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夷】 番外篇·上

本番外为卫用夷+迟襚番外,旨在为前、后续剧情做一些细节补充,不涉及整体大剧情,不涉及大伏笔。

  会有一些宋帝见迟襚的剧情。

  不想看的读者可以跳过,不过作者个人推荐。

  1

  【青榆郡】的雪愈发烈了。

  一个一袭白衣的青年站在雪中,身后跟着十数个人,皆沉默不语。

  那青年看了不知道多久,才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开口道:“齐君无信,伏枢有罪,我青羊观已不复存在了,好在真君曾经留下手段,可以让我等脱出一线生机,此后,我等便分散天下各处,隐姓埋名,娶妻生子,潜心修行,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那青年叹了口气,眼中的恨意渐渐被风雪吞没。

  他率先一步离去,身后众人一言不发,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在这风雪中,他们没有一句道别,就这样准备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死在对方的记忆中。

  但他们不会忘记,【青榆郡】有座仙观,那是他们的家。

  风雪将他们的身影淹没,无人留下。

  而在他们分别后,这片风雪之中,却有几道身影缓缓浮现,一道身影轻声开口:“杀人如斩草,斩草须除根,这些人不能留下,按照上官的吩咐,一一去办,不可教他们死于一处,否则恐教天下人指齐而恨。”

  “诺。”

  众人领命,于是沿途追杀而去。

  那青羊观领头的弟子是最后一个被追到的。

  他看着眼前人身上的官袍,一时间竟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忽然跪了下来,重重一叩首,开口道:“上官,青羊无罪,重咎无罪啊大人。”

  那身着齐国制式宽袍的男子静静看着眼前此人,淡淡道:“你有恨。”

  卫重咎接连叩首,额头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重复着‘青羊无罪,乞饶性命’八个字。

  那男人许是听得烦了,抬起一掌,重重按下,将卫重咎拍飞出去。

  那青年被生生砸飞出去,半边肩膀瞬间被击得粉碎,衣袖瞬间鲜血淋漓,却又借着这股力道,重新跪下叩首。

  那齐国来追杀的人,见此也没了兴致,低声道:“都说青羊观的骨节最硬,已有两代之君为太阴殉道,本官原有一折之兴,如今来看,却是不必了。”

  他似乎还想再说几句,可看着卫重咎那卑贱模样,一时间竟觉得无趣,抬起一掌,便想要将他按杀了,而下一刻,那原本跪地叩首的青年,竟猛然抬头。

  “呼。”

  漫天起风声,天地间竟响彻雷声。

  “轰。”

卫重咎的一双眸子猛然睁开,瞳孔之中闪烁着恐怖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额头鲜血淋漓,淌进他的眼中,让天地间一片猩红。

  那齐国前来追杀的人见到这一幕,不禁被骇得后退一步。

  下一刻,卫重咎忽然暴起,不过几息之间,便将那人心口洞穿,可那人也在最后一刻,发狠将他的五脏六腑给震伤。

  卫重咎将那人扔在地上。

  强拖着残躯,继续奔逃。

  而随着他动手杀了人,他身后追杀的气机也愈来愈多。

  卫重咎转战百里,一一将那些人给坑杀了。

  到了最后,他逃进一间庙宇中,想要在此地等死。

  “真君曾留下的手段,在我主动动手杀齐国的人之后,便再无用了,好在我身上的真君手段被破,还能多吸引一些追兵,好教师弟们走脱。”

  他这样想着,眼前却不由慢慢陷入黑暗。

  他已经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寂静无人的庙宇中,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卫重咎重又站起身来,浩荡的气机再度鼓荡。

  他还能再杀一场,用骨与血,再为师弟们争一些时间。

  可下一刻,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让他不由怔住。

  “师兄,前来追杀的人已尽被你杀尽了。”

  卫重咎一对泛着血光的虎目死死盯着前方,哪怕已经看不到了,可他的灵识还在。

  那是一个少年,长相并不出彩,甚至有些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十分的深邃,卫重咎看到他的那一眼,眼中既恨又恼。

  “用夷,你怎么没逃去?”

