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5節:躲貓貓

聽白髮騎士說,貧民窟會是衛隊的重點搜索區域,鬧區又有威廉負責,因此她決定先去人煙稀少的平民區看看。

走在路上時,她讓靈魂羽化成靈氣,釋放到比平時還要廣闊的範圍,然後隨興地掠過任何眼睛看不到的角落──

前方暗巷的雜物堆後面。

對面屋裡的每一個房間。

攤販後面的房子三樓以及天台……

她無聲無息撫過每一個生靈,確認都不是頭目的味道。

靈氣跟血氣都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靈魂能量,透過不同的提取方式,為個體增益出超越本能的能力。

血氣是心思意念的殘渣,蓄積多了以後,能被沒有修飾過的原始本性激發,如憤怒、悲傷、忌妒以及情慾,讓人的行為具有強烈侵略性與破壞力。只要情緒夠滿,或是夠習慣,每個人都能把血氣當成傷人的武器,而魔獸水晶便是血氣的催化劑,讓它劇烈膨脹,以至於更容易外溢到靈魂之外。

靈氣則是純粹的生命氣息,透過有意識的羽化,可以將它化作肉體的延伸,增強身體素質或是變成第六種感官。亞拿讓放出去的靈氣變得有點類似觸覺跟嗅覺的結合,使得她可以人未到,身體就先察覺到。然而伸展的距離越遠,濃度就會變得稀薄,感知能力也會比較沒那麼靈敏,所以她得控制在勉強可以分辨特定氣息的範圍。

不過,像讀心術一樣感知別人情緒又是另一回事了。

亞拿隨意閒晃著,找通緝犯之餘,也觀察銅月背後的百姓們都在做什麼。這裡的人步調比較慢,他們一樣會做買賣,商品多以日常用品與食材為主,價格大概只有鬧區的一半。

她試著跟一些攤販聊天,從跟商品有關的事情聊到與異邦人交流的經驗,他們都滿樂意分享的,但都對薩瑟瑞老密醫沒什麼印象。

無意間,亞拿察覺到一股突兀的氣息,不是頭目的,又跟席爾薇百姓的不一樣。半晌後,她終於想起這氣息的主人們可能是誰,立刻躲進一旁的暗巷裡,讓陰影完全吞沒自己。謹慎地探出視線,看向對街的屋頂上──

發󠄊󠄀現󠄃󠄎兩󠄊󠄀、三󠄃󠄎個󠄵󠄀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體󠄳󠄵型󠄪󠄋目󠄥󠄞測󠄴󠄾比󠄻󠄁威󠄌󠄦廉󠄝󠄭高󠄢󠄈大󠄵󠄌一󠄪󠄎點󠄿󠄞,面󠄓󠄵容󠄉󠄽除󠄉󠄳了󠄢󠄺下󠄾󠄅巴󠄛󠄳的󠄰󠄣鬍󠄔󠄃鬚󠄨󠄉外󠄹󠄸什󠄰󠄴麼󠄳󠄼都󠄢󠄢看󠄢󠄧不󠄚󠄗見󠄘󠄻。他󠄓󠄭們󠄃󠄫的󠄚󠄤靈󠄾󠄇魂󠄸󠄸有󠄞󠄨濃󠄛󠄅郁󠄈󠄾的󠄑󠄏血󠄈󠄚味󠄠󠄘,並󠄆󠄟且󠄡󠄀從󠄓󠄝手󠄕󠄊到󠄬󠄬心󠄴󠄝都󠄈󠄔是󠄒󠄾冷󠄚󠄙冽󠄃󠄖的󠄼󠄯顏󠄒󠄥色󠄝󠄈,絕󠄜󠄼對󠄘󠄖不󠄬󠄋會󠄭󠄆錯󠄂󠄰,那󠄟󠄾些󠄗󠄽人󠄲󠄅就󠄳󠄋是󠄷󠄗拉󠄱󠄁比󠄩󠄋的󠄙󠄖敵󠄿󠄙人󠄵󠄹,隸󠄊󠄥屬󠄫󠄺於󠄚󠄲祭󠄜󠄨司󠄕󠄁廳󠄪󠄯的󠄾󠄍武󠄶󠄽力󠄈󠄶部󠄾󠄼隊󠄩──「拿󠄨細󠄪珥󠄛武󠄨僧󠄌」。

