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趁禮拜天補習班的課暫停,我跑了一趟茉莉。茉莉是一間二手書店,假日下午裡面待著不少人,我四處看看,在古典小說的架子上看見一套三冊精裝的紅樓夢。就是我要找的程乙版本。馬上伸出手,卻有一隻手也伸過來。我瞥了一眼,就一愣,那男孩子已經把那套書拿下來。

我立刻道:「喂……」

那人才往我看來,他彷彿才注意到旁邊有人。同班同學周稚河。我和他不熟,同班快兩年幾乎不交談,在班上的座位不近,往來的同學也沒有重複;他是成績好的那一派,又在裡面最頂尖。我看他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有沒有認出我來。我說:「這是我要的。」

周稚河開了口:「我拿了。」

我道:「但是我先看到的!」

周稚河道:「我先伸手的。」

我想不到他這樣不講理:「屁。」

周稚河皺眉,就要走開。我馬上拉住他:「喂!」

周稚河用力抽開手臂,他道:「幹什麼?」

我瞪大眼:「把書給我!我說了,我先看到的」

周稚河道:「那又怎樣?」

我咬咬牙,說:「我抬頭就看到書了,馬上就要拿了,是你插隊。」

周稚河道:「我也是抬頭就看到了。你幹嘛一定要和我搶?你再去找另一套。」

我看他要走,立刻攔住:「要找你去找。」

周稚河不理我,我反正追著他不給他走,拉來扯去的,不知道怎樣扯開他的背包,在裡面的書本簿子筆袋皮夾嘩啦啦地摔出來。周圍的人全都看了過來,悄聲私語,遠遠的櫃台那頭店員也隱隱地看來。周稚河神情平靜,我感到一陣訕訕的,鬆開他:「對不起。」就要蹲下去幫他撿東西。

一個什麼就往我手上塞進來,我頓了一頓,抱住了那套書,見周稚河蹲下去把東西收回背包中。他便站起來,看我一眼,轉身像是要走了。

我怔了一下,追上去:「喂?」

周稚河往前走著:「你要給你吧。」

我一頓:「那你怎麼辦?你,你怎麼做報告?」

就因為這學期國文課要寫一篇紅樓夢人物故事分析,也不會非要買到這套書。雖然市面上也有全新的,但是,以後不一定會看,買新的不划算。或許周稚河也是這樣想的,否則他也不會來這裡找書。聽了我的話,他道:「再說。」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我抱著書心裡就有點不舒服,我又叫住他:「喂,周稚河。」

周稚河轉過身來,他沒有表情。我吞了吞口水,說:「輪流,我們輪流。」

周稚河開口:「什麼?」

我走上前,突然才注意到他長得比我高了半個頭,肩膀也比我寬了一些,頓了一下才道:「我們輪流看。」

周稚河問道:「怎麼輪流?」

我想了一想:「一個人看一個禮拜。」

周稚河看了我一會兒,答應了。

我們一人出了一半的錢,一塊買下這套書。我抱了書要走,周稚河把我叫住,從我手裡拿走書本,放進旁邊的高壓消毒櫃。我無語,就看他把書一本一本都打開橫放在鐵架。消毒好了,他開了下方抽屜,取出好心人提供的紙袋裝書。我說:「不要紙袋了,放在背包,我可以讓你先帶回去。」

周稚河淡淡地說:「背著太重了。」就往門口走去。

我看了看他,趕了上去。我跟著他一塊出去,想了想,開口:「喂,周稚河。你怎麼不奇怪我知道你的名字?」

周稚河不答話。

我道:「你知道我是誰?」

周稚河看來,他道:「吳梓文。」

我道:「我以為你不知道。」

周稚河又看了我一眼,默默無聲。我道:「我好像沒有在班上和你講過話。」

周稚河道:「收作業的時候。」

我有些訝異:「有嗎?」

周稚河踏上階梯:「歷史作業吧。」

我在高一的時候當過一學期的歷史課小老師。我道:「哦,我都沒有印象。」我們走到了上面的行道。我拿出手機看時間,下午五點。我往周稚河瞧去,他也在看時間,他收起手機,朝我看來。

