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不變的生活

「那麼──下一題,會解這一題的同學……荒崎。」

「是。」

現在是平日上午,第三節數學課的時間。

教室裡,老師和以往一樣上著課,學生們精神奕奕地看著黑板。

聽到老師點名,坐在我前面座位的荒崎不慌不忙地走到黑板寫下答案。

她手上的動作毫無遲疑停頓,令人馬上就明白她的答案是正確的。

老師也一臉滿意地注視著她。

「嗯,沒錯,妳回答得很好,可以回座位去了。」

「謝謝老師。」

荒崎很有禮貌地一一回應老師,然後坐回自己的位子。

「那──下一道題目──」

老師似乎還想讓學生繼續出來解題,思索著要點哪一個學生才好。

一瞬間,我們的目光對上了,但老師馬上移開視線。這一點也和以往一模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專心上課,便看向窗外。

炎熱到讓人心生厭煩的夏天已經徹底遠去,楓紅的季節轉眼間也即將宣告結束。自從我遇見緹莉與天使們,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那些奇幻的事件,感覺就像非常久遠以前發生的。

從地獄回來後的這一個月,我又回到了非常普通的生活裡,惡魔們也不再針對我和緹莉做出任何舉動。

或許是住在地獄的最厲害人物──地獄之王已經事先幫我們交涉過也說不定。

雖然我不清楚地獄之王是不是這種好人,但姑且就先這樣認為吧。

總之,我不必再去地獄了。

「怎麼了嗎?」

坐在隔壁的女學生──神樂坂開口問道。

我的視線動也不動,僅小聲回了句「沒事」。

「最近上課時,你似乎都心不在焉。」

「不要亂觀察別人啦。」

當我散發出不想繼續說下去的拒絕氣場後,神樂坂就不再開口了。

這個名叫神樂坂的少女,外貌和成長過程都是普通人類,不過,她的體內寄宿著喚為魔將的惡魔之靈魂,雙方維持共存。她的最大特色,就是一直隨身帶著竹劍袋,不過在上課時會把袋子放在儲物櫃裡。

當初接二連三發生騷動時,我和神樂坂交談了不少次,現在卻不再主動對話了。因為已經沒有那個必要。那些非正常的日子遠去後,我和神樂坂便不再有交集,我們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如此一來,我開口講話的次數必然減少,獨自一人的時間也會變多。

那種孤獨的日常生活,就宛如世上只剩自己一個人似的。而那也正是我所迫切期望的生活……原本應該是這樣。

因為那段日子裡,每一天都充滿刺激,導致我的身體現在還沒適應平和。

適應既沒有天使也沒有惡魔,只有名叫鮫島聰一郎的人類的生活。

雖然這種事不值得再去回顧,不過,舉目所及,我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更沒有朋友。

所謂的天涯一匹狼,指的就是我。

不尋求同伴,只埋頭往自己堅信的道路上奔馳。

當然,我的字典裡沒有寂寞兩字。我是自願脫離同伴,追求孤獨。

……一直做這種無聊的幻想,根本沒意義。

思緒回歸現實後,我掃視了一圈逐漸變得吵鬧的教室。

看來,多數的學生們並沒有集中精神上課。

或許是受夠了無趣的課業,閒聊的聲音熱絡了起來,一個個小群體聚在一起高興地聊著日常瑣事。

數學老師很懦弱,沒有警告學生的勇氣,感覺就像默認了這種情況。

或許原因之一,就是因為這所學校裡,志願上大學的人數並不多。

在一片吵雜聲中,坐在我前面的荒崎以及坐我隔壁的神樂坂,默默地把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抄在筆記本上。從後面隱約可以看到荒崎的筆記本。我偷看了一下,荒崎拿了彩色原子筆,似乎用自己的方式把筆記寫得更加淺顯易懂。