武僧們似乎正在交談,情緒平穩沒有特別的起伏,應該是沒有發現她,否則不可能這麼冷靜。不過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按照原定計劃,拉比跟他們現在應該在西方的城市才對。

亞拿的心頭猛然一顫。「難不成拉比出事了?」潛伏已久的壞念頭蹦出來,她趕緊用指節教訓自己的腦袋。「不可能!拉比這麼強,武僧絕對打不過她,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什麼狀況,黛歐先生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通知。」

她勉強喚回一點理智,繼續觀察那些人。他們自顧自討論事情,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看起來有多醒目,正如該組織一貫的作風;是別人得順從他們,不是他們得配合別人。

這些人一生只遵從祭司廳的教義,因此完全不會把任何人的法律或規矩放在眼裡。黛歐先生所說的那起衝突事件就是他們的傑作,只要確認了目標就會毫不猶豫出手,就算對方是王國的高官也不會眨眼一下。

武僧們不懂如何將靈魂羽化,而是專注把肉體的本領鍛鍊到極致,使身體比一般人強壯,感官也比一般人敏感,並且將血氣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們絕對比那些依賴魔獸水晶才變強的人難對付,所以絕對不能貿然跟他們打起來,能避戰就避戰。

目前觀察下來,他們還滿冷靜的,沒有瘋起來四處找人。合理推斷,他們應該只是在懷疑拉比的動向而已,於是分一點人手出來探查狀況。這幾天得更小心才行。

亞拿從巷子的另一頭離開,潛入隔壁街道。找到一家賣布料的店鋪,買了一條亞麻斗篷跟深色包頭巾。

先用頭巾將頭髮全藏起來,再把斗篷在地上拍一拍,然後隨便割幾個洞,使其變得破破舊舊的,披到身上讓自己看起更像一般的旅人。之後又在攤販那裡找到一副深色鏡片的眼鏡,剛好可以稍微遮擋眼睛的顏色。

完成變裝後繼續遊歷街區,踏過大半邊的大街小巷,並與各種職業的居民搭話聊天,但什麼都沒發現,連武僧也沒再撞見過。

今天在街上晃了多久,高強度的羽化就散發了多久,再耗費預期外的心神留意武僧,她覺得自己已經累壞了。當天色變成橙色的時候,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旅店房間,斗篷都還沒脫,便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亞拿一直昏迷到午夜,終於被肚子餓醒。她卸下髒兮兮的裝備,迷迷糊糊走出房間,想看看廚房有沒有別人吃剩的東西,赫然發現吧檯上有一盤麵包與一張立起來的紙條──

『小安:記得吃東西,不要弄壞身體了。露西留』

她感覺嘴角有點酸酸的,在外旅行這麼久,第一次被外人這樣貼心照顧呢。

拿了麵包以及吧檯裡的半瓶酒,輕手輕腳走上樓,在儲藏室找到通往閣樓的小樓梯。閣樓裡的雜物亂中有序地堆放著,她從其中一扇老虎窗跨出去,來到旅店的屋頂。

選了個好位置,愜意地躺在星空月色之下,品嚐著露西準備的食物,還有那瓶不知道誰喝剩的酒,心情放鬆不少。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回房間拿煙管時,剛才的窗戶被推開了,某人探出頭,朝這裡喊道:「妳是貓嗎,這麼喜歡待在屋頂上?」

她故意學了聲貓叫,接著問威廉這裡的屋頂是不是也不能爬。當然,如果對方表示不能爬,她也不打算遵守就是了,大不了去躺隔壁的屋頂。

「沒有,這地方我也常來。」說著,威廉也跨出窗戶,壓低身子讓手可以扶著屋瓦,謹慎又笨拙地爬到她身邊躺下,還用雙手枕頭,似乎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也很自在。

