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見了幽靈。
在此會出現理所當然的質疑:「什麼是幽靈?」老實說,對於這個問題我自己也不甚清楚。什麼是幽靈?人死後的執念?或者是具有人類外型但是無法觸摸的存在?對於幽靈這種存在實在沒有明確的定義,又或者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我只知道她自稱幽靈,其餘的事情一概不清楚。
她有一頭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垂至腰際。帶著冷漠表情的容貌約在二十歲上下,膚色是燃燒殆盡不帶一絲餘熱的灰燼白。她的身段窈窕,穿著能凸顯她纖長雙腿的白色連身洋裝。雙腳穿著淡褐色沙灘涼鞋,裸露出來的腳趾上,精心修剪的指甲正展現著無懈可擊的光滑圓弧。
如果找十個人來評論,十個人都會說她是無懈可擊的美人吧。
我遇見了她,自稱幽靈的她。
炎熱夏日的午後,被陽光灼燒到極致的柏油路面開始散發熱輻射,這些熱輻射首當其衝的地表空氣被加熱而改變了自身的折射率,光線也身不由己地走在與以往不同的路線上,從遠處看過去,一切景物彷彿被扭曲,如同海市蜃樓一般隨時會消逝。正當我頂著太陽引頸盼望市區免費公車到來的同時,我的汗水也不斷地滴落,滋潤腳下這片無法長出任何綠意的漆黑柏油路面。
下一個瞬間,烏雲蓋頂,比推理小說中殺人事件的發生還要無預警地,大量雨水以千軍萬馬之勢向地面襲來,每一滴雨水都是奮勇殺敵的兵士,視地面上的萬物為敵奮力衝殺。面對敵軍如此駭人的攻勢,我軍拿出快速建築防禦工事的得意技能,迅速完成足以抵擋敵軍的堡壘與障壁——我撐起了摺疊傘。
雨水的聲勢在一瞬間遮蔽了我的聽覺,剎那之間,汽機車的喧鬧引擎聲消失了,我的耳中只剩下雨水擊打傘面及地面的聲音,以及近在耳邊的吐息聲。
我華麗地被嚇了一大跳,除了盡可能動用所有顏面神經來做出吃驚的表情之外,我甚至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驚呼聲——就像柔弱的女性看見自己害怕的蟑螂一樣。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自己把傘握好,防禦工事總算迴避了全毀的局面。
定睛一瞧,我才理解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態。
她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的傘下。
「妳……!」因為太過驚訝,所以我的語氣比起責難更像是單純的提問。
「傘,可以一起撐嗎?」她這麼問。
妳在取得同意之前就先進入傘下囉,我在心裡做出第一時間的吐槽。
「喔……可以啊。」我單純地應允。
「謝謝。」她再回以一笑。完全不讓沉默有存在的時間,她又提出問題:「你要搭幾號的公車?」
「只要能到火車站幾號都無所謂。」
「所以你要搭火車?」
「對啊。」我望向馬路,車頂設有LED板的公車緩緩駛來。「車來了喔。」
「剛好我也是要搭這班,這下不用擔心會淋雨了。」她又笑了一笑。
我沒有問若是她下車時雨還在下的話怎麼辦,我只是舉起手招呼公車靠站。公車停下之後,我們兩人移動到車門旁。
「妳先上車吧。」
她對我一笑。
是個愛笑的女性啊,或者是善於在臉上擺出笑容的女性。我在心裡做出冷靜的評價。
這就是我遇見幽靈的經過,然而這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她是幽靈,我只把她當作有著出眾外貌的女性。沒錯,很膚淺的作法,但是我只看得到她的外表,其他部分無從而知。對於沒有太多接觸機會的人只能有膚淺的認知不是很正常的嗎?雖說不能以貌取人,但很多時候只能以貌取人,因為沒有其他判斷標準。
沒有太多判斷標準的我,把她當成一般女性,只是擁有出眾的外貌的女性。
「我是幽靈,喔。」
「啥?」
我發出質疑是因為她句中奇怪的停頓,對於字詞的意義在理解上並沒有困難,或者說早已見怪不怪了。
自稱幽靈的她非常喜歡連身洋裝,特別是白色系的。有時是褶邊的樣式或位置不同,有時她會在領口繫上不同顏色的緞帶,有時會帶上陽傘,更甚時會戴上她珍愛的繫著過長白色緞帶的寬沿草帽。不論她在打扮上做任何變化,都不會脫離一樣的印象——和豔陽藍天與海灘極為相襯的印象。這個適合站在海灘上受海風吹拂並雙手扶住草帽的幽靈(本人自稱)並未待在海灘上,而是在都市叢林中打起陽傘遮擋豔陽的毒害。
時間回溯到與幽靈的二度會面。
再次見面是在開學後的通識課程,我正在課程開始前閱讀推理小說事件還未發生的部分,她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向我搭話。
「哈囉——」
我抬起頭,看到一張略有印象的臉:「妳是……」
