從軍的熱血少年,果然選擇現役的大統領。」醉鬼目光飄向窗外巨幅看板:「那傢伙這次選了個不錯的搭檔,把你迷得團團轉。」

反覆拼湊對方含糊不清的語句,阿吉總算明白箇中涵義。

米國正逢國家領導人選舉,現任大統領主戰,特地挑軍人世家出身的副手,引發不少話題。

阿吉望著光頭副手紅通通鼻樑出了神,總覺得似曾相似。

原來如此──少年豁然開朗。

相由心生。印入眼簾的火紅,乃是沉酣於戰爭虛華的醉意。

台上慷慨激昂艦艇兵,笑著鼓舞的滿場酒客,以及販賣戰爭大夢的紅鼻掮客,眾人喜怒哀樂面容原來早在酒瓶嶼見過,難怪會如此懷念。

少年信心十足,認為自己很快就能適應新生活。

醉鬼滔滔論述選情發展,講得天花亂墜。阿吉充耳不聞,暗忖方才閃過腦海一絲疑惑。

大統領高高在上,不就和皇帝,大君是同一種身分嗎?

大君是可以選的嗎?

自古皇帝皆自承受命於天,要選皇帝,不就得與老天爺平起平坐?

「米國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阿吉有感而發。

能逃離充斥謊言的扶桑,來到處處驚奇的米國,真是太好了。少年呢喃。

星期五傍晚,布哇島上唯一的銀行來了位蓬萊出身的貴客。

年節將至,銀行內冷冷清清,僅開放單一櫃台維持服務。阿吉混在排隊人群間,沒過多久就輪到隊伍最前頭。

「先生,能為您效勞嗎?」

接待者是名膚色漆黑的微胖中年婦女,臉上掛著不耐煩笑容。

「俺……俺要……」

「抱歉,煩請您再說一次。」

「天佑米國。」他由上衣口袋掏出彩券,放上櫃台:「俺中了南洋彩券,要換獎。」

頭獎十萬鎂,足以買下整間銀行。

一想到此,阿吉不禁得意起來。等收購這家銀行後,頭一個就要開除這板著晚娘面孔待客的服務人員。

婦人攤開彩券,面無表情瞟了一眼,以毫無抑揚頓挫語氣回覆︰

「非常抱歉,葛林斯潘先生,彩券並未中獎。」

「慢著,俺叫做阿吉……而且這彩券明明就是頭獎,妳可要看清楚啊。」

「彩券的確沒中獎。」服務人員微慍:「還是要我叫警衛來,葛林斯潘先生?」

「這明明就是頭彩,然後俺不叫葛林斯潘……」

葛林斯潘?

阿吉忽然想起,自己從頭到尾沒報上教授名號,為何對方會知道這名字?

答案只有一個──

這張南洋彩券綠框分散在角落,圈選結果連起來就是「葛林斯潘」,而非聚集在正中央四格的「天佑米國」。

如果收藏在上衣口袋的彩券並非「天佑米國」,那價值十萬鎂的頭獎彩券究竟去了哪裡?

「既然前面這位老弟的問題一時還無法解決……」渾厚嗓音自少年身後傳來:「可以讓我先領嗎?」

阿吉永遠忘不了這熟悉說話語氣,猛然回頭──

「葛林斯潘教授……」

本應粉身碎骨的金髮男子西裝筆挺,向錯愕好友展示手中彩券。

「天佑米國。」葛林斯潘笑顏逐開:「頭獎十萬鎂。」

經歷死別又戲劇性重逢,阿吉茫然若失,猶如置身幻夢。

「有時自稱教授,有時假扮王牌駕駛……」男子撥弄波浪般金髮,得意宣佈:「老弟,我只有一種身分──騙徒葛林斯潘。」

「不,您絕對是王牌飛行員雪鴞,俺可以確定。」

葛林斯潘搖頭,攤開剛買的小報。

「認得這光頭是誰嗎?沒錯,與現任元首搭檔參選的現役將領。這傢伙才是雪鴞──或者該說是雪鴞的原型。」

王牌飛行員雪鴞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為了提振士氣,米軍高層經挑細選飛行高手,駕駛白色閃電戰鬥機四處立功,虛擬一位戰績輝煌且神出鬼沒的空戰英雄。也因此無論扶桑軍擊落多少架純白戰機,都無法消滅雪鴞傳說,當事人甚至會因為虛報戰功而遭問罪。