他像是想了想,道:「要找個地方坐下嗎?我餓了。」

本來我要走了,聽了後一句,就道:「去哪裡?」

周稚河道:「不然大遠百?就在前面。」

我道:「好啊。」

就去了大遠百。到十一樓美食廣場,繞了一圈,周稚河帶我進了大戶屋。這時間客人並不算多,服務生引我們到裡頭的座位。我放下背包,在周稚河對面坐下,他背後整片的玻璃窗,那底下是滔滔的車流。我打開餐本,眼花撩亂,也不知道吃什麼。出門前沒有通知家人在外用餐。

我道:「我喝可樂吧。」

周稚河看來:「不吃東西?」

我道:「我媽應該煮飯了。」

周稚河道:「你家在哪裡?」

我告訴他:「中央公園附近,走十分鐘的路。那你呢?」

周稚河道:「瑞豐夜市那邊。」他揚手叫服務生,要了一份定食,一杯可樂,還有一杯香草冰淇淋,全部一塊出餐。

等服務生走開,我說:「冰淇淋餐後送比較好吧,不然會融化。」

周稚河道:「冰淇淋是給你的。」不等我說什麼,他把裝書的提袋遞給我:「你先看一會兒吧。」

我愣愣地拿過來,看他一眼,就把書取出來看了。這之間誰也沒有說話,食物上來之前,他便拿著手機看著;我讀了一會兒,吃的都來了,他很專心地吃起來,我一面喝飲料,一會兒吃冰淇淋,小心翼翼地,又多看了兩三頁書。吃完了東西,差不多六點了。

我把書重新交給周稚河,已經說好了他先帶回去。我要給他點心的錢,他不收。他說:「沒什麼。」

我道:「謝謝。」

因為同路,周稚河和我一塊搭捷運,他說:「下禮拜天我把書拿給你?」

我󠄊󠄀󠄃󠄎點󠄊󠄀󠄃󠄎點󠄵󠄀󠄀󠄂頭󠄫󠄵󠄒󠄟。記󠄝󠄊󠄐󠄽起󠄖󠄰󠄖󠄧來󠄖󠄿󠄖󠄤下󠄘󠄴󠄒󠄊週󠄫󠄖󠄂󠄦日󠄉󠄻󠄑󠄗就󠄻󠄶󠄀󠄅要󠄋󠄀󠄎󠄻上󠄉󠄻󠄱󠄡補󠄙󠄆󠄔󠄷習󠄑󠄋󠄏󠄰班󠄇󠄋󠄼󠄨,忙󠄂󠄲󠄻󠄫道󠄆󠄹󠄩󠄟:「白󠄾󠄔󠄋󠄒天󠄩󠄝󠄼󠄼我󠄖󠄌󠄛󠄋要󠄧󠄴󠄞󠄜去󠄑󠄡󠄲󠄕補󠄱󠄆󠄀󠄁習󠄫󠄝󠄅󠄚班󠄴󠄶󠄐󠄘,五󠄼󠄿󠄮󠄛點󠄥󠄑󠄫󠄌半󠄗󠄲󠄚󠄴?唔󠄚󠄾󠄍󠄼,大󠄒󠄪󠄫󠄀遠󠄗󠄟󠄢󠄏百󠄒󠄯󠄸󠄃這󠄂󠄌󠄍󠄐裡󠄱󠄜󠄅󠄈,怎󠄃󠄤󠄹󠄲麼󠄭󠄌󠄿󠄶樣󠄘󠄷󠄲󠄟?」⁠󠄑󠄄󠄱󠄾⁠󠄝󠄁󠄎󠄎⁠󠄲󠄓󠄌󠄬⁠󠄤󠄿󠄗󠄉⁠󠄙󠄕󠄽󠄭⁠󠄸󠄖󠄶󠄱⁠󠄡󠄉󠄕󠄇⁠󠄘󠄈󠄣󠄼