「那次多虧你讓我撐傘,我才沒有淋濕啊,多謝啦。」
「啊啊……」我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那沒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在看什麼呢?」
我將書的封面翻給她看,這就是我與幽靈的二度相會。
在那之後,我們將學生證作為名片的替代品遞給對方以認識彼此,我順便提點了她遞名片時應該將名片轉成便於對方閱讀的方向,雖然只是個對於其實用性沒有太多實感的小知識。
幽靈是大學生,跟我同年。幽靈也有自己的名字,家庭與友人。簡而言之,幽靈她跟一般人沒有兩樣,當然,這個時候她還未對我自稱幽靈。幽靈有個很美的名字,她的名字充滿了夢境般的朦朧與林中池水的茵綠,令人目眩。
幽靈怎麼看都是正常人,所以當她向我自稱幽靈時我嗤之以鼻。
「其實啊……我是幽靈。」
「是人類吧?」我翻動書頁,以目光追逐警探緝凶的最新進展。
「是幽靈。」
「然後呢?幽靈小姐有何貴幹?」
「我覺得你在最後一個字裡面混入了不同的語氣。」
「那是疑問句尾的語調。」
「你的語氣明明是『抑揚頓挫』的『挫』而不是『揚』吧?」
「是什麼都無所謂啦。」我將書籤放入書頁之間,闔上書本,正視著她。「所以?你想說什麼?」
「其實,我是……」
「幽靈。對吧?」我舉起右手。「好,對幽靈最普遍的認知是看得到摸不到,所以我這隻右手一旦觸摸到妳就證明妳不是幽靈,就算妳真的是幽靈也只是不符合普遍認知的旁門左道幽靈了——」我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向她。
「什麼?」她滿臉疑惑,而後,我的右手食指不疾不徐地戳中她的額頭。
「好,證明完畢,旁門左道的少數派幽靈小姐一名確認——」我重拾書本,看向警探發現新證據的那一幕。
「你在開我玩笑嗎?」有點不滿的聲音。
我沒抬頭看她,只是聳了聳肩。
從那之後,我便以幽靈一詞稱呼她——當然,是戲稱。
從那之後,她便一直向我表態自己是幽靈——似乎很認真地表態。
只是我一直把她的話當戲言。
幽靈不能劇烈運動,所以她的步伐一直是那麼地優雅。會得知這件事情是在一次前往體育館參加體育課程時在路上看見撐著傘的白色身影,白色身影見到我便向我搭話。
「體育課嗎?」她問。
我拿出放在腳踏車籃裡的桌球拍向她示意。
「那妳呢?也是體育課嗎?」我問她。
「我這樣的裝扮像是要去上體育課嗎?」
「對於一個缺乏常識的人來說或許是很正常的行為,穿著連身洋裝上體育課。」
「誰缺乏常識啊?」她沒好氣地瞪我一眼。「我可沒說我是來上體育課的。」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鮮紅色的隨身碟遞給我。
「剛好有事到這附近,正想打電話叫你出來把東西給你呢。」
「妳該不會真的打定主意要我上台報告吧?」我接過隨身碟,皺起眉頭。
「因為我不可能只望你這個上課總是在看小說的人找到符合教授要求的資料吧?只好請你做對你而言最輕鬆的工作囉。」
「一點也不輕鬆啊。」
「好好準備吧,只要把檔案看熟,報告上應該沒問題。」
「說得簡單。」
「報告完我再把你想看的那本『荒蕪之歌』借給你。」
「好吧,看在書的份上。」只能乖乖照做了。
「真希望你能說『看在成績的份上』而不是『看在書的份上』再說,你怎麼會看那種像是詩集的東西啊,一點也不像你。」她嘆了口氣。「那就這樣了,報告加油啊。」她正要轉身離去。
詩集?
我叫住了她。
「還有什麼事嗎?」
「呃……那個……」我猶豫是否該提出剛才的問題,但最後還是放棄,改問別的問題。「妳體育課上什麼?」
「我沒修體育課喔。」
「那是畢業學分耶,怎麼沒修?」
「我的情況特殊,所以不用修體育課,不過要拿別的學分來抵免就是了。」
「什麼情況啊?」
「因為叫我運動會要了我的命。」
「在這裡放置笑點也不會有人察覺並覺得好笑的。」
「我沒在搞笑,我的心臟不好,無法做劇烈運動,所以才不用修體育課。」
我愣了一下,而後開口:「『要了妳的命』……?那麼嚴重嗎?」
她頷首。
表情相當認真。
我抓了抓頭,將隨身碟塞進口袋。
「搭公車要提早去等啊,因為妳不能追趕公車。」
她聞言,維持了三秒的無反應,而後燦爛一笑。
「我一直是這麼做的喔。」
幽靈身上有疾病,或者說是特殊體質,據她所言,她的心臟較常人差,無法劇烈運動,否則可能會有生命危險。至於到底是什麼疾病或體質,幽靈並未提及更詳細的部分。我只知道這種疾病或體質嚴重得足以讓學校認同她免修體育。
越跟她相處,我就越能了解一個事實——她是人類,貨真價實的人類。自稱幽靈的理由是什麼我並不清楚,她也未曾提起。所以我只把這個單詞當作綽號來稱呼她,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義。至於她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為什麼自稱幽靈呢?