若是平時,亞拿早已經賞威廉一拳了,擅自闖進她的獨處時光就是欠揍。不過算這傢伙走運,剛好有件事想確認──

「這麼晚了怎麼會上來,你也喜歡看夜景嗎?」亞拿問道。

「妳、妳走路那麼大聲,都被妳吵醒了,想說反正也睡不著,就上來看看……」

亞拿對他的心虛不感興趣,直勾勾盯著白髮男的靈魂繼續問道:「你們以前是不是認識其他的薩瑟瑞人?上次提到這名字的時候,你們的反應有點奇怪。」

威廉的心臟確確實實震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復平穩。「對呀,很久以前認識一個。不過那時我還太小,對那人沒什麼印象,只記得他很愛笑。」

「就這樣?」

「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老媽不喜歡聊起他,而比爾則是聊天時會不小心說溜嘴。我覺得比爾是故意的,為了讓老媽盡快死心,不要再等我那該死的老爸了。」

「那個薩瑟瑞人勾引你父親?」

「不是妳想的那種勾引,但結果差不多,讓他變成拋妻棄子的爛人。」此時威廉的靈魂有一半被燻成紅色的。他沉默一會,才繼續說:「我聽比爾說,那人好像是個密醫,跟我爸一樣。有一陣子常來家裡作客,老爸很喜歡跟他聊醫術的事情,兩人也越走越近。」

亞拿靜靜聆聽著,內心卻已經澎湃不已。「薩瑟瑞密醫」的足跡也有踏過這裡,雖然這家人好像很討厭他,但是如果沒有夠深刻的往來,就不會產生衝突的火花吧?所以一定有什麼線索藏在這個家!

「某天,混帳老爸突然說要到罕普羅遠行,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記得那一陣子,爸媽每個晚上都在吵架,當然,那時的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是長大後聽比爾說才知道的。」

「你父親有沒有說他要去做什麼?」亞拿追問。

「不知道,也懶得問,反正就是個混帳,不想了解他。」

「那麼,那個密醫有沒有給你們什麼東西,例如好用的草藥,或是聖樹樹脂製品之類的?啊對了,醫術抄本,大夫們最喜歡交流那種東西!」

語一落,威廉就側過臉來,狐疑的眼神在月色下散發寒光。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興奮忘形,問得太躁進了。趕緊道歉:「對不起,聽到跟同胞有關的事一不小心就……」

白髮男把視線轉回前方。「我不知道,如果妳真的感興趣可以去問比爾,千萬不要去問我媽,我看她對妳滿好的,還幫妳留晚餐,就別讓她難過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讓老闆娘難過的。」亞拿承諾。

看來已經無法從威廉那裡問到更多東西了,雖然有點可惜,但至少知道還有比爾可以問。決定明天就去商會買瓶美酒跟上等火腿,晚上跟精明的老闆好好聊一聊。

「對了,妳今天有發現什麼嗎?」講回工作的話題威廉又變得有精神了。「我聽到一個情報,他跟貧民窟的地痞流氓好像有點聯繫,應該是互利關係。而那些人對衛隊隊員本來就有敵意,所以什麼都不願意說,或許妳可以打聽到什麼,如果需要一點賄賂金我可以想辦法,怎麼樣?」

「好啊,我去試試看。」亞拿隨意應付著,但心思早已經悠遊在星河之間了。

「鴛鴦雀應該還活著吧,該不會被妳餓死了?」

「怎麼可能?你房間的小蟲那麼多。」

「真的?會不會是妳從薩奧連帶來的?」

「不可能啦,牠們很窮,付不起你們的入關費。」

「說得也是,怪不得我每年都會逮到幾個偷渡客,薩奧連的特別多。」

「今年也有?」

「有呀,還爬到銀針的屋頂上吸菸草。」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回鬥嘴,沒有主題,沒有目的,就只是隨興談天說地,說的話是真是假也不在意,反正都沒有放在心上。最後終於在亞拿大大的呵欠中告一段落。

