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禹安走進廁所,他在小便斗前面拉下拉鍊,解放著膀胱裡的尿液,但忽然,他眼角餘光看見最後一間的廁所門,輕輕的打開了。
有點像是被人從裡面稍微推開,也有可能只是風吹,或者錯覺?
林禹安打了個激靈,豎起耳朵,聆聽身後的聲音,但一切安靜無聲。
鐘聲剛剛響過了,這間廁所距離教室有一小段距離,平常也不是學生們的首選,現在更是彷彿與世隔絕,離班級教室的上課聲很遙遠。
學校廁所裡的採光一向不好,這間廁所更是只在盡頭最後的牆面上開了扇小窗,能照進來的光線不多。
剛剛進來時,林禹安也沒特別開燈,他現在才回過神來,發現這裡相當陰暗,他趕緊尿完,還沒拉上拉鍊,剛剛被推開的那扇門,忽然猛地關上,發出巨大聲響,林禹安嚇得整個人都跳起來!
他往後看,「誰?誰在裡面!」
沒有人回答,林禹安小心翼翼的想走過去確認。
他走得很慢,很想拔腿就跑,地上還有積水,只聽得見自己踩過水漬的聲音。
他還沒打開最後一扇門,沒想到剛剛經過的幾扇廁所門,也全都一一快速關上,發出砰砰砰砰砰的聲響!
林禹安簡直嚇壞了,他轉身想跑,卻正面撞看一個滿臉是血的長髮女子,女子離他鼻尖很近,幾乎不到一公分。
林禹安跌坐在地,褲子沾滿地上的積水,拉鍊大開,露出內褲。
長髮女子拿下假髮,林禹安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廁所卻傳來男生瘋狂的大笑聲,陳威全從裡面走出來。
林禹安此時才發現,眼前拿著假髮的女人,正是陳威全的跟班,跟班手上還拿著手機,錄著林禹安的醜態。
「騙笑欸,啊不是說看得到鬼,跟他們很好?」
陳威全走過去,踢了林禹安一腳。林禹安踉蹌往後爬,餘悸猶存。
「你們幹麼嚇我!」他爬起來,眼睛一直盯著那支還在錄影的手機。
「嚇你剛好而已啊,一天到晚在學校講鬼故事騙人,還被鬼召喚咧,被這隻嗎這隻嗎?」
假髮被抖到林禹安面前,不斷搔刮著他的臉,林禹安連忙揮開。
「不要鬧了!」
「見鬼仔愛騙人,被抓包了齁。」跟班起鬨著。
「我沒有,我只是忽然被你們嚇到⋯⋯」
「白痴!鬼才懶得理你。」陳威全鄙夷的看他。他還吐了一口唾液到林禹安身上,林禹安匆忙閃開,但已經來不及,唾液在他制服胸前緩緩滑下,像是被昆蟲爬行過的痕跡。
「走了啦!」陳威全揮揮手。
林禹安一直看著那支手機,對方拿給他,林禹安立刻去接,卻又被快速抽走,此時陳威全回頭,笑得很不懷好意,接著幾個跟班全部都跟著他走了。
林禹安站在洗臉台前,慢慢拉好拉鍊,他洗了把臉。
褲子裡的手機震動。
他沒有拿出來看,他已經知道是什麼了。手機不斷震動,他可以想像到,班級群組的所有人都收到影片,甚至流傳到別的班級去了,每個人都不斷的打字回訊,在老師轉身寫黑板時立刻點開螢幕。
見鬼仔真的騙人欸。
早就說他愛出風頭一天到晚說誰後面有人。
太󠄊󠄀󠄃󠄎賤󠄊󠄀󠄃󠄎了󠄵󠄀󠄀󠄂吧󠄫󠄨󠄚󠄋!󠄑󠄺󠄐󠄘󠄻󠄓󠄴󠄫󠄨󠄥󠄨󠄊󠄫󠄶󠄿󠄉󠄤󠄫󠄔󠄤󠄺󠄾󠄂󠄘󠄵󠄶󠄩󠄤󠄫󠄮󠄊󠄃󠄁󠄛󠄹󠄧󠄵󠄸󠄺󠄖󠄃󠄭󠄥󠄸󠄃󠄝󠄴󠄘󠄼󠄧󠄓󠄿󠄯󠄣󠄛󠄥󠄄󠄀󠄨󠄢󠄷󠄚󠄃󠄘󠄪󠄰󠄩󠄯󠄬󠄦󠄟󠄇󠄩󠄻󠄾󠄽󠄚󠄪󠄳󠄩󠄓󠄚󠄩󠄧󠄴󠄇󠄍󠄈󠄃󠄚󠄋󠄭󠄏󠄝󠄔󠄽󠄝󠄋󠄹󠄕󠄸󠄬󠄪󠄧󠄩󠄈󠄙󠄦󠄃󠄮󠄰󠄾󠄻󠄦󠄔󠄥󠄇󠄘󠄣󠄰󠄟󠄛󠄚󠄰󠄞󠄨󠄴󠄺󠄩󠄳󠄑󠄬󠄤󠄖󠄪󠄸󠄎󠄘󠄤󠄦󠄯󠄀󠄔󠄴󠄓󠄯󠄘󠄯󠄶󠄼󠄌󠄇󠄭󠄦󠄒󠄍󠄹󠄇󠄜󠄛󠄗󠄏󠄛󠄟󠄪󠄣󠄞󠄨
還說有陰靈,都他在騙人啦想上床是不是
問給他做過法的人啊@心儀 有沒有被他的金剛杵捅
心儀:白癡喔你們
包庇犯人喔快點說
林禹安在廁所裡待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要放學的時候,整間廁所都暗下來,幾乎看不到光線時,他才慢吞吞的走回班上,他面無表情,彷彿已經接受了這一切,但走到班上時,他還是感覺到錯亂。