  那少年看着浑身鲜血淋漓,气机紊乱的卫重咎,立刻皱紧了脸:“师兄,几位师兄师弟尽被杀了,他们护着我一路北逃,几次险些丧命,将我送到了这里。”

  卫重咎闻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哪怕双眼已彻底看不见了,他还是紧紧闭了闭双眼,仿佛不愿看到什么,复又再度睁开,笑着道:

  “好,好,好,你能活下来,就很好。”

  “来,过来。”

  卫用夷立刻走了过去,想要将卫重咎扶着坐下。

  卫重咎却一把将他推开。

卫用夷不由一愣,卫重咎却道:“用夷,我想站一站,让我先站一站。”

  卫用夷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已经油尽灯枯,却气势高涨的青年。

  卫重咎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道:“两代齐君已被『仝火』所伤,有赵在谋,有周在攻,伏枢院虎视眈眈,我们已无路可退了。”

  “而今或许青羊观只剩你我二人了,不久后便是你一人了,这天下间,也不知还有没有卫氏的人逃去……”

  “用夷,你自小心思便重,这是好事,如今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千万要谨记。”

  眼见卫重咎说的越来越急,卫用夷似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已见到许多师兄死在他的面前,怎能不知,卫重咎已不久于人世。

  太多次的面对死亡,让他明白,眼下该做的不是悲伤和哭泣。

  他对着卫重咎轻轻跪下,郑重道:“用夷谨听师兄吩咐。”

  卫重咎点了点头,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

  卫用夷见此,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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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重咎的胸口,竟破开了一个大洞,内脏清晰可见,黑血淋漓,触目惊心。

  而他竟顶着这样的伤势,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他不顾卫用夷的神色,将手伸进自己的胸口,从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来,交到卫用夷身上,开口道:“拿着。”

  卫用夷立刻伸手接过。

  他语气急促:“这是青羊观的一切家当,也将会是你以后修行的资粮。”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羊观的观主,你要做的,便是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若你能成就紫府,无论多么卑劣肮脏,无论多么可耻下作,都要去成就,若你不能成紫府,那便成亲生子,传宗接代,一代代的传承下去,也要将分散天下的卫氏子弟找回,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卫重咎说道这里,忽然戛然而止,庙宇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卫用夷惊惶地抬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然而下一刻,卫重咎的声音再度响起:“用夷,还有几个追兵,我会去将他们杀死,五日后你再从此处离开。”

  “师兄,你已经……”

  “不,我还能再战。”

  卫重咎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却笑着开口道:“你知道吗,重咎其实是古代的一只鸟儿,这种鸟儿将巢筑在极高的大树上,每每有大风吹过,便会将它的巢摧毁,重咎的一生只筑一巢。’

  “它不知道什么是风,不知道什么是毁灭,它只以为是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巢了,于是一生都在寻找。”

  “重咎的一生没有衰老,只有在追寻中死去。”

  卫用夷怔怔地看着他。

卫重咎轻轻呵出一口气,抓着卫用夷的手,将他的手攥的生疼,那青年的脸上露出几分仓皇和恳求,低声道:“用夷,若有一日,若有一日,你真的重建青羊观,请你记得我,帮我在宗祠之中说一声……”

  “重咎不曾折了青羊的骨节。”

  话音落下,他已破开庙门离去。

  2

  卫重咎离去的日子,卫用夷并不好熬。

  这座破庙四处漏风,而他又不敢生火,只得死死熬着。

  从前对他来说,五日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五日不过是青羊观的往复一次,可他从没想过,五日竟然会这样的难熬,这样的漫长。

  他修为不高,挡不住寒气,又冷又饿,几近浑身发抖。

  在这样的窘迫下,他竟将卫重咎交给他的储物袋打开了。

  储物袋中有各种各样的法诀,法器,灵资,灵石,却没有一点能用来果腹的东西。

  是啊,一座仙观的传承,怎么能容得下那些世俗之物。

  他自嘲一笑。

  又挨了三日,肚腹中搅得痛苦,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卫用夷想要就这样昏死过去,最起码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痛楚。

  可想到一个个为他而死的师兄,他又不甘心地撑了下去。

  直到第四日,他终于挨不住了。

  “只吃一点罢。”

  他颤抖着声音,忽然将左手拇指,向庙门的一点破损处伸了出去。

  强烈的刺痛,让他险些叫出声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左手拿了回来。

  那拇指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昏暗中,他将拇指放进了嘴里。

  “咯吱。”

  “咯吱。”

  “咯吱。”

  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这座昏暗的庙宇中响起,仿佛有一头恐怖的厉鬼在庙中咀嚼,让人不寒而栗。

  卫用夷已记不清时候了。

但他知道,五日已经过去了。

  他摸索着打开了庙门,

  一眼便看到了立身在庙外的那道身影。

  那是……卫重咎。

  他手持长剑,屹立不倒,而在他身下,已有三四人倒地不起,死去已久。

  卫用夷见此,不禁瞳孔一缩,快步上前,却因为腿上没力气,踉跄了一下,撞在了卫重咎身上。

  刹那之间,那青年的身躯被撞碎,他的衣服滑落下来,身体化作一道姤风,消散在天地间,轻轻吹动了卫用夷的额前碎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随着寒风呼啸,天地间,一场大雪落下了。

  卫用夷呆呆的看着这场大雪,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渐渐的升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恨意。