正如扶桑捏造護國神櫻傳奇與朱櫻特攻戰績,米國同樣為了戰勝,設下名為「雪鴞」的騙局,欺騙自家人戰爭必勝。

葛林斯潘早就警告過︰戰爭乃是由一連串謊言編織而成,要麼騙人要麼被騙,若無法自欺而後欺人,就很難生存下去。

阿吉始終沒把好友肺腑之言聽進去,一意孤行,終究落得如此下場。

蓬萊少年追求的樂土──一個沒有謊言的美好國度,打從最初就不存在。

「雪鴞傳奇並不只是拐人從軍的謊言。騙局背後目的,著眼於全米國人民。」葛林斯潘指著小報頭版模糊新版鈔票頭像:「這光頭佬一年前自導自演,散播他就是雪鴞的謠言,立刻被輿論捧為南洋戰役英雄。猜猜看,為什麼要自稱雪鴞?」

「為了搭檔參選,拉抬名聲?」少年楞楞回問。

「完全正確。所以從承認身分那一天起,雪鴞就不再出擊。畢竟這光頭佬成了鎂光燈矚目焦點,雪鴞若在這時候繼續立功,真相很快就會被拆穿。」

「但是……俺仍然不信……」

阿吉已經不在意十萬鎂彩金獎落何方,急著為信念辯護。

對少年而言,葛林斯潘運籌帷幄,洞燭機先,就是王牌飛行員雪鴞。

「您一定是雪鴞,所以才能帶領俺突破重圍。」

「老弟,我只負責出張嘴,屢創奇蹟全是你的功勞。我看出你的才能,比你更瞭解自己。」

「可是您明明拿出彈匣啦。俺認得自己的字跡。」

「這玩意兒是你前晚喝得爛醉,吹噓單挑雪鴞事蹟時順手扔給我的。只是你看到字跡就先入為主深信不疑,沒發現自己佩槍彈匣遺失。」

「中彈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陪你去司令面前演戲時,特地留了點假血備用。」

「牢房牆上那些軍事資料,還有米軍作戰方式呢?」

「沒有一點真工夫,怎敢行走江湖。」

「不,您絕對是雪鴞。」阿吉放聲吶喊:「否則怎能編出那麼多計畫,還敢和俺搭朱櫻逃亡?」

「老弟,我是個騙子。騙子比一般人更重視邏輯,非得掌握事情來龍去脈,才敢小心翼翼踏出下一步。所以,愈是高明的騙子,膽量就愈小。若沒有十足把握,絕對不輕易動手。」

然而,騙子卻也特別迷信。

「人智終有極限,沒辦法算出必勝訣竅。為此,騙子迷信邏輯無法顧及的死角……」葛林斯潘輕拍阿吉肩頭:「以結果而言,我是個瞞天過海逃出俘虜營的大騙子,不愁沒鬼點子,獨缺運勢加持。」

抱歉,老弟,我利用了你。男子低喃。

「不,俺很開心,即使被騙也無所謂。」阿吉豁達地笑了:「知道您還活著,比十萬鎂更有價值。」

能被神機妙算大騙子相中,少年志得意滿,自認獲得遠比獎金更珍貴的寶物。

輸家反過來感謝騙徒,這才是最高明的詐術。

兩人相互擁抱,交換位置。

葛林斯潘如舞台劇演員般優雅,向冷眼旁觀的櫃台小姐鞠躬,遞出彩券。

「美麗的女士,天佑米國。」他不經意笑了:「能買下整間銀行的獎金,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準備呢。」