班上的女生們一向喜歡他,他還有幾個好朋友像是大蘋果、鰻魚等人,她們「容許」林禹安跟她們一起坐,平常上課還會跟他傳紙條、打鬧什麼的,連其他男生要欺負林禹安,還會說林禹安是她們罩的。
但現在他差一點認不出來,自己的桌子是哪一張——
他找了一會兒才發現,他的位置被搬到了教室末端垃圾桶的旁邊。
抽屜裡的書跟文具,從原本自己的位置開始,沿路散落一地,上面甚至還有好多腳印。
他的桌子上扔著那頂假髮,因為鄰近垃圾桶,同學們的垃圾,就堆積在林禹安桌上,不管是沒吃完的食物還是堆積的手搖杯,甚至是一大坨衛生紙。
林禹安用力打開垃圾桶蓋,把這些東西全部掃進垃圾桶。
但桌子上觸目驚心的大字,赫然在垃圾底下浮現,用紅色油漆寫著騙子兩字。
林禹安愣住幾秒,忽然發狂的拿外套開始擦,但油漆早已乾涸,什麼都擦不下來,只把外套跟桌子抹的一片紅而已。
門口傳來嬉鬧的女聲,是大蘋果他們。
林禹安滿懷期盼的回頭,但對方直接裝作沒看到他,擦身而過,走到抽屜拿出忘記帶回家的作業,接著從前門離開。
林禹安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知道是誰先背叛了這份信任。
或許是他,畢竟他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別說鬼了,他從來沒有感應過任何靈界訊息,只是信口雌黃的胡說著鬼故事,利用她們的好奇心,擺脫自己不擅長與男生相處,一直身為邊緣人的形象。
他不想像隱形人般活在世界上,每天有沒有到學校都沒有人在乎。而這份痛苦,即使告訴父母,也不會有任何作用。
「學生在學校的本分就是唸書吧!」
「交不到朋友你應該要檢討自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沒有被欺負已經很好了吧,好好過完國中不好嗎?」
林禹安也不知道自己這種不甘願是從何而來,他也想成為被注意到的人,不想連消失了都沒人發現,所以他才開始胡謅那些故事。
看得到、好像有感應到什麼、其實祂們對人無害、留在世界的鬼魂都是有想說的話⋯⋯
在那些故事裡,他編得很開心,也講得很開心,吸引到了很多目光,還有一些好朋友。
他知道自己欺騙在先不對,但他們之間的友誼,在他「失去」這份能力之後,就不值一提嗎?
還是因為他出於寂寞而說的謊言,讓他成為了更加不堪的人了?
他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他背著書包,上面還有油漆,身上的外套也一片紅。
他沈默的走著,零零散散要離開學校的學生,沒有人會在乎他,就連學校裡的老師,也只是皺著眉看他,接著裝作若無其事地擦身而過,林禹安絕望的往校門口走,他不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天該怎麼辦。
「你是那個林同學吧!」
此時,忽然有人叫住他。
林禹安轉頭,不管是誰,只要看見他就好了。
不管是誰。
他心裡這麼想著。拉住他吧,他已經快要融入地面,變成黑影了。
他抬頭,眼前是學務處的老師,也就是將自己分發到民俗研究社的老師。
「我收到你們的社團單了。指導老師找校外的啊?也不是不行拉,那你來學務處拿以前社團的活動紀錄吧,看要怎麼安排課程,還有校慶活動,這些你們都要討論出來,下次社課的時候繳過來。」
老師嘮叨著,林禹安這才發現,自己剛好經過了學務處的門口。
他沈默點頭,跟著老師走進去。
「你身上怎麼弄成這樣啊?來,這條毛巾拿去,洗洗手擦擦臉。」
老師遞給他一條看起來有點脫線跟年代的毛巾,要他去外面洗手槽。
林禹安在老師毛巾臭烘烘的味道中,落下眼淚。
幸好,他想。
幸好他在學校還有一個很小的位置。
他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還有地方可以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