某家電信公司的廣告訴求只要使用手機等通訊工具,則人與人之間將不會有距離存在。廣告文案更是簡單明瞭只有八個字,精確地將訴求與公司姓名放入其中。廣告內容大致上是述說即使相隔兩地,還是可以藉由通訊工具彼此聯絡,所以「沒有距離」。我時常在想,這個廣告是在承認距離的存在下才出現的東西,然而卻又訴求著「沒有距離」,豈不矛盾?正因為距離存在才需要手機不是嗎?手機只是在距離存在下對其妥協的產物,只要沒有距離也就不需要手機了吧,這兩者根本是相應而生的產物。
由於現在正透過手機跟別人對話,所以衍生了上述一連串的感想。
「我說過了,這個周末我沒有要回去。」
「不回來?你應該沒什麼事吧?」
「一定要有事才能夠不回去嗎?」
「也不是這樣,只是禮拜六是你爸爸的就任儀式啊。」
「那又怎麼樣?到處都是政商名流的典禮會場,我一個大學生去幹什麼?如果是餐桌服務生的兼差我還會考慮。」
「你是他兒子啊,為什麼不參加呢?你爸爸要是知道了會很失望吧。」
「才不會呢。」我的音量不知不覺地提高了。
「你爸說想見你。」
「對,想見我,而且還必須是在典禮會場上,只要有『我這個兒子出席』的事實,他就會拜託熟識的記者在各大報立下『薛醫師在工作繁忙之際,也與家人保持融洽的關係』這樣的標題。」
「你一定要這麼想嗎?」
「如果要否認的話請本人來我面前否認吧,優秀的醫師回到母校不是件美談嗎?校長會很歡迎的。」
「你這孩子真是的……」
「如果他真的想要我回去的話,為什麼不親自打電話過來呢?再忙,打個電話的時間也還是有的吧?」
一陣沉默。
「總之我不回去了,就這樣。」我迅速掛斷。
無論如何,距離都是存在的。不管是物理上或心理上。
「這禮拜的報告,完成度以第三組最高,簡報檔做得清楚易懂,口頭報告的部分也很流暢完整。下禮拜報告的組別可以參考他們的報告做調整。」
下課之際教授對全班這麼說。
而這之後教授還把我叫去,虧了我一句「沒想到上課都在看小說的人報告起來倒有模有樣的」我以苦笑應對。
我走向站在教室門口的幽靈,將隨身碟還給她。
「做得不錯嘛,被教授稱讚了不是?」她狡黠地笑了笑。
「是被他虧慘了。」我邁開步伐。
「教授說了什麼?」她跟上。
「沒想到上課都在看小說的人報告起來倒有模有樣的。」
「很中肯啊,事實嘛。」
「妳指的是哪個部分?」
「全部。」
「包括『報告起來有模有樣』的部分?」
「對啊,教授不是說了,『口頭報告的部分也很流暢完整』。」
「那可是托妳的福啊,我只是照本宣科。」
事實上,在幽靈給我的隨身碟裡面不只有報告用的簡報檔,還有其他許多附註的文件,在報告到簡報檔的第幾頁的哪裡應該以口頭補充什麼內容都在文件內一一說明,簡單地說就是一份完整詳實的行動指令書。
「但是把那些東西記熟是你的功勞啊。」
「跟其他人比起來,我只做了這麼一點工作,記熟一點也是應該的吧。」
「真是謙虛啊你。」她以右手將鬢髮挽至耳後。「對了,接下來要一起去吃午餐嗎?」
我思考錢包的狀況,而後應允。
「去哪裡吃呢?」我問。
「去Amusement Park吧。」我們走出教學大樓外,她戴上草帽,撐起陽傘。
她的白色裙擺隨著微風飄動,彷彿要與太陽的炫目白光融為一體,領口的藍色緞帶在一片純白的襯托之下,呈現猶如將整片天空的藍濃縮而成的顏色。她以右手持傘,左手扶住帽子以防被風吹走。見到這個景象,我產生彷彿置身海邊沙灘上的錯覺,我甚至能嗅到海風的潮濕,甚至能觸碰海水的苦與鹹。
我回歸現實,周遭的景色仍是令人感到熟悉的校園。
「我說啊……」
「什麼?」
「幽靈生前……很喜歡海邊對吧?」
她一臉不明所以。
「不,沒什麼。」我隨意敷衍過去。
風吹拂,枝葉沙沙作響,地面上落葉被捲起,而後再次回歸地面。一瞬間,周遭所有事物彷彿都靜止了,整個校園似乎只剩下我與幽靈能動。我聽不見任何聲音,其他學生的交談聲,學校的鐘聲,腳踏車的剎車聲全都聽不到。我只聽到她說的那句話,比白紙黑字更加簡明的語句傳入耳中。
