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每個喝多宿醉的人,寧夏醒來時,第一個感受便是頭要裂開似的劇烈疼痛,好像有錐子往死裡鑽,要撬開她的頭蓋骨才肯罷休。
她踢開棉被,記不起究竟喝了多少,已經數不清了,現在只有後悔莫及、捂頭呻吟的份。
寧夏的臉被亂髮覆蓋,那是乾淨的純黑髮色,跟她穿的素面襯衫一樣黑。現在襯衫滿布皺痕,像沒有擰水便放任風乾的皺抹布。
頭痛持續折磨寧夏,她只能像灘爛泥躺在床上,不能亂動。就連呼吸都要放緩,虛弱地任憑氧氣與二氧化碳進出,就怕動作大了會讓頭痛加劇。
即使如此,寧夏最後還是挪動頭部,轉了個方向,試圖調整舒服的位置。
底下的枕頭像浸水的泥沙,沉重的,又不穩,飽受折磨的頭顱被迫承受反作用力。
「水……」大量攝取的酒精導致寧夏脫水,乾渴的喉嚨急需滋潤。
寧夏的呼喊嘶啞又微弱,遲鈍想起這是剛搬入的新租屋。她獨自入住,所有的呼喊都是徒勞。
「喏。」隨著有人出聲,一根吸管湊到寧夏嘴邊。她嗅到礦泉水的清新味道,立刻含住吸管。
「小心點,喝太急會嗆到。」那人繼續說。
渴瘋的寧夏聽不進去,一股勁猛吸,終於如那人所說的岔了氣,嗆得咳嗽,灑出的礦泉水弄濕了枕頭。
「就跟你說了吧。」
寧夏聽到抽衛生紙的聲音,隨後嘴唇有薄又柔軟的觸感,那觸感延伸到臉頰去。
那人在替她擦嘴擦臉。
真貼心……寧夏心想,這種被照顧的感覺真好,讓她差點要安心睡去。
不對,怎麼會有人!寧夏嚇得睜大眼。
近在枕邊的人背著光,看不清容貌,只有大致輪廓。短髮,顯瘦,衣服偏寬鬆。從聲音聽起來是個男性。
你到底是誰?寧夏想問。
那人彷彿搶先一步讀取她的想法:「你該不會想問我是誰吧?這麼輕易就忘記了?」
寧夏虛弱眨眼,還沒有力氣好好說話。
「你忘記昨晚對我做了些什麼?」那人抱怨,隨後離開床邊,把礦泉水的瓶蓋重新扭緊,放到床邊的小桌。
不再背光的他終於讓寧夏看清楚實際樣貌。
是個看上去年紀很輕的男性,穿著白色的落肩寬袖T-shirt,長至肘部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臂,可以看見皮膚微微浮出青色血管,一直蔓延至手背。
也許是與寬鬆衣服對比的關係,讓少年的手臂顯細。可是看在寧夏眼裡,有一股強烈的直覺,認定少年的雙手絕非外顯的細瘦無力。
那種感覺就好像少年的雙手另外擁有靈魂與意志,可以額外執行很多事。
很多很多事。
在這當下,寧夏還不明白這樣的直覺是從何而來。她仍在觀察面前陌生的少年。
少年慵懶撥開略長的瀏海,在窗邊陽光的照射下,讓本來就不深的黑髮透出棕色。
「這樣太犯規囉,不是裝傻就能當沒事。」少年的嘴角似乎是出於習慣,一直微微彎起,讓他看起來好像都在笑。
寧夏並非裝傻,喝到斷片失去記憶的她,實在記不起昨晚發生什麼、又是在哪遇見這名少年。
「要重新自我介紹嗎?」少年問。
頭仍然貼在枕上的寧夏輕輕點頭。眩暈仍在持續,但弄不清這個少年的來歷更令她頭痛。
床墊一陣搖晃。少年又回到床邊,盤腿在寧夏身旁坐下,擋住部份刺眼的陽光。
「我叫東頤,連這都忘了嗎?」
「不記得了……」寧夏很在意:「我昨晚對你做了什麼?」
「你喝得很醉,還發酒瘋。那真是非常不得了,好像野獸。」
「野獸?我?」
寧夏愣住,打從出生有記憶以來,野獸就是與她無緣的詞。
東頤別過頭。「你強迫我跟你發生關係。」
「你說的關係是?」
「就是那種關係。」
「不可能!」寧夏掙扎爬起,隨即被宿醉的眩暈重擊,立刻倒回枕上。
在蓋臉的亂髮縫隙中,寧夏吃力望著東頤,即使那是好看的一張臉,她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沒有、這絕對不可能。」
東󠄊󠄀󠄃󠄎頤󠄊󠄀󠄃󠄎拉󠄵󠄀󠄀󠄂起󠄫󠄱󠄜󠄜一󠄙󠄻󠄎󠄽邊󠄚󠄨󠄕󠄤袖󠄬󠄤󠄷󠄘子󠄛󠄠󠄓󠄳,露󠄅󠄲󠄜󠄩出󠄂󠄶󠄣󠄿上󠄐󠄭󠄕󠄃臂󠄙󠄿󠄀󠄓的󠄞󠄡󠄹󠄦一󠄔󠄰󠄆󠄶道󠄠󠄆󠄪󠄿道󠄻󠄜󠄝󠄲紅󠄁󠄟󠄱󠄺色󠄈󠄢󠄅󠄌抓󠄒󠄙󠄁󠄒痕󠄤󠄣󠄽󠄵。其󠄿󠄣󠄫󠄎中󠄽󠄡󠄓󠄈幾󠄱󠄨󠄎󠄎道󠄥󠄮󠄸󠄽還󠄜󠄂󠄥󠄮破󠄔󠄫󠄇󠄽皮󠄲󠄝󠄬󠄼滲󠄢󠄬󠄸󠄠血󠄶󠄅󠄺󠄶。他󠄵󠄔󠄯󠄰語󠄐󠄷󠄒󠄮氣󠄶󠄽󠄒󠄥冷󠄢󠄏󠄈󠄃淡󠄲󠄎󠄮󠄔地󠄒󠄗󠄇說󠄿󠄽󠄐:「這󠄿󠄋󠄘是󠄴󠄠󠄂你󠄋󠄁󠄝昨󠄖󠄙󠄮晚󠄺󠄲󠄘抓󠄮󠄽󠄏的󠄐󠄁󠄡。還󠄙󠄍󠄨有󠄲󠄡󠄻很󠄕󠄦󠄔多󠄋󠄿󠄜,要󠄢󠄛󠄖看󠄮󠄻󠄬嗎󠄐󠄘󠄌?」