她認真努力抄寫的態度,其他學生也感受到了,所以沒人去吵她。

頓了一下,我把視線從荒崎身上轉回窗戶的方向。

因為,隔壁鄰居神樂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斷觀察我這邊。

隨意亂看的舉動招來某人的關注,我也頗傷腦筋的。

好了……今天也來度過毫無意義的一天吧。

1

下課放學了,我毫不遲疑地一溜煙離開學校。

我不喜歡放學後和朋友閒聊,或應該說是無法適應那種氣氛。

我隨即馬上前往離學校有點距離的超市,大量購入煮晚餐、明天早餐以及做便當用的食材。

迅速買完東西後,我僅花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就抵達家中。

在我家,現在有一名食客寄居。

「歡迎回家。」

坐在沙發上,一邊晃動著腳一邊看電視的食客緹莉開口這麼說。

「啊啊,我回來了。」

回答完,我的視線無意識地掃視了客廳一圈。

雖然客廳不能說整理得十分乾淨整潔,但也不至於凌亂。

那些看起來似乎是緹莉看完的漫畫與吃過的零嘴,全部集中在一個地方,排列有序,像是被整理過一番。和兩人初相見時的恣意妄為比起來,現在的她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個天使來了嗎?」

「好像還沒。今天有點晚呢。」

「是嗎?等對方出現,由我來應對吧。」

「我知道了。」

對話完畢後,我打算回自己房間去。

那是當初和愛麗絲她們同住時,讓給她們的房間。

現在再度變回我的寢室。

再次開始使用這個房間後,我發覺當初愛麗絲打從心底愛惜這個房間。因為,這個房間整潔到令人難以想像,這裡直到前一秒還有人在使用。至少,比我以前住在裡面時還乾淨整潔。

但同時,這也代表愛麗絲等人確實在這裡住過的事實已經不復存在。

回想起來,我們並沒有留下任何一樣有形的回憶。

如果對方是可以大方溝通交流的人類,至少該留下一張照片。

「還真的什麼都沒有耶……」

硬要說的話,我就只有手機裡留存的電子信箱,以及和愛麗絲之間的郵件紀錄。

手機紀錄的存在,勉強算是證明愛麗絲他們是實際存在,而非我的夢的一種證據。

但也僅限於此。

距她們離開不過才過了幾個月而已,但我記憶中的愛麗絲的容貌卻已經變得模糊,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

我在無意識下,透過手機寫了一封簡訊,發送給愛麗絲。內容沒有半個字,是空白的訊息。

發送以後,握在手中的手機馬上響了。

螢幕上寫著「您發送簡訊的信箱位址不存在,請確認是否輸入錯誤」。

「看樣子是解約了吧。」

如果可以從人界發送簡訊到天國,不是很方便嗎。

不如,我未來的就業公司就選電信業吧?然後到天國去建造電信塔,我就可以和愛麗絲聯絡了……

「……我也真像個笨蛋……」

每次只要一待在愛麗絲曾住過的這個房間裡,我就會想一堆沒意義的事。

「啊啊,可惡,不管在家裡也好、在學校也罷,最近的我實在太奇怪了……」

翻身躺倒在棉被上,我抬頭看著天花板。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會覺得我是個丟臉至極、優柔寡斷的男人吧。

每次一想起愛麗絲,想到她已經離開的現實,我就會感到消沉沮喪,不自覺唉聲嘆氣,還發起呆來。

在這種丟臉的失控狀態不斷持續時,家裡的電鈴響了。

看來,應該是我正在等的男人來了。

以往只讓人感到煩悶的例行公事,今天卻讓我稍微有些感激。

這下我就不會再去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事了。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打開大門迎入訪客。

「……你還真是老樣子,身上的裝扮讓人看了就煩。」

來人身穿一件無視季節感的單薄連帽外套。

連眼睛都用兜帽半遮住,整個裝扮明顯和現代社會格格不入。不過,這個男人應該絲毫不在乎這種事。

每天,天使都會在固定時間出現,確認是否有任何變化。

「今天沒發現有任何異常。你們這邊呢?」

「沒有。」

「那就好。」

對話的字句很簡短。

之後,我沉默地伸出雙手來。

天使握住我的雙手,閉上眼睛,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念念有詞。但對方用的似乎不是日語,以前我試著去辨識過好幾次,卻完全聽不懂,最後死心放棄。

