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年間,魏郡西南六十里外,有一縣名「鹿泉」。再向南行三十餘里,具一小邑稱「南呈」。南呈邑並非何等戰略要地,也非坐擁諸多珍稀名產,更非具山水美景,卻時不時地有些達官貴人偷偷摸摸前來此處。據旁人私語所道,他等不遠千里而來只為一親某娼芳澤,若將那娼哄得歡喜了,還能享用天下絕美胴體。
今日熱鬧市集內來了一位聲名遠揚的美客,這位美客挨著另個鄰近街坊未曾見過的稀客。
此男肥頭大耳、膀大腰圓、身長六尺,卻偏生有一副俊秀面貌,約是不惑年歲。
這人姓賈名通白,單字明。賈明讀過兩年書,師從儒學、通曉道學,靠著考中明經與兢兢業業考課做了個四門博士,品級正七品上。今次特地告假前來南呈邑便是為了滿足自己懷裡男子要求,才得以同他於夜裡享盡魚水之歡。
他後頭跟著數名侍從,單臂緊緊摟著一瘦弱男子,嘿嘿呵呵地笑道:「來,負羽兒。挑個中眼的,等會好生服侍你我。」
卻說那男子長髮如雪,盤成了峩峩雲髻。身段極美、個子高挑,身長約是有五尺八寸,以一襲寬袍赤紅棉衣裹著孱弱身子,行走姿態間有著女子陰柔。年歲看來十又六,其眉眼略施粉黛,卻也不乏男子文雅風韻。
可最顯眼的,還是他那雙艷氣十足的琥珀垂眼。
此男正是傳言那娼。外頭群眾只知他字,不曉得他名姓,便隨當地柏堂頭牌姓氏,稱他「趙負羽」。至於來客則親暱地喚他「負羽兒」、「負羽小姐」。
可他實際卻是姓公孫,叫「公孫負羽」。
聽賈明討好字句自見面起就未曾斷過,公孫負羽連個回話也不給,其面容如冰雪般凜然。他輕挑單側秋波眉,只哼了聲後振振赤色衣袖,就不再理會賈明。
自去年前光顧數次以來,公孫負羽皆是如此應對。賈明認為他自詡清高,不願輕易與自己搭話。一見如此,更是想奪得公孫負羽歡心。今次前來正好得知公孫負羽想尋個奴僕侍候自己起居,賈明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心道定要好好討好公孫負羽。
正巧兩人閒步到了西市一處奴坊,他大手一揮,對前方商人喊道:「來,把最好的都呈上來讓負羽兒揀選揀選!」
「有勞。」公孫負羽於眾商諂媚恭迎下走近一處籠旁瞧了瞧,只見其內諸多孩童無神地伸出髒汙小手朝自己衣袍抹來。
公孫負羽還未多作反應,反倒一旁賈明見著如此情況,驚訝地奔來驅趕那些孩童髒手,一面揮拳一面嘴裡罵道:「你們幹什麼!去!閃遠點!」
「賈……」只是這般作為也未能奪得好感,公孫負羽正準備開口讓賈明別叨擾自己選童,猛地只覺被一道視線如劍般刺入身體,心神頓感一陣茫然。
環顧囚籠內四周,卻見一男童蹲坐於邊角。他一頭褐髮零零散散、有長有短,面龐如側旁孩童們一般骯髒。可他那雙鳳眼卻明亮得很,墨黑眼瞳死死盯著自己這身赭紅衣衫不放。
公孫負羽倒覺得這男孩瞧來有趣。他一手撩起衣襬,袖遮半面地對那男童調笑道:「羨慕嗎?」
對方愣了愣,興許是沒料到公孫負羽會朝自己搭話。
只點點頭,手臂腳足卻無移動半分。
「就他了。」公孫負羽伸出纖纖玉指指著那孩子,道:「那個在籠裡最內的。」
奴隸商聽令走入牢籠內一把將男孩捉出,隨意地丟向地面:「他?」
「這小子喚他阿牛便行。嘿,不是我說,他脾氣可倔得很!」一旁另個商人看阿牛被摔疼後也不哼一聲,只是朝自己一夥露出憤怒神色,回呸了一聲道:「上回有對農戶夫妻要他,他硬是不從,就是差點打折了手也不願離籠!」
