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方琪沒有拿到那兩個案件的資料。
畢竟對未成年的保護相當嚴格,任意洩漏個案資料是嚴重的問題,而大家避談無法結案的case也是慣例,機構跟機構之間通常不互相支援。
但蘇方琪上網搜尋了幾頁,還是找到今天那兩個社工師聊的內容,沒什麼特別的線索,就是幾場意外,死了幾個孩子,媒體沒有大篇幅報導,有些甚至只有網路新聞。
但這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嗎?
這些個案還是被媒體注意到的,許多不良少年、少女,因為吸毒過量、打架鬥毆、離家失蹤等等,從家庭跟校園的網絡內消失,只要家屬不積極尋找,幾乎都石沈大海。
再也回不到陽光底下,成為通報案件中的黑數。
但黑數不代表他們會死亡,而這幾件案件的相隔時間都很接近,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決定從楊茹蘋的案件下手,至少這件她有著力點,她帶著楊如蘋傳給她的入學通知書,去到警局報案,希望讓警方知道,楊茹蘋或許不是簡單的吸毒過量?
接待的警方雖然客氣,也很友善地說明了驗屍報告,楊茹蘋體內的海洛因濃度,幾乎是致死量的好幾倍。
現場援交的嫖客佐證楊茹蘋在他面前吸食助興藥物,他原先以為只是一般k他命,可以讓楊茹蘋更嗨,放得更開。卻沒想到他們根本還沒有開始性交易,楊茹蘋就已經不斷抽蓄、呼吸急促。
他一開始就知道楊茹蘋未成年,是「好這味」才會特別搜尋別人的分享文,楊茹蘋配合度高,願意出示身分證,是貨真價實的未成年,特地花大錢買一晚。
沒想到什麼都還沒有開始,楊茹蘋就一副中風的樣子,他當下怕被警方抓,嚇得衣服還沒穿好就奪門而出,也是櫃台機警,看到嫖客慌慌張張的樣子,趕緊推門進去,才把楊茹蘋送醫,只可惜到院之前就已經OHCA。
警員看在蘇方琪的社工身份,友好地透露這些案情,但蘇方琪只有無力的一張入學通知書,什麼都證明不了,且警方已經結案,楊茹蘋的屍體被家屬用最快的速度火化,真的人生如煙,只剩下灰燼。
但蘇方琪總覺得不對勁,她還想再說些什麼,警員只能愛莫能助。
警員把蘇方琪送到門口,警局的電動門再次關上。在她身後,一名這個月剛報到的年輕警察,翻看著手上的案件資料,悄悄地登入內部系統。
他剛剛聽見了蘇方琪跟學長的對話,他直覺的認為蘇方琪是對的,但這個案件已經結束,他還能做什麼?
蘇方琪離開警局之後,坐在對街的咖啡館,作為社工師的無力感,在剛入行的那幾年逐漸累積,常常萌生離職的衝動。
因為社工這麼渺小,社福資源這麼少,人力永遠不足,案件堆積如山,社工總是疲於奔命,被社會大眾寄望為社會安全網的守門人,一但發生新聞案件,總是會說社工到底在幹麼?
她只能說服自己,如果離開了就永遠沒有改變的可能。
後來,跟其他同期的社工師比起來,蘇方琪成為少數留下來的人,但連蘇方琪自己都不知道,她是說服了自己,還是只是麻痺了。
她拿出筆記本,開始整理著這兩年對楊茹蘋的輔導資料,試圖找到疑點。卻沒有什麼突破,茹蘋的確做過援交,也吸毒,僅憑一張入學通知,不能代表什麼,人的性格跟行為不會是線性思維,很容易反反覆覆,有時候以為好轉,有時候又全然倒退。
她無意識地在紙上寫字,這半年內有被報導的未成年死亡案件,共有六例,都在雙北,全都是意外死亡,但死因不盡相同,死者年齡介於13歲至17歲,但除了這點以外,幾乎沒有共通點。
她把幾個死亡地點標示出來,但因為新聞資料不夠詳細,沒有辦法確認這些死者有沒有地緣關係,只能從新聞線記者的名單來大概推測,都是雙北地區的案件。
記者也有地域性,不太會跨縣市報導。
「我可以坐這裡嗎?」
蘇方琪抬起頭,是一名斯文的男人,戴著眼鏡,頭髮很短,還有一點警校的味道,蘇方琪作為社工,進出警局已經是家常便飯,她很敏銳的察覺,對方也是警察,但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點點頭。
「你要喝什麼嗎?我請你。」
「警察收受賄賂是要被罰的。」對方笑笑,直言不諱自己的身份,「而且我剛去櫃檯點好了。我叫周政,剛調到海山分局。」
「噢⋯⋯你好。」