威廉走在前頭,小心翼翼摸回老虎窗,動作還是一樣笨拙。亞拿則是嫌麻煩,直接從屋頂跳到一樓,皮革鞋底在街上踏出響亮的聲音。

她旋即想起威廉的軟肋,再加上旅店的大門是鎖著的,根本進不去,於是又跳回屋頂,剛好與回頭的白髮男對上眼。

「剛才是什麼聲音?」

「沒有啊,你聽錯了吧。」亞拿又抿起裝傻的笑容。

🪶 🪶 🪶

第二天,日頭都還沒爬上山稜線,兩人就出門了。

威廉要去跟同袍打聽情報,亞拿打算把昨天剩餘的區域探索完,再去貧民窟看看。她沒讓威廉知道黑鼠幫的事,省得白髮騎士又疑神疑鬼的。

亞拿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把平民區剩下的街道都踩過一遍,接著到貧民窟晃一晃。她發現這裡的氛圍比之前來時更令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不安與恐懼,剛好撞見幾名衛隊隊員正粗暴地盤問一個路人,那應該就是原因了。

沒注意過了多久,天邊的太陽只剩半顆,還沒找到黑鼠幫的老人或少年,眼皮已經快掉下來了,想到還得留點體力找比爾喝酒,打聽消息的事只好明天再繼續。

她慢慢走回街區,從後門進入商會。黛歐先生不在,也沒有託人留話給她,樂觀地想,代表沒發生什麼特別重要的事,也就是說,拉比沒事。她如此安慰自己,不過還是縮在牆角偷哭了一會兒。

等心情稍微平復後,她才到酒保那裡,買了一瓶上等的紅酒,以及一份非常下酒的肉品,隨後從後巷離開,慢慢走回懷赫爾旅店。

亞拿坐上吧檯,含著最後一點力氣等比爾。她漫不經心吃著晚餐,露西忙著工作沒來搭幾句話,但還記得轉達威廉今晚不會回來的消息。應該是想跟同袍一起夜間行動吧。

不知道已經跟商人們打了幾圈牌,比爾都還沒回來。最後體力實在撐不住,想到吧檯討些能提神的飲料,但不知不覺就昏睡在桌上了,最後也不知道是被誰抱回房間的。

🪶 🪶 🪶

暖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鴛鴦雀在一旁細細鳴叫。亞拿突然驚醒,趕緊確認懷錶的時間,居然已經十一點了,這是進城以來最晚起的一次。

她快速梳洗一番,該拿的東西拿一拿就往街上衝,朝貧民窟的方向快步。感覺酒精還在腦袋裡晃蕩,頭有點痛痛的,只能不斷往胃裡灌水,讓身體代謝快一點。

冥冥之間,靈氣撫過一抹曖昧的氣息,亞拿立刻停下腳步撇過頭,眼睛直直望向氣息所在的方向──

是一條防火巷,這通道並不長,非常輕易就能看到盡頭,而氣息源頭就在巷子對面。由於只是漫不經心地摸到一小角,再加上當下頭腦不太靈光,一時無法確定那帶點血味的氣息是誰的,至少再觸摸一次就會知道。

亞拿穿過這條小道,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蓋在坑裡的公園。它比周圍的地勢矮上一截,全由石磚砌成,形狀有點像吐司盒;凹陷的地形使一小段地下水道暴露在陽光之下,形成河流的模樣,居民可以輕易在這裡取水。

她知道這座公園的來歷,是「揀選者事件」的遺跡。當年武僧跟班納巴打架時造成大坑,不僅使地下水道塌陷又填不回去,國王就索性建成取水用的場所──水源公園。

俯瞰著這座白色大盆地,氣息的主人不在視野內,但是它的形影還在,並且一直連綿到水道口。她把靈氣往那裡延伸,直覺就快摸到目標時,一把飛刀已經飛過來──

亞拿反射性歪脖子,讓刀刃削過頭巾,釘在身後的牆上。緊接著,一幢龐大的身影衝出水道,腳程快得像用飛的,三步就到她面前,手裡的斧頭隨之劈來。但因為動作太大,她很輕易就躲過,並且墊步回到巷子裡。

「呼啦啦……沒想到還能看到妳,我太高興了。」強盜頭目──哥萊亞──的笑容在兜帽下微微浮現。「看妳也換了裝,不過我還認得那裙襬的花樣跟木棍。呼啦!別吹哨子了,我現在已經慾火焚身,必須好好發洩一下,來吧,我們繼續打吧!」