「負羽兒,你真要他?」賈明擔心地望向公孫負羽,心道這男童若傷了公孫負羽一分一毫,那可不是折了一隻兩隻手就能了斷的。
公孫負羽側顏瞥了他一眼,淡粉雙唇輕啟:「當然。」
「你願隨我走?」公孫負羽問道。
這阿牛看來不過十歲,身長還未到自己胸膛。瞧他手腳瘦得只剩皮包骨,全身滿是傷痕,十指與拳骨部分尤其多。雖不知他雜事能做多少,但架肯定沒少打。
這麼一個倔脾氣的孩子,應該不是落魄貴戶出身,會喜歡農家樸實風氣才是,聽他拒絕農戶事蹟倒是挑起了公孫負羽興趣。
頓了會,還未等阿牛應答又問:「為何上回不願與那夫妻離開?」
「你可以。」阿牛真如牛般張著大眼,直瞪著公孫負羽,宛如只有這個表情似的。他嗓音尚且不脫稚氣,可語氣卻如大人般:「之前那倆,窮,太窮。」
「窮?」公孫負羽好奇心被徹底挑起,暗忖這孩童倒有自己一套想法。可古怪只能算得上有趣,又瞧這幼童面貌算得中流之上,但還入不了自己的眼。
公孫負羽又問道:「做人奴僕還能選主子呢?」
阿牛只哼了聲,低聲不屑道:「總歸是狗,當然得做個朱門狗。」
他的聲音有些乾啞,明顯是有段時間滴水未進。但中氣十存有三,就算在此境地仍不像其他孩童般柔弱如柳絮。
揀著了,正是要這種孩子。
公孫負羽眼簾半蓋、單掌遮面,掩住了吟吟笑意。
並非見阿牛身子較旁童硬朗,也非近看細瞧後發現樣貌略顯俊俏。只是公孫負羽想打折他的傲骨,讓他明白世間殘酷。
公孫負羽討厭這孩子明明身處泥濘裡,縱使骯髒、腐臭、挨餓、勞累,眼珠子卻依舊明亮。那雙眼率直地將心中所想表露無疑,認為自己只是一時困頓,期待仍有翻身一天之貌。
有著一顆明淨心,性子剛強固執,看似銳利,卻也脆弱易折。公孫負羽想把這孩子親手弄得混濁,想令這孩子如自己一般不再期待世間能盡如人意。
如此臆想未來光景,嘴角不免欣喜得上揚三分。
或許哪天待自己玩膩他後,再將他賣入隨處農戶手上。到那時自己可要好好瞧瞧阿牛臉上表情,是否眼裡還藏著如今神采。
抑或與自己同樣,已是污濁不清。
「好!那便是他了。」賈明自然不知公孫負羽心思,只心道既然佳人想要,自然無拒絕之理。
回身頷首一笑,數月來首次公孫負羽對賈明嶄露笑顏。他甜甜謝道:「多謝賈官人。」
可還沒等一會兒,且聽後方傳來一聲尖酸刻薄的女嗓音。
「哎呀,這不是負羽小姐兒?」
幾人回首,且看後頭走來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為首者風姿綽約、綠鬢朱顏,單薄身子下僅披著杏子紅的帔帛,穿著一襲鵝黃色的襦裙,卻更顯招人憐惜,可道是國色絕美。
此女姓趙,名燕,南呈邑本地人士。趙燕小公孫負羽兩年,儘管年歲才十又四,但其姣好姿色不遜於其他名妓。從業短短兩年卻已是三燕家的班頭,是故南呈邑人皆喚她「趙都知」。
趙都知玉手牽著一繩,繩尾系著一頭小鼠,其毛色素淨如白雪。
「有一狎客[1]對兒[2]可好啦,據說此鼠為公鼠,卻名叫『素鼠小姐』。怎麼樣,好瞧吧?今日恰好遇著了負羽小姐,特地讓您瞧瞧。」只是趙都知話鋒一轉,哎了一聲道:「不過這鼠也就這點皮囊好瞧,若再過幾年老了,怕是黃花枯去再也無人理會。」
「哼哼。」趙都知直勾勾地盯著公孫負羽笑道:「兒這般見解,負羽小姐以為如何?」
趙都知這是嘲諷公孫負羽可謂奇珍異獸──是男也是女,非男也非女──但再過幾年褪去風華,就失卻了那份珍貴,自然只能落得乏人問津的下場。
只是公孫負羽又怎會心甘情願忍下這口氣?