被握住的手緩緩熱了起來。

和人的體溫不同,那是天使傳遞過來的神祕力量……也可以說是天使之力。為了抑制平時和緹莉近距離接觸的我惡魔化,這個天使每天都會進行必要處理。

因為沒有理由拒絕,於是我每次都會老老實實配合對方。

雖然過去我都不在乎,但這一次,我決定把從以前就一直放在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既然你們有這種能力,一開始拿出來用不就好了嗎?」

「……什麼意思?」

「意思是,當初你們根本用不著費工夫,讓天使住到我家裡來。」

當惡魔的影響開始出現時,像這樣供給我天使之力去制衡就夠了。

只要這樣持續下去,也就不必擔憂我變成惡魔。

「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說完這句話,天使便陷入沉默,似乎不打算對我詳細說明。

但我也沒追問下去,靜靜地接受了。

過了一分鐘左右,天使似乎完成了任務,收回手然後碰上玄關大門。

「明天同樣時間,我會再來。」

對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這麼靜靜地離開。

「沒有這麼單純……嗎?」

在我心目中的天使形象,就是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想什麼的那幫傢伙的模樣。

像愛麗絲和莉絲,應該是異常且特殊的存在吧。

「……那傢伙真像木頭人。」

手中拿著杯裝冰淇淋與湯匙,緹莉瞪著已經關上的門扉。

「幹嘛,我不是說讓我來應對就好嗎!」

「沒什麼,就只是有點無聊,然後再順便偷看一下而已。」

「太過神經緊繃可不好喔。」

「我才沒特別擔心什麼。」

但妳就是因為擔心才偷看的吧?

剛剛來訪的男人,是天國派來的中位天使。

為了從惡魔手中保護我和緹莉,而降臨到地面來。

當初天使推行的計畫是和我們住在一起,但遭到我們的抵抗,於是他們只好讓步。

後來,他們得知我家隔壁的隔壁的民宅正在出租,於是決定住在那裡。

然後,每天到我家來確認並報告狀況一次。

剛開始的時候,緹莉露出露骨的敵視。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對惡魔來說,天使就是來奪命的敵人。

而且事實上,緹莉剛到人界後沒多久,就差點被天使殺掉。

「話說回來,妳不冷嗎?」

「為什麼會冷?」

還問我為什麼。她拿在手上的冰淇淋,根本不是這個季節該吃的東西。

緹莉用湯匙挖起香草冰淇淋,塞入口中。

冰淇淋在嘴裡融化的瞬間,她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盡情享受這幸福至極的一刻。

「聰一郎該不會覺得……冰淇淋要在夏天吃吧?」

「不是我覺得,而是這東西本來就是在夏天吃的吧。」

「嗚哇……」

緹莉臉上的表情彷彿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冰淇淋就是要在寒冷的季節吃,才顯得有魅力呀。就連食品公司也會研發適合冬天吃的冰淇淋,不斷推出新商品呢。」