「不會耽誤你太久……」

輾轉易主的頭獎彩券,終於趕在兌獎截止前發揮效用。

「只要一分鐘就能搞定。」服務人員瞥了眼彩券:「拿去──」

一鎂鈔票。

「喂,沒搞錯吧?一鎂就想打發我?」葛林斯潘氣得跳腳:「這分明是頭獎,給我看清楚。」

「對,天佑米國,總獎金價值十萬鎂。」婦人指向窗外選舉看板:「你想為什麼會平白無故開出這種頭獎組合。」

主戰的現任大統領為了鼓舞士氣,故意開出「天佑米軍」四字當頭獎,假託天意之說鼓吹子弟兵上戰場,並以此做為競選宣傳口號。

「事前大家也猜到會來這招,幾乎所有人都簽了張『天佑米國』當護身符。所以總共有十萬張頭獎彩券,換算回來就是一鎂,懂了嗎?騙子先生。」

強中更有強中手。

小騙賣命,大騙竊國。

被鉅額彩金迷惑心智的二人出生入死,卻只獲得微薄回饋,敗給更精明的騙徒。

「被擺了一道。」葛林斯潘笑裡帶淚:「好傢伙,竟然把我葛林斯潘耍得團團轉。」

男子奔出銀行,迎向人來人往港邊,敞開雙臂仰天長嘯。

「歡迎光臨謊言之國。」

要麼騙人要麼被騙,這就是當代的真理。

十萬鎂夢碎,阿吉與葛林斯潘卻絲毫未感悲傷或憤怒,反倒沈浸在被騙的喜悅中。

兩人輸得心服口服。

少年本該駕駛朱櫻殉國,男子繼續苦守黑牢,一張毫無價值的頭獎彩券將兩人命運緊緊繫在一起。若非受騙上當,根本不可能顛覆常理,像現在這樣並肩走在街上相互調侃。

經歷過這場瘋狂逃亡之旅,雙方都找到無可替代的夥伴。

阿吉追隨足智多謀的騙子教授,葛林斯潘喜獲夢寐以求幸運星,彼此一拍即合。

「接下來有何打算?」

「當然是復仇啦。」金髮男子掏出剛領到的一鎂紙鈔,遙指選舉看板:「我要挑戰這國家最了不起的騙子,從他們手中騙到米國。」

「教授,讓俺也湊一腳吧。」

兩人相視而笑,奮力擊掌。

「既然如此,我們今晚就好好打牙祭,享用豐盛鳳梨全餐,共商大計。」葛林斯潘不懷好意淺笑:「但要先從這步開始。」

男子說完,順手將鈔票折成紙飛機,快步衝刺射向火紅晚霞。

「教授,沒有那一鎂要怎麼吃晚餐啊?」

「歡迎進入騙子的思考領域。」葛林斯潘眨眼:「這就是成為騙子的第一堂實習課。老弟,你可做好徹夜聽講準備?」

金髮男子意氣風發,宛如正牌教授。

少年興奮之餘,並未察覺好友腋下挾著的小報頭版少了塊圖案。

以報上新鈔圖案折成的紙飛機乘著熱空氣攀升,悠然飛越重重山野,墜入海灘旁隱密樹叢,落在馬尾少女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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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驚迫降耽擱了點時辰,讓她比預定晚三天才避開雷達搜尋,潛入敵國。

「趕在下班前……嗯,來得及。」

少女換穿樸素連身裙,把軍服以及所有能證明身分的衣物整齊折好,放進愛機震雷座艙。

扶桑軍在大東亞海戰最後一役痛失王牌駕駛。但與整場戰事相比,不值一提。

唯一為此傷神的,恐怕只有急著另覓擋箭牌的酒瓶中佐吧。

再三確認由樹叢外見不到愛機身影後,少女總算鬆了口氣。

她奔向大街,對眼前花花綠綠事物感動莫名,露出許久未見的純真笑容,逢人便問銀行所在。

闖入島上最富盛名鳳梨餐館問路時,少女難掩喜悅,大方炫耀得來不易的南洋彩券。

「我有一個夢……」她忘情吶喊:「天佑米國。」

店內用餐的金髮男子與蓬萊少年同時抬起頭來,會心一笑。

──又一個被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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