「現在也很喜歡喔。」
世界恢復運轉。
我閉上眼,感受微風在臉上拂過。落葉被風吹得在地面上打轉的聲音是一首描述童稚天真無邪打鬧的輕快樂曲。
「是這樣啊。」我如此回答。「哪天要是能去海邊就好了呢。」
對啊。我彷彿聽見她如此回答。
或許是因為位置離學校稍遠的關係, Amusement Park裡的客人並不多,我和幽靈找了方便看電視的位置坐下,各自點了想吃的東西。
Amusement Park大致上屬西式餐廳,餐點以麵食為主,諸如義大利麵之類。餐廳內部裝潢以綠色為基調,再搭配少量但色彩鮮明的各種擺飾,將室內營造出一種特殊的異國風情。而在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環境內,電視機卻播放著本土新聞。
我看著畫面中間作為主角的人物,心情感到不快。新聞記者的聲音傳到我耳中卻變成了雜訊,我的所有感官只剩下視覺仍能順利運作,我的目光緊盯著那個主角,想要看穿他虛偽笑容底下的真面目。
「你……」坐在對面的幽靈開口了,我的感官恢復正常,電視機的聲音與她的話語同時傳進耳中。「對那個人有什麼看法?」
我知道她指的是電視中的主角。
「『大人中的大人』,他大概是那種集所有討人厭的大人之大成,最令人討厭的大人。虛偽,心機,手段,關說,欺瞞,誑騙,自私,毫不在意地利用他人,這些特質他都有吧。他不是『被染黑的』,而是『從一開始就是黑的』。」
「你對他還真多意見呢。」
那是當然的。
「我的話嘛,就一句話。」她含住吸管啜了口飲料。「『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
「他在想什麼,他想做什麼,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這些事情的意義是什麼,這些問題我完全無法得到答案。」
我仔細思考幽靈說的話。
然後,我聽見了。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反射性地望向聲音來處。
在我確認聲音來處之後,先是被不可置信的感情淹沒。在第一波感情浪潮退去之後,二度湧上的是無法理解。前兩次的感情都混雜了一些驚懼或猜疑在裡面,是含有雜質的感情浪潮。然而第三次湧上的感情非常純粹,這份感情有著比氫氧焰還要澄淨的顏色與熱度。
我雙目大睜,眉頭緊蹙,緊咬下唇,上下臼齒互相擠壓,下顎關節因過度使力而感到疼痛。
會使我做出這種反應的感情,是憤怒。
聲音來自電視新聞。
新聞上報導的是薛醫師就任某大學附設醫院的院長的消息。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和幽靈分開,回到租屋處了。
我無法確切地想起他在電視上說了什麼,只依稀記得他透過電視對我說了一些話,內容大意上是:「兒子你沒辦法來真可惜不過我能走到這一步都是多虧了兒子及太太的支持沒有他們我也沒辦法努力至今真的很謝謝你——」
大致上就是這些台詞,對,台詞。
他就算我不在場也要強調自己跟家人的關係很好嗎?還在攝影機前作做地演出這場無比虛假的獨腳戲,就那麼想要提高自己的形象嗎?
虛偽。心機。手段。關說。欺瞞。誑騙。自私。毫不在意地利用他人。
不是「被染黑的」,而是「從一開始就是黑的」。
他就是這樣的人。
這就是無人知曉的真實。
我閉上眼,怒火無聲地在胸臆中翻騰燃燒著。
像是呼應我的怒火一般,奔騰的搖滾樂曲響起,黑色的手機正吶喊著告知我有人欲聯絡我,一看來電者名稱,是我帶著戲謔心態鍵入的「白色幽靈」。
猶豫了一下,我決定接起電話,不過在那之前,我做了個深呼吸以穩定自己的情緒。
「喂?」
「沒事吧?」
開頭第一句就是這個嗎?