周稚河道:「大戶屋?」

我道:「可以。」

周稚河點頭。中央公園站到了,我出了車廂,往前走了幾步,旁邊車門關閉,車子轟隆隆地往前開走了。

回到家,父母都在等我回來開飯。之前我告訴過他們補習班下午停課,要去書局買本書。父親在客廳裡,他放下報紙,問道:「回來了。有沒有買到書?」

我道:「買到了。」就回了房間,洗了手腳,換衣服,馬上又出來了。

母親道:「吃飯吧。」

我道:「好。」

父親把電視機打開,聽新聞。都是差不多的事,一整天看下來,能夠背出幾條來了,漸漸父母親聊起天來,以及問問我的事。吃完了飯,我幫忙母親收拾,她要我把冰箱的水果盤端出去。她說:「晚上休息,不要寫題了。」

我道:「唔。」就出去了。

我陪著父母親看完了一部電影,才回房去。我從背包裡拿出手機,回覆幾條訊息,突然,我想起我沒有周稚河的通訊帳號。也沒有他的電話。我往床上一躺,眼睜睜地對著天花板看了又看。我重新想了一遍今天遇到他的整個經過,現在才有種不可思議。從沒有想過會和他發生交集,突然,我又想起他的話,他竟記得我向他收過作業,那還是高一的事。高二分班,我完全也沒料到會同班。

無論分班前後,周稚河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學年總排名前五名的人。去年還代表學校參加全國英文演講比賽,好像也拿到不錯的名次。同班這麼久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地看他,怪不得常常聽見女孩子討論他的人,頭腦這樣好,又長得不算差——長相就是個人偏見問題,我也總是覺得自己帥氣。

他說他住在瑞豐夜市一帶,我想起來開學的時候,有人說他家境很好。如果他家裡有錢,那一套書對他來說,根本也不貴。

手機發出叮咚的一聲,來了訊息,在班上關係比較好的趙瑋博問我有沒有買到書。我叫了糟糕,才記得我自己答應過他,書買回來要借他讀讀。我就要告訴他經過,一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遲疑。

我:『沒有買到。』

趙瑋博:『泣。』

我:『也許學校圖書館有進這套書。』

趙瑋博:『現在也一定被借走了。』

我:『不然買新書吧。』

趙瑋博:『先不管這個了,明天體育課要測三千公尺,想想就要命。』

要不是他說起來,我根本已經忘了。我最不擅長跑步,立刻覺得心煩,連聊天也沒有勁了。我倒不討厭體育課,打球或者游泳都好,就不愛跑,跑完就要肚子痛。但每學年剛開始都要測驗長跑,躲也躲不掉,用藉口避開,不管如何最後也還是要測,到學期末,體育老師一個個點名出來,全班圍觀起鬨。這樣想了一想,我已經感到肚皮隱隱緊繃起來。趙瑋博連傳了好幾條揶揄的話,我和他高一也同班,他最知道我跑得不好。我告訴他準備睡了,不再理會。

母親敲門,沒進來,在外頭催促我快去洗澡,她等著把我換下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明天早上她才來得及洗好晒起來。我連忙動作,不然在床上越躺越睏,到時候睡過去。母親對家事格外按部就班,為了不延誤後面的事,她必須早睡早起,在醫院做事,雖然不用輪值,但天天一大早出門。

我開抽屜拿了衣物,進浴室。洗完了澡,我主動把裝了髒衣物的籃子拿出房間,母親正好走來,接了過去,她道:「記得你明天體育課?體育服我另外幫你拿出來了。」

我道:「謝謝媽。」

母親道:「新學期要測驗跑步,對吧?」

我立刻又覺得頹喪,點了點頭,就要進房間。

母親在背後道:「早點睡。」

我答了一聲,關上門。桌上的電子鐘顯示晚上十點半,我又玩了一會兒手機遊戲,才收拾了上床。臨睡前,趙瑋博又傳訊息來:『明天你不要吃早餐了,不然怕你跑完步全吐出來。』

我對著那條訊息一陣齜牙咧嘴。

少年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