他同是吟吟笑著,只一言不發地緩步走到趙都知面前。於對方不解面容下,突發一腳將那白鼠踩了個粉碎,鞋履下只剩下半個身子微微顫抖。
公孫負羽以衣袖抹了抹噴濺到自己臉上的血沫,腳跟又踱了踱小鼠屍體數下,笑道:「不必等黃花枯去,僕現在就替趙都知您收了這妖孽。」
「你!」趙都知大驚,這白鼠雖是一個自己不怎麼喜歡的狎客所贈,可往後還靠這鼠與那狎客升溫感情。可如今白鼠慘死,自然讓趙都知又是驚詫又是惱怒。
氣急攻心下,便是伸手一掌狠狠揮去。啪地一聲,在公孫負羽的左頰上留下了淺淺的掌印。
「大膽!」賈明連忙站出一步護住公孫負羽,喝道:「就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死了也就罷了。大不了妳出個價,我賈明五倍賠償就是了!還不速速退下!」
這正是趙都知的悲哀了,縱使她姿容絕不在公孫負羽之下,卻總有人道:「繁花茂盛開百處,芳草卻是獨一戶。」
在公孫負羽和她趙都知面前,總是公孫負羽能得到青睞。
這不公平!趙都知在公孫負羽前永遠抬不起頭,卻又只能看他頂著和自己同樣的姓氏聲名在外。就連魏郡所傳「羽燕雙趙」一詞都是趙負羽在趙燕之前,如何叫她不恨?
至此趙都知每每找到機會,定會好好嘲弄公孫負羽一番。
可這次吃了個大悶虧,卻只能看在公孫負羽有賈明護著,又願意賠償自己損失下,默默憤恨地吞下這份苦。趙都知心中怨道,往後定要得公孫負羽一點顏色瞧瞧。
經此風波後,奴隸商連忙差人將阿牛身子擦淨並換了身粗布衣。幾商倒希望快些將公孫負羽一眾趕走以免打擾生意,是道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公孫負羽也沒多少心情繼續在外頭閒逛,於是在自己要求下不顧賈明面有難色,兩人同阿牛共乘賈明的馬車打道回府。
興許是因賈明連連答應自己數個要求,又在一眾奴隸商與柏堂女妓面前維護自己。公孫負羽對賈明不再是之前那副冰冷臉色,於車上也任憑賈明肆意把玩自己柔嫩柳腰。
賈明內心則想著方才可是將他弄歡喜了,不知回府後他會怎麼好生侍奉自己。他側觀公孫負羽垂首面龐嘻嘻笑笑,笑得開心了,嘴邊唾沫不禁垂下數滴,他趕緊以衣袖擦拭,避免被側頭觀賞窗外街景的公孫負羽瞧見自己醜態。
阿牛眼角卻是瞥著了,可他只閉口不語。他清楚這時多嘴只會招來毒打,暗忖面前這負羽兒看來也不是什麼好人,倒還不如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不一會兒車停了,阿牛下車後且瞧面前樓閣臺榭盡顯繁華,其貌丹楹刻桷,與鄰近破落房舍大不相同。好似廢墟中的金階,走入後可直達玉庭,享盡世間一切美好。
「這兒雅舍名為『金玉』,便是你新居了。」公孫負羽伸掌輕柔撫摸阿牛腦後凌亂短髮,挑逗似地彎腰以頰靠頰。親暱舉動下語氣卻是冰冷異常,搭上先前公孫負羽任意殺伐白鼠一事,令阿牛背脊發涼:「等會先隨意逛逛,屋內哪裡都能去,就是別離開。需要時便會喚你過來。」
說罷,他便與賈明又乘車離去了。
直至夕黃來臨,阿牛早已走遍了整間金玉雅舍,卻始終未瞧見一人。這裡彷彿將屋舍外聲徹底隔絕──晚夏徐風於此停歇,不聞嘈雜人聲、不見人影蹤跡。
心中總覺得此地瀰漫著一絲不安,抑或是不祥。森幽氣息隨著腳跟盤繞上全身,宛如掐著自己脖頸般,阿牛每吸入的一口氣都比前一口少了些。
──這裡安靜過了頭了。
直到外頭馬鳴聲響起,阿牛才聽著外面一僕從大聲喚自己名頭。他連忙重吐一口氣往舍外走去,可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又被叫到最裡邊房間,還被奴僕將自己雙手以麻布縛於床頭柱旁。
未幾,藉房門敞開之便,遠望公孫負羽被賈明摟著自外頭緩緩走來,笑顏逐開模樣好是歡喜。待他們走近,卻聞得他倆渾身酒氣。
此時公孫負羽長髮猶如長長白絹般垂下,卻於尾端有些許捲曲。衣衫領口敞得極開,只見冰肌雪膚露了大半於外。
阿牛暗忖,現今他與身處外頭時樣子大不相同,這又是鬧哪樣?