「沒事。」
「騙人。」
「對啊。」
「直接承認了啊,幹嘛說這種毫無意義又在瞬間被拆穿的謊。」
「不知道。」
「那麼,再問一次,沒事吧?」
「心情很差。」
「原因是?」
「說來話長。」
「不想說嗎?」
「……」
「我是知道的喔,你是那個人的兒子這件事。」
「不久前才知道的吧,當他在攝影機前大聲嚷嚷地喊著我的名字的時候。」
「是在更早之前。」
「多早?」
「在躲進你傘下之前就知道了。」
「真的是很早以前呢。」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
「我有什麼好驚訝的?」我笑了。「因為那個人的名氣而認識我的人太多了,而妳只是其中一個。」
「是嗎?」
「是啊。」
「我和你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我刻意接近的結果——這樣說你也不會感到驚訝嗎?」
「如果妳說是偶然我還比較驚訝。」我語帶嘲諷。「第一次在等待公車那時,原本是太陽毒辣的午後,然而以妳的作風來說,在這種太陽下妳應該會帶上陽傘,然而妳卻沒有帶,所以在突然下雨之後妳才躲進我的傘下。當然,在事前妳也不知道會突然下雨,不過妳應該考慮過很多狀況及應對方式,只是剛好實行計畫之際下起雨來,妳才採取了藏起傘並躲到我傘下的行動。仔細想想,這其實只是跟別人搭話而已,沒必要想那麼多,但是妳之後的生活習慣跟這個現象互相矛盾,所以我才會這麼想。當然我可以把妳沒有帶傘這件事當作是妳忘記了或是遺失了,這樣一來也沒有不自然之處。不過在妳說出『是在更早之前』我就否決這個可能性了。」
她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你這推理小說迷。」
「然後呢?你找我是想知道什麼關於那個人的事?先說清楚,那個人做事很謹慎,要讓他垮台的東西根本找不到,就算問我知不知道什麼內幕我也無能為力,並不是因為他的身分跟我很密切的關係,而是他都是用複數的迂迴手段來達成目的,所以根本不會留下對他不利的直接證據。」
「你󠄊󠄀󠄃󠄎怎󠄊󠄀󠄃󠄎麼󠄵󠄀󠄀󠄂認󠄫󠄁󠄋󠄋為󠄃󠄾󠄠󠄺我󠄲󠄛󠄘󠄔會󠄴󠄃󠄑󠄍問󠄇󠄪󠄈󠄀你󠄵󠄏󠄒󠄗這󠄇󠄆󠄧󠄞種󠄉󠄍󠄛󠄵問󠄿󠄴󠄉󠄕題󠄩󠄥󠄅󠄅呢󠄚󠄅󠄥󠄭?」󠄶󠄙󠄊󠄡󠄠󠄆󠄔󠄭󠄽󠄂󠄺󠄿󠄷󠄸󠄦󠄼󠄄󠄔󠄶󠄀󠄑󠄿󠄢󠄃󠄡󠄰󠄳󠄡󠄆󠄙󠄇󠄔󠄣󠄊󠄹󠄪󠄉󠄷󠄛󠄟󠄒󠄶󠄧󠄯󠄜󠄞󠄒󠄖󠄘󠄁󠄁󠄼󠄝󠄣󠄭󠄓󠄀󠄞󠄀󠄰󠄐󠄎󠄨󠄬󠄂󠄤󠄷󠄶󠄻󠄭󠄖󠄘󠄹󠄤󠄲󠄺󠄴󠄠󠄼󠄋󠄊󠄴󠄯󠄃󠄻󠄵󠄈󠄙󠄠󠄟󠄘󠄼󠄬󠄞󠄦󠄑󠄛󠄲󠄓󠄃󠄈󠄿󠄅󠄖󠄩󠄄󠄶󠄛󠄂󠄲󠄴󠄤󠄁󠄼󠄕󠄋󠄟󠄲󠄦󠄦󠄉󠄲󠄀󠄕󠄍󠄛󠄩󠄄
「因為很多人問過我啊,在小時候。他們大概是想從小孩的不經意話語中打探出一些蛛絲馬跡吧。」
「還真有那麼過分的大人啊。」
「有啊。」我意興闌珊地說。「妳想知道什麼?」
「你知道三年前,由那個人執刀的那場手術嗎?」她冷冷地笑了幾聲。「就是奠定他未來升遷基礎的那場知名手術。」
「知道啊。」
她問這個要做什麼?
「我想要知道那場手術的真相。」
「為什麼?」
「那是幽靈留在世上的理由,也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報酬呢?」
「『荒蕪之歌』。」
「原來妳沒立刻把書拿給我是為了這一步啊。」
「在餐廳裡那件事在意料之外,不過我本來就打算這陣子攤牌,所以只是提早幾天而已。」
「不過區區一本書而已,我大可以自己去買——妳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嗎?」
「你在跟我裝傻嗎?那本書是私人出版,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會開口向我提起這本書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事呢?」
的確,我曾在一次談天中不經意地向她提起這本書,然而當她說她有這本書時真的令我感到驚喜,畢竟不經意的提問就可以有機會看到絕版已久的書,這運氣不是普通的好。
「不,看來妳是真的有那本書了。」
「你在試探我?」
「事到如今也不怕妳知道了。」
「算了,直接講結論,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我知道了,妳想知道到什麼程度?」
「全部。」
「我知道了,查得差不多時會再聯絡妳。那就這樣。」我掛斷電話。
我閉上眼,甚至不需要調查,關於那場手術,我的瞭解程度恐怕只僅次於執刀醫師吧。畢竟我是親耳聽見的。
幽靈的身分我也大概有個眉目了,只是她為什麼要知道這些?
還有,為什麼自稱幽靈?