你懂了嗎?緹莉用力揮舞著湯匙,大力宣揚。但我還是無法苟同。

再說,這傢伙明明是第一次體驗冬天,卻裝出一副宛如身經百戰的勇者模樣,大談冰淇淋經。

「你要吃吃看嗎?這個香草冰淇淋是用山羊奶製作的,很好吃喲。」

「我才不碰那種怪東西。」

我一口拒絕她遞出的冰淇淋,走回客廳去。

「說起來,天氣還真冷呢。」

夜色漸暗,氣溫開始驟降。

「喏,吃點冰淇淋,讓自己打從心底冰冷起來吧。」

這是哪門子的找碴法啊。

我再度斷然拒絕,緹莉便大口大口地把冰淇淋一口氣塞進嘴巴裡。

「呀?唔,嗚呃……!」

似乎因為一口氣吃完的關係,她的頭產生劇烈疼痛。

緹莉當場蹲了下來,用沙啞的聲音呻吟著。

「喂喂喂……」

沒多久,疼痛稍微減退,緹莉從地上彈起,露出滿臉笑容。

「這種頭痛,就是吃冰淇淋的樂趣所在,對吧!」

我個人認為,那莫名的理解方式肯定是錯的喔……

「嗚──突然間覺得好冷。聰一郎,快開暖氣。」

自己跑去吃冰淇淋導致身體變冷,又要求開暖氣,實在有夠厚臉皮。

我原本伸手想去拿遙控器,後來又打消了念頭。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忍耐幾個星期後,再開始使用暖氣。

如果是最新型的空調也就罷了,但我家的空調是舊型的。

因此,花用的電費也會大幅上升。

「喂,不是跟你說我很冷嗎!」

「今年家裡有兩個人……或許可以把暖爐桌搬出來用。」

以往每年都只有我獨自一人,所以從來不曾拿出來,但今年還有緹莉。

考慮到電費問題,暖爐桌絕對比暖氣省錢。

「暖爐桌是什麼東西?」

「是一種類似空調的東西,而且比較省電。」

「喔──」

嗶!敷衍地應和我的同時,緹莉按下了遙控器的按鈕。

「……我說妳啊,我的話才剛說完,妳不要馬上接著開暖氣好嗎!」

嗶!我搶回遙控器,關掉電源。

「喂,快住手。我的身體內外都很冷呀。」

緹莉想要奪回遙控器,於是我舉高手,讓她拿不到。

「真小氣耶。你太卑鄙了,我們不是說好了,晚上可以開暖氣嗎!」

「如果妳不吃冰,今天的溫度其實還算暖和。忍耐一下吧。」

「哼!不肯就算了,那我只開二樓的暖氣。但我不是開二十七度,而是三十五度。」

我無法確定暖氣的溫度是否有辦法調那麼高,但至少肯定電費會三級跳。

「……好,把暖爐桌拿出來吧。」

「那東西真的溫暖嗎?我根本從來沒聽過。」

「嗯,那樣道具可是一直擄獲眾多日本人的心呢。妳肯定也會喜歡。」

「好吧,那我就躺著等你。」

「妳也要來幫忙。」

我一把抓住絲毫沒考慮幫忙的緹莉的後頸,讓她懸空。

「幹嘛啦?」

「兩人動手比一個人快。」

「犧牲者應該是越少越好才對吧。加油啦,聰一郎。」

「誰是犧牲者啊!好了,快來幫忙,我趕緊去準備。」

「好啦,我會幫你,你先去做準備吧。」

「妳一定是打算在我準備好東西的前一秒才來幫忙吧?我豈會讓妳稱心如意!」

緹莉明顯地嘖了聲,然後唉聲嘆氣地搖頭。

最近,她似乎突然學會了人類的機智,藉口理由總是一個又一個。

感覺只要我一放手,緹莉就會溜走,所以我直接拎著她走。

她的體重輕得可怕,我可以輕鬆地帶著她。

「真是受不了。如果沒有我,你根本什麼事都做不好嘛。」

「……真虧妳有臉說這種話。」

我們以一種旁人來看會很詭異的姿勢,走向我的房間。

然後,我打開壁櫥的門,裡面靜置著一套暖爐桌,收納的位置和幾年前完全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已經很久沒用了,但應該不會有問題。