東頤說著,作勢要脫下整件上衣,寧夏趕緊喊停:「拜託你不要!」
東頤停下動作。「你願意承認了嗎?」
「不、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寧夏急得想哭。可是她的所有反駁都太薄弱,毫無記憶可供支撐。東頤手臂的抓痕又是那樣真實。
「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我只是喝酒而已。」寧夏的頭越來越痛。「我強迫你……你為什麼不反抗?」
「你這是在檢討受害者喔。」東頤說,「本來還以為是哪來的好心大姊姊請我喝酒,結果被你一直逼酒。醉到不能動。真是太恐怖了。年輕的男孩子真的要懂得好好保護自己。」
又是背光。寧夏看不清楚東頤的表情,只能聽出語氣中滿滿的怨懟。
「我沒有那個意思,你不要這樣說。」寧夏閉起眼睛,愧疚得不敢多看東頤。「你希望我怎麼做?可以怎麼補償你?」
「補償?」
「如果可以的話。」寧夏很心虛。
東頤沒答。寧夏不敢睜眼,連呼吸都很小心,怕任何一點粗魯都要冒犯了東頤。
僅僅是一分鐘的沉默,就讓寧夏以為過了一小時之久。太煎熬難受。
「收留我。」東頤要求。
寧夏以為聽錯了。「收留?可是我對你做出那種事?」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真的是喝太多了。你無視酒精濃度,把酒當水喝,當然要發酒瘋。」東頤補了句:「你其實不是壞人。」
這句話毫無安慰效果,寧夏只顧著驚慌。「我幫你付房租,你另外找地方好不好?」
「不好。」東頤迅速否決。「我無家可歸,也沒有親人朋友,只能待在你這。」
「就說可以幫你付房租了啊!這樣是同居耶,跟才認識一個晚上的男生同居?不要,好奇怪!」
東頤提醒:「我不會對你怎麼樣。角色顛倒了,是我要提防你才對。」
「你會擔心為什麼還要留下來?太奇怪了吧!」
「我是未成年喔,事情傳出去你會很麻煩喔。」東頤冷不防地說。「要不要查法條給你看?」
寧夏一聽,罪惡感與羞恥湧上,讓她一陣恥辱的發燙後接連轉冷,就差沒流出冷汗。
「未成年?你是說你、你你你你……還沒滿十八歲?」寧夏多希望這是假的。但是要說東頤是高中生的話也毫無違和,確實擁有那樣的氣質。
「而且我是被強迫的。」東頤再補一句,嚇得寧夏想吐。
寧夏不得不慶幸對昨晚發生的一切沒有印象,否則羞愧到自盡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夠。
「我不懂、真的不懂啊!」寧夏有無法壓抑的哭腔:「都這樣了為什麼你還要留下?全部都很奇怪啊。」
「如果非要給個解釋的話,就像在冰櫃裡挑中的冰棒,一定要這個口味才行。」
「非得要住在我這裡,你才滿意嗎?」寧夏連眼淚都壓不住了,瞬間浸濕枕頭。好羞恥好糟糕好討厭。不喝酒了、絕對不再碰酒了。
「只能在你這裡喔。」東頤鄭重點頭,「這是我挑中的冰棒。」
寧夏閉起眼睛。隨著眼皮闔上,發燙的眼淚被擠出許多。她單用鼻子,深深呼吸幾次,遮臉的髮絲被呼出的鼻息吹動。
東頤同樣沉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幾分鐘後,寧夏忽然用手撐起身體,正對著東頤坐好。她的臉頰布滿未乾的淚痕,黏著頭髮。眼白與黑瞳分明的眼眸筆直望著東頤。
「如果你一定要賴著我的話,隨你高興,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可是我只能收留你一個月,不是因為租約只有一個月的關係。」
寧夏忍著侵襲的暈眩與頭痛,一字一字把話說清楚:「是因為從搬進這個社區開始,我就決定了……」
「決定什麼?」
「一個月後,我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