這些或許才是我該調查的部分。
不過我並不打算調查這些,因為這些是她自己知道的部分,她不需要來問我,我也不需要去尋找答案。我只要能拿到那本書就好了。
於是乎,一個星期後,我與幽靈再次於Amusement Park會面。
我點了對我而言相當豪華的白醬海鮮焗烤義大利麵,她則點了較簡單的肉醬義大利麵。
沒有單刀直入的宣言,也沒有言不及義的閒談,就只是進食。這個時間店內的電視沒有打開,所以背景音樂是店家播放的帶點憂鬱氣氛的小調樂曲。我聽著小提琴與鋼琴的和鳴之聲在叉子與瓷製盤子之間盤旋繚繞。
主餐點吃完,喝完附贈的濃湯,我百般無聊賴地叼著吸管啜著飲料。
幽靈放下叉子,優雅地以紙巾擦嘴。
「查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吧。」我說。「書帶來了嗎?」
「沒有,我得先知道你查到的資料是否有那個價值。」
「妳這奸商。」雖然嘴上說著負面詞彙,不過我笑了出來。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淺淺地回以一笑。
「那麼……從哪裡開始說起呢?『獲救的少女』?」
她的表情一變,向我投來不悅的目光。
果然是這樣啊。
「妳是三年前,接受心臟移植手術的患者,在新聞報導上被稱作『獲救的少女』。當時需要接受移植手術的患者有五人,然而捐贈的心臟只有一個,所以五個人之中只有一個人可以接受移植。而當時就出現了兩種言論,先忽略器官的適性,到底是要讓情況最嚴重的患者接受移植呢,或是讓手術最有可能成功的患者接受移植呢,由於這個問題,當時社會大眾鬧得沸沸揚揚。讓病情最嚴重的患者接受移植也不一定能得救,手術最有可能成功的患者也可能經由接受捐贈以外的方式得救。」
我越說,她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本來就很白的肌膚現在變得如蠟般慘白。
「沒事吧?」彼一時,此一時。
她做了個深呼吸,再喝了口飲料:「我沒事,繼續吧。」
「然而最後接受捐贈的並非這兩者,而是病情嚴重程度介於兩者之間的女性,這種作法讓外界感到意外,院方被大量質疑言論抨擊,接受捐贈的患者及其家屬也被新聞媒體關注,死纏爛打的程度甚至嚴重影響一家人的正常生活。」
「這些都是我知道的事情,為什麼還……」
她的語氣已經從方才的不悅轉為哀求。
「那種事跟我無關。」我撂下狠話。「之後會有妳不知道的部分,安靜地聽。」
她垂下肩膀,整個人似乎矮了一截。
「受捐贈者及其家屬不斷受到媒體騷擾,然而公權力卻未介入,任由媒體恣意糟蹋這個家庭。一直到施行手術的醫院發表聲明。聲明的內容大意是:心臟的捐贈對象是根據捐贈者的意願來決定的。然而在這個聲明之後,媒體並沒有停下他們的『採訪』,只是將提出問題轉向而已。從『對其他四位患者的家屬有什麼話要說』轉至『對於捐贈者指名捐贈給妳有什麼看法』——大致上是這種走向。至於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是……」
她冷不防地開口打斷我。
「因為那個捐贈者是殺害我母親的兇手。」
她的語氣充滿寒冷的感情,嚴峻得如同不讓任何人攀登的絕壁,漆黑得如同不讓任何光線進入的地窖。
她反常地給我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哀傷而淒美的笑容,如同在枯萎前就先凋零的嫣紅玫瑰橫躺在青瓷碎片之中。
三年前,社會上出現了駭人聽聞的殺人犯,犯人隨機選擇殺害的對象,當時社會上人人自危,警方積極宣導不要在深夜時分外出、盡量結伴同行等。然而在這樣的宣傳出現沒多久,就立刻有三名結伴青少年於同時間同地點遇害。犯人很明顯是在挑釁,警方受到刺激更是不計後果地投入警力,終於在一星期後將狡猾的犯人逮捕歸案。然而在這一星期間還是出現了一個受害者,那名受害者就是幽靈的母親。
對這個犯人的審判很快就開始了,而結束也是意外的迅速,犯人成為十數年來第一個獲判死刑的人。這次的事件由於受害者眾多,所以犯人獲判死刑的消息傳出後,只有大快人心的言論而沒有反對死刑的呼聲。有謠傳是某個顯要人士對人權團體施加壓力,封鎖了反死刑的呼聲,因為他的家屬也是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犯人獲判死刑之後,過了短短一個月便接受死刑,從判刑到行刑之間的時間也是史上最短。行刑之後,犯人的心臟及其他器官被捐贈出來,而後幽靈接受移植,這就是事情的始末。
而三年過後,除了她以外的四名患者,只有兩名還留在世間掙扎著。
「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你沒有必要再說一次,你以為這樣炫耀自己知道很多事情很了不起嗎?」她狠狠地瞪著我,剛才的畏縮又消失了。真是善變。