「這個就是暖爐桌?」

「嗯,搬出來吧。」

「看起來很遜耶,而且棉被好破舊……」

「別抱怨了,快來幫忙。只要多出點力,很快就能裝好。」

「知道了啦。」

緹莉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不過,我已經早一步把手探入壁櫥,將暖爐桌拖了出來。

要搬哪裡好呢?搬桌腳應該可以吧。

我伸長手要去把桌腳搬起來,卻發現緹莉直盯著我看。

「喂,妳不是來幫忙的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產生我會幫忙的錯覺的?」

「……別再多說廢話了,趕緊動手。」

「搬這裡就可以嗎?」

「啊啊,妳就搬那邊。」

我和拖拖拉拉的緹莉面對面,兩人共同搬起暖爐桌。

然後,我維持這個姿勢,準備走向客廳。

「等……等一下,不是要放在這裡嗎?」

「我說啊,把暖爐桌擺在這麼小的房間裡,不就沒有地方睡覺了嗎!」

「聰一郎的特技不就是可以站著睡覺嗎?」

「哪可能有辦法做那種事啊……」

「咦?我曾經試過,其實意外簡單喲!只不過醒來以後,人是躺著的。」

幹嘛嘗試那種事……閒得發慌的傢伙真自由。

「好重……」

緹莉一搬起來馬上就想放手,霎時重量全往我偏過來。

「妳要是鬆手,就沒有晚餐吃。」

雖然臉上露出明顯不情願的表情,但緹莉無法忍受沒有飯吃,於是重新搬起暖爐桌。

2

「啊……這是什麼,這就是文明的利器嗎……不妙,我迷上它了……」

下半身埋在暖爐桌裡,緹莉趴倒在桌上,露出非常舒服的表情。

「慘了,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從這裡面出來。」

說不定我給了這傢伙一樣超級墮落的道具。一旦被暖爐桌的魅力……不,是被它的魔力所擄獲,人就完蛋了。

話雖如此,我也同樣因下半身的溫暖而放鬆了力氣。

果然,日本人的生活無論如何都離不開暖爐桌呢。

「這個比空調還棒,對吧?」

「對我來說,我希望可以和暖氣一起使用呢!」

「絕對不可以!」

要是哪一天同時使用這兩項電器,下個月開始,餐桌上就得少一道菜。

「正因為外面冷,才能體會出暖爐桌的好。」

「這種理由聽起來真窮酸,不過,我也不是不懂你想說什麼啦。」

緹莉的腳似乎在暖爐桌裡蠕動,結果撞到了我的腳。

不僅如此,她還踢了我一腳,一副嫌我礙事的模樣。

「喂,妳幹什麼!」

「這裡是我的地盤。」

「妳是準備掀起暖爐桌爭奪戰嗎?」

不好意思,我可不會退讓。

在暖爐桌裡,正中間必定是最溫暖的地方,邊緣則有點冷。

要是任由地盤被占據,我的腳會凍成冰棒。

面對光明正大把身體癱在中心點的緹莉,我稍微有點強硬地推開她的腳,把地盤搶回來。

「喂,你做什麼!」

雖然遭受接二連三的踢擊,但身為男人,就該堅守地盤絕不動搖。

「嗚……」

「妳就死心地到桌邊去,縮起身子感受暖爐桌的溫暖吧。」

不能看到躺倒在地的緹莉的表情雖然很遺憾,但她的臉一定因為不甘心而氣歪了吧。感覺真舒暢。

「敢做這麼挑釁的事,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話說完,緹莉不再繼續踢我,而是整個人潛入棉被裡。

當我正暗忖她究竟想做什麼的時候,腳底傳來了冰冷的觸感。

「喂……喂!」

沒想到,緹莉竟然使出了人稱禁招的那個招式,也就是對我的腳底進行搔癢作戰。

雖然肉體上的踢打對我來說是小兒科,但這種搔癢方式我卻毫無抵抗能力,因此效果很顯著。

「喔喔?」

察覺到搔癢攻擊對我很有效,緹莉在暖爐桌中笑得很開心。

「我要更加努力地搔癢嘍!」

「快住手,喂,嘻、嘻嘻……!給、給我停下來!」

身為男人,我拚了命不斷築起防線,但受到緹莉用精準的力道控制所發出的絕招攻擊,我逃也似地爬出暖爐桌。

「我贏了!」

「可惡,使出那種下流手段把我趕跑,妳很高興嗎?邪惡的混蛋!」

「咦,下流手段?邪惡的混蛋?……呵呵,那是最適合惡魔的稱讚和表揚了!」

可惡,這種痛罵方式反倒起了反效果嗎!