  一场大雪,当初吞没了卫重咎眼中的恨意,而今这场大雪将卫重咎的恨意送了回来,被卫用夷稳稳接住。

  那少年在漫天大雪中喃喃自语:

  “无论多么卑劣肮脏,无论多么可耻下作……都要…都要成就。”

  3

  北方一座魔窟之中,今日彻底被闹翻了天。

  不久后,其中彻底陷入了死寂。

  一袭灰衣的青年从其中踏出,浑身浴血,口中还咬着一截指骨,呲溜一声,便将那截指骨吞了下去。

  而他的气机也升腾了许多。

  那青年一对灰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冷冽。

  “我从内景之后开始吃人服血,如今已经堆积得差不多了,三道秘法已成,灵物该偷的,该抢的,也已经齐备,该尝试突破紫府了,此次不成则死,好在我已有子嗣,不怕断绝了传承。”

  那青年喃喃自语,而后驾风离开此处。

  不久后,他正式开始突破紫府。

  一切都很顺利,可他的天资终究稍逊一筹,最终在推举道果的关键时刻,后劲不继,功败垂成。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卫用夷不甘心。

  在他满心绝望之际,忽然间仿佛看到了一对青黑色的目光,在他升阳府中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

  他满心不解,可他方才已后继无劲的推举之力,竟猛然暴涨,一瞬之间,道果被推举进升阳府中。

  还来不及他多想,无边幻想便已落下。

  种种恐怖景象,在他面前一一浮现,他皆冷眼看过。

  他的神通含在口中,半句不肯吐出。

  直到最后,在他耳边一阵风雪呼啸之声响起。

  当他再回神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少年时所藏身的那座庙宇之外,而他身前是卫重咎的身形。

  这一次,卫重咎的身形并不曾化作雪风消散去,反而在他看去的时候转过来看向他。

  那青年的目光之中。只有满满的失望,让卫用夷的心头不由一紧。

  卫重咎开口道:“用夷,当年怪我信错了人。”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吃人服血,你背信弃义,你对着你的敌人许多次跪下,若是齐国来了,若是伏枢院来了,你难道也要这样卑躬屈膝吗?”

  卫重咎冷冷看着他:“你辜负了我。”

  “你如今已成就内景,炼就秘法,你用着青羊观的功法,用着青羊观的灵资,可你数十年来都不曾去寻找青羊观散落在天下的弟子。”

  “他们此时此刻或许正在被杀戮,而你无动于衷。你只为了自己的道途,只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你,即便成了紫府又能如何呢?你能捞得起太阴神通吗?”

  “一旦你去捞起太阴神通,这浑身的血气。将会让太阴生生将你慑死。”

  “卫用夷,你何至于如此卑劣!”

  听到这句话,卫用夷眼中神色不变,依旧冷冷看着他,半句不曾反驳。

  不知过去了多久,卫重咎似乎是骂不动了,他的身影随着风雪淡去,在卫用夷面前彻底消散,而卫用夷再度睁开眼睛。

  天地间,仿佛一切都慢了。

  他脸上因为数十年来的厮杀算计留下的世俗和戾气纷纷消融,露出他最初的模样。

  那是一个少年,旋即又变成中年。

  他不喜欢自己的少年,因为少年时的他,对许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他喜欢自己的中年,因为人到中年,他终于可以做许多事了。

人间俗气,再不能加身。

  神通,炼成。

  卫用夷没有片刻停留,身形撞出闭关所在,回到了青羊观旧址,在那里停下后挡下许多窥视的目光,一身衣袖猎猎作响,看着半边被玉色笼罩的天幕,一道声音随之送入冥冥。

  “青羊卫氏卫用夷,于今日炼就神通,于【青榆郡】再开青羊观,天下卫氏子弟,可尽来还乡,在此一路,天下千万里,不论南北,不论海陆,本真君皆亲自护佑。”

  话音落下,南北震惊。

  “卫氏竟又有真君出?”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敢?难道他想与齐国作对吗?”

  “伏枢院不会放过他的。”

  “江南水德诸道,只怕手下又要多一条性命。”

  天下间这样的议论此起彼伏。

  而卫用夷都无动于衷。

  卫用夷送入冥冥之中的声音落下后,天下间各处,皆有人立刻收拾行囊往江南而去。

  其中有老者、有少年、有青年,甚至还有女子。

  他们中,或许已是哪一家的老祖,或许已过上了安稳度日的生活,或许在数十年的流连中,已彻底成了凡人。

  可在听到那道声音后,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毫不犹豫摒弃眼下的一切,往江南青羊观而去。

  还乡。

  ——

  卫用夷左手缺拇指伏笔,见二百五十五章,青羊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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