「這是必須的,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盡量客觀地再將事件描述一次而已,身為當事人的妳對事件的觀感恐怕都被自身情感蒙蔽了吧。」我沒有退縮。
「夠了,快點告訴我,『為什麼是我』?」她手肘至於桌面上,雙手十指交疊置於口鼻之前。「身為主治醫生的兒子,比他人更有機會接觸到內幕,所以我才叫你去查的啊。」
我保持靜默,只是看著她。
「我才不相信……像那種人,竟然說要把心給我……」
「看來妳也猜到了嘛,捐贈者指名什麼的根本就是唬人的。」
我嘆了口氣:「這一切都是他在策畫。」
「誰?」
「妳的主治醫師,我的父親。他透過自己的人脈干涉司法機構,先讓犯人迅速獲判死刑並行刑,同時對人權團體施加壓力以防止死刑被阻止,然後再透過關係讓自己經手的患者接受捐贈。理由也不難猜吧,他當時正處於亟需實績的時期,而在手術成功之後,他的聲望也如妳所知的日漸升高。會選上妳只是因為妳是他經手的患者,如此而已。」
「就為了這種理由?就為了這種理由讓瑛死去?就為了這種理由讓我背負仇人的心活下去?」
瑛大概是死去的兩名患者的其中之一吧,我倒沒想到她們之間認識。
「總而言之,這就是妳想知道的真相。」我努力地裝出冷酷的樣子。「那本書,明天通識課的時候帶來給我。」
她兩眼失焦,似乎完全沒聽進我的話。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似一具斷了線的人形傀儡,手腳無力地下垂著。散亂的髮絲和她美麗但了無生氣的臉蛋搭在一起讓人感覺陰森。
「要記得帶來啊。」我再叮嚀一次,而後抓起帳單前往櫃台。
應當已死,卻又還留在世上的存在,就叫做幽靈吧,我這麼想著。
結果荒蕪的,究竟是她的歌,抑或是她的心?
闔上書本,我倒向床鋪。
那天通識課,幽靈把書拿給我後,課也不上就直接走人了。我已經好一陣子沒看到她了,大概是知道了真相之後就不需要接近我了吧,真是現實的女人。
書看完了,也該還給她了。我拿起手機,在電話簿中找到「白色幽靈」後按下通話鍵。響沒幾聲對方就接起來,但。
「喂?」對方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為防萬一,我問對方這是否是幽靈的手機,當然,我報上的是幽靈的本名。
「是啊。」
「呃,那可以請她接電話嗎?」明明是打給手機,為什麼搞得像打到對方家裡啊?
「她不在。」
「不在?她出門沒帶手機嗎?」
「她死了。」對方以沉痛的聲音說。「自殺死的。」
仔細看過前陣子的報紙才知道,確實是有這麼一個新聞,而且好死不死幽靈接受過心臟移植手術的事情竟被查出來,連三年前的隨機殺人事件跟心臟移植風波也被翻了出來,實在不得不佩服媒體記者。大致上看過去,很多言論的性質指向兩個字:「鞭屍」。這些言論斥責她不愛惜生命等,更何況她曾經獲救一次,這樣的背景下使得大眾言論更加嚴厲地批評她,這些不負責任的人連死人也不放過也讓我相當佩服。另一種言論是站在幽靈這邊的,他們指出心臟是來自殺害母親的仇人,造成幽靈有強烈罪惡感,最後承受不住而自殺,是比較偏向同情的言論。
我看向她借我的那本書,對於不用歸還此書我完全感受不到喜悅。
「荒蕪的是心吧,各種意義上都是。」我喃喃自語。
幽靈回去了,所以她不再是幽靈了,不過我仍習慣稱呼她為幽靈。
她本來應該死了,但她接受移植手術而活了下來,所以成為了應當已死,卻又還留在世上的存在,也就是幽靈。然而幽靈完成了她不得不做的事,她找到了真相,所以她再也沒有理由留在世上。至少,她相信那是真相。
「患者死了喔。」不知為什麼,我打了一通我以前認為永遠也不可能打的電話。
「啊啊,說起來是有那麼一回事。」
「你有何感想?」
「沒什麼感想,救活生命是醫生的工作,但是要怎麼用那條命我管不著。」
「是嗎?」
「是啊。」
「吶,我說老爸,要不要偶爾來個親密的父子面對面會談?」
「不是『偶爾』吧,那種東西我從來沒聽過。有話在電話裡快講,我很忙的。」
「三年前在家裡聽到你跟別人講電話,那時你說捐贈者指名根本是騙人的,對吧。」
「那也是騙人的。」
「果然。」我嘆了口氣。
「這個謊只騙到當時通話的人,至於真相早就在院方聲明裡公開了。」
「『捐贈者指名』……嗎?」
「說『捐贈者指名』其實不是很正確——畢竟他不是親自來向我提出要求的——不過也沒錯啦,畢竟還是他自己的意思……話又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拿到老師的遺物,裡面都有提到,我只是打電話來做個確認。」
「確認了又能如何?人已經死了喔?而且還是被你害死的。」
「從一般角度看來可能是這樣,但是我不這麼認為。畢竟她早就已經死了,多出來那幾年不過是被人強迫活下去罷了。就算不知道另一個真相,對於這麼做我也不會後悔。」