「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方法……」

就這樣被打倒而不反抗,有違我的天性。

我也要讓緹莉嚐嚐腳底被搔癢的痛苦。

我一把掀起棉被,投身戰場。

「咦!」

可能是感受到危機,緹莉慌慌張張想逃出去。

「讓妳知道我的厲害!」

我用雙手箍住她的腳,再用右手手指輕輕地滑過她的腳底。

「嗚啊!聰、聰一郎好卑鄙!那是我的招式,噗,嘻嘻嘻!」

讓掙扎不休的小惡魔領教過我毫不留情的指上功夫後,緹莉拍著地板,沒幾秒就投降。但我不理會,決心繼續下去。

要是現在就饒了這隻惡魔,她又會趁我不注意時衝上來攻擊。

該動手的時候如果不動手,最後被幹掉的就是我自己了。

「住、住手!停下來!要、要死了!我要笑死了啦!」

緹莉狼狽不堪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讓她體會到數十秒鐘的地獄滋味後,我終於鬆手。

她像蟑螂一樣手忙腳亂地爬出暖爐桌,喘著氣狠瞪過來。

「反󠄊󠄀󠄃󠄎省󠄊󠄀󠄃󠄎了󠄵󠄀󠄀󠄂沒󠄫󠄬󠄬󠄔?」⁠󠄂󠄷󠄆󠄥⁠󠄍󠄈󠄰󠄡⁠󠄆󠄬󠄜󠄙⁠󠄣󠄅󠄼󠄽⁠󠄄󠄘󠄊󠄳⁠󠄐󠄏󠄋󠄬⁠󠄰󠄚󠄐󠄻⁠󠄎󠄏󠄨󠄡⁠󠄷󠄇󠄲󠄙⁠󠄾󠄵󠄿󠄱⁠󠄄󠄺󠄤󠄷⁠󠄊󠄴󠄏󠄖⁠󠄁󠄑󠄫󠄹⁠󠄸󠄶󠄶󠄜⁠󠄞󠄔󠄏󠄑⁠󠄚󠄂󠄈󠄰⁠󠄞󠄉󠄒󠄩⁠󠄰󠄓󠄇󠄪⁠󠄴󠄸󠄭󠄉⁠󠄀󠄰󠄐󠄫⁠󠄁󠄄󠄢󠄹⁠󠄱󠄪󠄌󠄆⁠󠄋󠄟󠄒󠄊⁠󠄩󠄦󠄁󠄰⁠󠄁󠄛󠄠󠄔⁠󠄌󠄃󠄛󠄜⁠󠄳󠄫󠄋󠄿⁠󠄌󠄟󠄝󠄒⁠󠄧󠄅󠄉󠄋⁠󠄜󠄳󠄜󠄛⁠󠄥󠄾󠄯󠄻⁠󠄩󠄴󠄹󠄺⁠󠄏󠄎󠄟󠄰⁠󠄯󠄹󠄍󠄑⁠󠄩󠄨󠄿󠄂⁠󠄲󠄌󠄌󠄡⁠󠄏󠄗󠄧󠄲⁠󠄭󠄙󠄯󠄐⁠󠄛󠄽󠄐󠄧⁠󠄷󠄰󠄻󠄸⁠󠄸󠄺󠄨󠄙⁠󠄬󠄪󠄼󠄠