蘇方琪打完招呼就沈默,她胡亂的把桌上的紙收了起來。但其實也沒有隱藏的必要,她連這些案件的關聯性都看不出來,要是她能夠掌握更多的線索,就不會在這裡等待眼前的警察開口,說明來意。
「你剛跟我同事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周政喝了一口水。「老實說,我也覺得不太對勁,海洛因是很昂貴的毒品,死者過往的吸毒紀錄都是安非他命,我偷偷查過她的帳戶餘額,根本買不起海洛因。」
周政長驅直入,蘇方琪靈光一閃。
「你說的對。楊茹蘋的經濟狀況不好,她沒有錢買毒品的時候,還會把精神科的藥物混在一起吃,她說過她只想要睡得著,不要做惡夢。」
蘇方琪激動,周政卻反而沈默下來。
他猶豫了一會兒,看著蘇方琪桌上的那些紙,印出了好幾則的新聞。
「你也有發現嗎?其他的案子。」
「我不知道,我只是聽其他社工討論,最近有幾個孩子走了。」蘇方琪很謹慎。
「是。」周政點頭,下定決心,「其他的案子也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不大不小的疑點,家屬沒有什麼意願查下去,警方也都很快以意外結案。」
「這我不意外。」蘇方琪點頭。
很多不良少年、少女,都是家庭的毒瘤,長期以來侵蝕家庭的和諧,給父母親帶來痛苦,他們是最不願意追究的家長,尤其是進過少年觀護所的孩子,家長多數都已放棄他們。
他們死了,無能為力的家長其實也鬆一口氣。
「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你在意楊茹蘋。」周政直視著蘇方琪,他眼神清澈,搔搔還沒很長的頭髮,「學校的老師說過,所有的案件都要先當成他殺。」
「為什麼這些案子都很快結案?」蘇方琪問。
「因為沒有人有殺人動機。他們雖然輟學、混黑道、搞援交、吸毒,但實際上都沒有惹上什麼大麻煩,有一樁是亂棍打死,我們把一整批人都抓來偵訊,也查不出致命傷是誰動的手。而且沒有人是真正跟誰結仇,也沒有大到足以殺人的利益糾葛,他們之間最大的借款也不過幾萬元,當然殺機有時候不是看金額多寡。」
「那你想跟我說什麼?」蘇方琪困惑了。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而你帶來的入學通知跟那個IG帳號,提醒了我,不管他們表面上看起來是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想要的人生。」
「你󠄊󠄀󠄃󠄎才󠄊󠄀󠄃󠄎是󠄵󠄀󠄀󠄂警󠄫󠄲󠄯󠄄察󠄞󠄋󠄈󠄟。」󠄰󠄏󠄁󠄗󠄴󠄝󠄭󠄴󠄓󠄺󠄕󠄂󠄍󠄜󠄃󠄣󠄯󠄌󠄲󠄗󠄦󠄁󠄅󠄈󠄸󠄰󠄟󠄝󠄫󠄲󠄘󠄗󠄍󠄴󠄩󠄉󠄺󠄻󠄙󠄦󠄸󠄅󠄒󠄘󠄤󠄸󠄇󠄯󠄃󠄶󠄭󠄪󠄒󠄹󠄐󠄮󠄇󠄪󠄺󠄥󠄉󠄗󠄕󠄪󠄇󠄪󠄎󠄜󠄽󠄹󠄣󠄻󠄿󠄫󠄂󠄡󠄅󠄉󠄜󠄓󠄭󠄗󠄏󠄾󠄞󠄸󠄹󠄲󠄙󠄾󠄳󠄕󠄍󠄗󠄗󠄣󠄌󠄀󠄷󠄝󠄜󠄘󠄈󠄴󠄂󠄻󠄳󠄺󠄦󠄒󠄞󠄌󠄏󠄓󠄉󠄇󠄖󠄑󠄱󠄨󠄃󠄻󠄩󠄡󠄮󠄧󠄴󠄭󠄴󠄝󠄀󠄖󠄅󠄗󠄪󠄑󠄇󠄆󠄒󠄪󠄥󠄵󠄅󠄔󠄀󠄪󠄉󠄃󠄪󠄶󠄾󠄅󠄱󠄪󠄠󠄭󠄫󠄿󠄐󠄌󠄺󠄯󠄉󠄰
「要重啟已經結案的案子,除非找到關鍵性證據。」周政直言不諱。「你比我熟悉這一塊,或許可以找到新的線索,我們對未成年的世界不太了解。」
周政終於開誠布公。「只要一點線索,我就能說服局長重啟調查!」
蘇方琪挑眉,周政的出現讓她驚喜也意外。外洩死者案件資料,可能會讓眼前這個年輕警察未來蒙上陰影,而且與體制外的人合作,是相當冒險的選擇。
「你的意思是要給我死者資料。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周政搔搔頭,「我高中考警察大學的原因是我想改變這個社會。當然現在聽起來很幼稚,很多事情是結構性問題。」
蘇方琪沈默了一晌,這也是她選擇社工系的原因,或許他們都是無能為力的人,畢竟永遠都是結構性問題,但他們還是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
她把手邊的筆記本轉向周政。
周政在上頭寫下了幾個死者的戶籍地址,他很謹慎,沒有帶出任何資料,全部記在腦海裡,蘇方琪看著地址,全都在新北人口密集處,從土城到中永和、新莊、板橋、三峽。
看起來沒有什麼關聯,但攤開地圖來看,這些地方全都彼此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