「你也變得會詭辯了嘛。」
「關於這點你的功力比我高太多了。」
「你覺得如何?關於另一個真相。」
「說句實在話,比原先那個還要糟糕。」
他大笑出聲。
「你還真是說了很有趣的話呢。」
「本來就是這樣啦,什麼患者的父親才是隨機殺人的真兇啦,或是患者母親的舊情人其實是患者的親生父親啦,還是患者母親跟她的舊情人策劃將心臟捐給女兒啦,甚至舊情人背患者父親的黑鍋然後被判死刑啦,這些事情真是糟糕透頂,根本不能讓患者本人知道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了不起呢。」
「到底是怎樣才能出現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啊。」
「誰知道。」他以一種淡然的態度開口。「那傢伙大概是有精神上的疾病還是什麼才會這樣隨機殺人,他的妻子也察覺到丈夫很可能就是兇手,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猜測女兒長期臥病在床是造成丈夫精神壓力的原因,大概就是醫療費用的負擔太重吧,但是女兒的病不易治療,於是妻子找了她的舊情人來商量。妻子由於跟女兒一樣先天心臟有問題——只是沒那麼嚴重——所以無法捐贈,女兒大概也不會接受母親或父親捐贈心臟給自己吧,於是舊情人自告奮勇,要為了女兒犧牲自己——」
「然後某天妻子與舊情人碰面討論時,正巧被上街尋找下手對象的丈夫碰見了,丈夫氣得失氣得失去理智,向舊情人發動攻擊,卻誤傷妻子,妻子幾乎是當場死亡,丈夫太過震驚甚至忘了要對舊情人下殺手,這時舊情人向丈夫坦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丈夫跟患者,然而一切都太遲了。」我接著繼續說。「最後兩人只好將錯就錯,將犯案現場整理得像是舊情人殺了妻子,接著由舊情人背下隨機殺人的罪名,而丈夫打電話通報警察讓舊情人被逮捕。事後,丈夫再來拜託你心臟移植的相關事宜。這就是全部。很諷刺的是,手術成功後,丈夫的精神壓力真的消失了,所以再也沒有發生隨機殺人事件。」
「真是亂七八糟的鬧劇。」
「而你就是讓這鬧劇成功上演的推手。」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畢竟對我有利,何樂而不為呢?」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倒是還有一個問題,你老師的遺物是什麼?」
「是書。」我回答。「『荒蕪之歌』這個名字是我跟老師針對老師的作品所構思的名字,在一次對話中,我不經意向她提起這本理應不存在於世上的書名,她卻告訴我自家中有此書,我便猜測她是老師的女兒。然而原本的『荒蕪之歌』應該是小說,當她提起書的內容是詩集時,我就知道當中隱藏了某些訊息,便想向她借來看。書的內容很像詩集,然而以老師和我之間的暗號對內容作省略式的閱讀,再加上一些隱喻的部分,便可以發現,整本書其實記錄下了這整起事件的始末。之後,誤殺了妻子的丈夫發現留下來的稿件,便將之集中並送交印刷廠印出一本作為悼念,所以這本書根本沒有在市面上流通,現在我手上這一本是世界上唯一一本。」
「不過,你是在看書之前就決定將『第一個真相』告訴患者了吧?」他語帶揶揄。
「我說過了,知道了之後我也沒有後悔。自己的父親其實不是父親,而且還因為自己長期臥病在床而有精神壓力,而且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還因為精神壓力上街去亂殺人,而且最後還殺了母親——要是讓她知道這些事情,她只會背負著比之前更重的罪惡感被迫活下去而已,不管哪一個真相結果都一樣。」
「那只是因為與你無關吧?」他嘲諷地說。「所以你才覺得哪一種真相都無所謂。」
原來如此,與我無關,所以我才如此冷靜。
這麼簡單的事竟然至今才發現。
「說得也是呢,因為與我無關。不過這點你也一樣吧,因為與你無關,所以你才能悠閒地作壁上觀,還順便利用這個機會拉抬自己的地位與名聲,對吧?」
「你……!」他的語氣中帶有怒意。
「果然是遺傳自你啊,老爸。我跟你一樣,都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只要不會危害到自己就不用理會,我們兩個都是比冷漠的現代人還要更上一層樓的冷血渾蛋。甚至在談論別人的事情時連名字也不提,只用代名詞甚至單純的名詞代替人名來談論。我們真是無可救藥的傢伙呢,你說對吧?」
他沉默不語。
我的嘴角上揚。
「我下個周末會回家。」
我對著手機這麼說了。
「要不要偶爾來個親密的父子面對面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