「我要加倍奉還!加倍奉還!」

抱怨完以後,沒想到緹莉竟然又充滿氣勢地衝回來。

於是,我們在暖爐桌裡拉開了第二場戰爭的帷幕,繼續這無意義的勝負之爭。

3

因為鬥得太過火,我們兩人都耗盡了體力,不約而同結束了戰爭。我和緹莉圓滿地分割好地盤,雙方決定和解。

「……」

「……」

疲勞感擁上,兩人聊天的聲音也逐漸低沉下去,沉默蔓延開來。

已經到必須準備晚餐的時間了,但我實在沒有力氣去煮。

緹莉的肚子似乎也被冰淇淋填滿,完全沒有要催促吃飯的跡象。

「……聰一郎。」

「幹嘛?」

緹莉開口打破了這放鬆的時光。

「其實我並不太喜歡啦……」

話語停頓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只是家裡變得安靜,莫名地覺得很寂寞呢。」

緹莉的這句話出人意料。

這代表著,她也因為愛麗絲與莉絲的離去而傷心。

看到生來是天敵的天使們走了,緹莉應該非常高興才對。

可是,面對愛麗絲等人回天國的事,她卻完全沒起那種念頭。

如果是不坦率的緹莉,又如果是平常,她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或許是因為現在我們兩人共享一個暖爐桌,加上看不見彼此的臉,她才能稍微坦率一些。

可惜我無法和她產生共鳴。

「會嗎?我覺得痛快多了,終於能回歸平凡生活。」

「有我在,還算平凡生活嗎?我覺得你並沒有回歸平凡生活耶。」

「仔細想一想,妳還真是說得對。那好,妳現在馬上離開這棟房子吧。」

我輕輕踢了一下她,卻遭到雙倍力道的回擊。

「要是連我都走了,聰一郎會不會寂寞得死掉?」

「妳當我是兔子嗎?」

「兔子並不是寂寞而死,而是如果扔下牠不管,牠會在不知不覺間生病而死,所以才會出現兔子是寂寞而死的這種說法。你用錯地方了。」

「……妳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無用知識的啊?」

緹莉該不會和現代女生一樣,對粉紅色以及兔子之類的寵物產生興趣了吧……

「我在研究世界上的各種可食肉類,結果莫名就很了解動物的事情了。」

「知道妳依然和平時一樣,我就放心了,但同時也很傻眼。」

「我好想吃吃看山羊、山豬還有鱷魚。不過因為聰一郎很窮,所以沒辦法吧。」

我啞口無言,聳聳肩。

「我可是得一邊維持兩人份的伙食費,一邊努力活下去呢。」

「哦~算了,你不承認也無所謂。」

緹莉可能從我最近的態度裡,看穿的我的心思。

她用毫不在乎的語氣敷衍地回應我之後,棉被跟著微微動了起來。

看來她是把頭也埋進棉被裡了。

「今天我就睡在這裡了。」

「睡覺請回自己房間裡睡。」

「我有個好主意。」

「駁回。」

「我半個字都還沒說吧?你至少先聽我說完啊!」

「拒絕。」

「……聰一郎,我總覺得你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惡劣了。」

「並沒有。嚴格來說,是妳逐漸習慣我的態度了。附帶一提,說到這一點,應該是妳對我的態度變得很露骨……這麼說來,從我們認識以來,妳一點都沒進步呢。」

「真失禮。打掃、洗衣、煮飯,所有家事我已經都會做了耶!」

該用會做來形容,還是用被逼著做來形容好呢?

「至少在煮飯上,妳還早得很呢。」

緹莉頂多只能煮煮白米飯或烤吐司而已。

讓她握菜刀切肉或切菜,我個人覺得有點恐怖。

「……我快睡著了。」

「要睡是可以,可是等一下就要吃晚餐了,我會馬上來叫醒妳喔。」

「嗯──……」

緹莉含糊地應了聲,隨即馬上翻身倒頭大睡。

她發出小小的呼吸聲,睡得一臉香甜。

盯著緹莉的模樣看了一會兒後,我開始準備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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