亞拿把鴛鴦雀藏進衣服裡,木杖架在身前,腳步慢慢往後退。她不能自己打倒頭目,頂多削弱對方的戰力,好讓威廉來收拾。但是眼前這人的血氣已經紅到發黑光,羽化過的靈魂隨便打都有機會讓對方直接失去意識。

哥萊亞在狹小的空間用斧頭颳起颶風,牆壁跟雜物瞬間被砍成廢物。她被逼得不停後退,閃躲對方的攻擊並不難,難的是再繼續退就要殺到街上了。

她逮到一個空隙,用木杖把對方的斧柄打斷,接著跳上屋頂,確認對方抬頭後才開始逃跑。不知道威廉會從哪個方向來,決定先帶著壞人在這附近兜圈子,感知到氣息就趕快帶去給他。

頭目也爬上屋頂,拔出一柄衛隊的佩劍朝著亞拿殺過來。她運用靈活的身手拉開距離,不過對方已經殺紅了眼,將屋瓦踏破、打爛煙囪也要縮短差距。

碎裂的磚瓦隨著巨響不斷掉落街上,民眾的驚叫聲四起,紛紛把目光跟手指尋到他們兩個身上。

成為整條街的焦點還不見白髮騎士的蹤影,亞拿急得快哭出來了,兜帽能拉多緊就拉多緊。

「呼啦!小婊子,怎麼?妳快的不只有腳吧,動手啊!別拖拖拉拉,快動手!」哥萊亞邊揮劍邊咆嘯,接著撲到亞拿面前,一劍將她身後的煙囪砍成兩段。

此時,亞拿終於感知到熟悉的氣息,就在對街的巷子裡。她立刻蹬牆衝過去,陰影中果然有一個人,但體格比期待的嬌小許多──

「咦,妳是大姊嗎?」黑鼠幫的少年驚呼,眼珠子在她的裝扮中來來回回。

亞拿一陣錯愕。雖然靈魂只是不經意摸到一下,但那瞬間感知到的氣息應該不是這小鬼的,特徵壓根不一樣,找到的卻是他?

哥萊亞也衝進巷子,凶刃從後腦杓襲來。亞拿趕緊抱住少年往前飛撲,讓佩劍只劈開地磚,再趁對方還沒把武器拔起來,緊緊摟住少年撲出巷口。這才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在哪裡?」威廉拔出佩劍,旁邊還跟著一名不認識的隊員。

「巷子裡!」亞拿話才說完,旋即發現手指的方向沒有人,抬頭看見那人已經騰飛在頭頂上。

少年還在懷裡,她無法靈活逃脫,只好握實木杖,並釋放出巨量羽毛,然後瞄準對方的武器──

同一瞬間,那名陌生的隊員已經凌空躍起,送一記迴旋踢到哥萊亞身上,使其摔到一旁。

亞拿瞪大眼睛看著隊員踉蹌著陸,以及幾根飛舞中的羽毛。

那人擁有麥色的皮膚與黑色短髮,體態比威廉精壯,不過身高應該跟自己差不多;他劍鞘上的裝飾比白髮騎士華麗。

「就是妳對吧!」黑髮隊員興奮道。似乎還有話想說,只是被威廉制止,要他注意敵人已經起身。

「呼啦!太軟了太軟了,廢物廢物廢物!」哥萊亞嘴上這麼說,手卻摀著被踢到的側腹,其中一條腿還微微顫抖著。

黑髮隊員站到亞拿與頭目之間,拔出佩劍對威廉說:「他的身體正處於虛脫邊緣,我會接下他的攻擊,你用劍柄重擊肝臟,不能砍死他,明白嗎?」

「你才踢了一腳而已他就虛脫了,是不是有什麼宿疾?」威廉將戰鬥架式擺好,並對還沒散去的民眾大聲喝斥,命令他們快離開。

哥萊亞勉強恢復狀態後,再次朝他們衝過來,威廉跟黑髮隊員扎穩步伐,亞拿則催促少年趕快躲進巷子。

敵人見狀,先將擋路的威廉擊開,使他跟黑髮隊員撞在一起。接著一把將少年拽出巷口,吊起他的一隻手,劍尖隨即往肚子送。

亞拿的木杖瞬間劃出大弧線,及時改變凶器行進的角度,使它從人質的頭頂削過去──

少年摔到地上,不過半條手臂還在哥萊亞手裡。

血泊中的孩子叫得撕心裂肺。頭目把斷臂丟到亞拿腳前,得意地大笑:「呼啦啦啦!就是這眼神,我喜歡,呼啦啦啦啦!」

逮到空檔,威廉跟黑髮隊員一擁而上,分別攻擊頭部跟腳部,但都被哥萊亞俐落擋下,雙方開始激烈交戰。

「對不起……對不起……」亞拿解下頭巾,將少年的傷口緊緊包起來,再餵他吃止痛藥,道歉的話沒有停下來過。

哥萊亞先把勇猛的黑髮隊員擊飛,再打落威廉的佩劍,並掐住他的脖子。「呼啦,該死的小鬼真難纏,不過沒關係,我抓到妳的朋友了,看我再砍下──噗哈!」

敵人的下巴被亞拿甩了一杖,威廉立刻跌到地上頻頻乾咳。

她又揮出好幾杖,命中眉心、臉頰、頸部、心臟,但因為是帶著憤怒打的,所以羽化的效果不彰。

血絲從敵人的鼻梁旁流下來,情緒還變得更加激昂。「呼啦!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終於願意出手啦?」佩劍隨即劈過來。

亞拿直接將那柄凶器擊斷。不過哥萊亞似乎就在等這一刻,趁機抓住木杖,另一手從斗篷底下抽出另一柄佩劍,要將她攔腰斬斷──

她放開木杖,瞬間彈跳到半空中,讓對方的劍刃揮空。

落下時急速旋轉身姿,腳根在身體外圍劃出一道羽毛軌跡,砸在敵人的腦門,血色的靈魂立時炸成千百片。

哥萊亞雙眼一翻,身體僵直撲向地面,吭都沒吭一聲就昏過去了。

威廉瞪直雙眼,嘴巴久久無法闔上;黑髮隊員撫著受傷的手臂,從不遠處蹣跚跑來;圍觀的群眾間竄出許多衛隊隊員,手全扶在佩劍上,看她的眼神充滿了畏懼。

環顧此景,亞拿雙頰滾滿淚水。她一直告誡自己行事要低調,也深知盡快找到遺物才能幫拉比分擔辛勞。這下可好了,一個無辜的靈魂逐漸冰冷,然後全城的執法人員都看見她的身手,之後要怎麼裝成普通人探聽情報?

亞拿終於放聲哭出來,嚇著靠過來的威廉跟黑髮隊員。抱起瀕死的少年,此時的她已經聽不進兩個男生在呼喚什麼,毫不猶豫地扔下一把煙霧彈,讓乳白色的煙霧吞噬半條街。

接著閃身鑽入小巷,再憑藉羽化後的腳程,飛奔到水源公園。在鮮血滴落大理石地磚之前,雙腿踩進水道裡,懇請漆黑洞窟收留的同時,也讓流水帶走他們的足跡。

亞拿抱著少年,在涓涓長河中慢慢前行。她依稀記得,商會的地下暗門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

「姊……好、好冷……」少年虛弱地求救。

她用亞麻斗篷將對方緊緊裹住,然後試著在哽咽間擠出安慰的話:「不要怕……不要怕,再忍耐一下哦,就快到了。亞多乃是你的牧者……你不會缺乏的……青草地……水邊……」

🪶 🪶 🪶

西方山區的某棵大樹上,一個身影隱藏在樹葉之間。她的呼吸又輕又慢,動作也非常小,幾乎完全融入在植物中,就算是老練的獵人也難以察覺到她。

這人將單眼望遠鏡伸出樹梢,遠目小如豌豆的席爾薇城。滿是皺紋的手指慢慢微調焦距,讓城牆一點一點靠近鏡框,接著瞧見一小抹煙霧,在城市上方漸漸消散。

「沉住氣呀,吾兒……」亞拿的拉比──底波拉──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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