瞧兩人關上房門後來到牀緣坐下,公孫負羽垂眼笑看阿牛雙腿盤坐於牀頭,幽幽道:「瞧著。」
阿牛不明白面前這兩人想做些什麼,只是心裡懷疑公孫負羽究竟買下他來做甚,總不會只是看著他倆吧?
且看公孫負羽先點起了香,再於賈明身後為他褪下衣裳,指尖看似不經意地溫柔刮過背脊肌膚。又櫻桃小口輕含賈明耳垂,以濕熱包裹,於齒間細細磨蹭。一切駕輕就熟,宛如無聲挑逗。
兩人赤身緊貼,肌膚裸露處相接廝磨,隨著點點呻吟聲,性欲雲蒸霧集地愈發蓬勃。
半刻鐘後,且瞧公孫負羽或賣力奉侍、或淚眼婆娑、或輕聲嬌嗔,將周圍瀰漫慾望如點起薪柴般燃得更大、燒得更旺。
又不顧阿牛激烈反抗,公孫負羽熟練地將他衣袍解開,笑道:「哈,瞧你這胯下玩意兒生得可愛,還不如咱們賈官人來得……嗚!」
這番光景自是讓賈明大喜,他便是想見在外高傲無比的公孫負羽只臣服於他底下。且一旁有人見著,令賈明隱隱間更感興奮,虛榮慾望被如此場面滿足,只道是稱心快意,身子又動得更加賣力。
男人總喜歡比較,無論是暗自評比抑或明面對抗,他們總喜歡勝利,勝過眼前所見、腦中所知的每個人。
正是因為自卑,才必須以壓制他人藉此奪回優越境地,無關那受欺辱者身分為何。
公孫負羽是,阿牛抑是。他們皆是此房內賈明掌上玩物。
阿牛閉上眼,不忍再看,任憑公孫負羽將自己身體任意擺布。
若他能將雙耳摀起,他定然會將此些聲響阻隔於外頭,決不讓如此淫音再入自己腦中分毫。
雲雨之事阿牛不懂,也不願懂。他不明白為何公孫負羽會選中他,還讓他來此處親眼目睹這般淫穢景致。
只是他心底早已暗自後悔,為何會自願被買下來到此處。
過了一柱香,只聽賈明呼呼笑道:「妙絕、妙絕!」
他享受完畢後將衣袍理得整齊,心滿意足地跨著大步離去。
出房前見阿牛仍是呆愣當場,賈明恨恨罵道:「沒用的小東西!把你買來不只是讓你養眼而已!快幫我親愛的負羽兒收拾乾淨!」
說罷,命人留下了一盞小燈,便大步隨自家小僕恭迎著離開金玉雅舍。卻也沒想過阿牛雙手早已被綁起,又初瞧此番場面,自然連動也動不了。
阿牛見原先素白床榻如今卻黕赤斑斑,公孫負羽如同葉片被擰碎般趴於上頭。瞧他赤衫已是被褪去大半,下半身更是毫無遮攔。白臀滿是鮮紅。有指痕,也有汙血。
「你明白了嗎?這就是你羨慕光景。」
待一切遠去,公孫負羽慘然地笑了笑,轉了個身子躺著,勉力拉起衣領掩住胸口,卻也蓋不住破落的心。
阿󠄊󠄀󠄃󠄎牛󠄊󠄀󠄃󠄎自󠄵󠄀󠄀󠄂空󠄫󠄡󠄂󠄽隙󠄹󠄮󠄱󠄧處󠄆󠄱󠄛󠄋瞧󠄈󠄸󠄐󠄽他󠄞󠄷󠄶󠄣胸󠄅󠄻󠄲󠄤前󠄕󠄆󠄉󠄛兩󠄲󠄾󠄿󠄳粒󠄲󠄧󠄥󠄄深󠄯󠄊󠄀󠄐褐󠄛󠄼󠄖󠄋已󠄻󠄀󠄨󠄃被󠄤󠄽󠄜󠄑吸󠄢󠄌󠄞󠄩吮󠄠󠄽󠄬󠄔得󠄍󠄻󠄪󠄐紅󠄃󠄛󠄩󠄠透󠄵󠄳󠄊󠄶,光󠄽󠄁󠄭󠄁滑󠄓󠄽󠄅󠄦肌󠄇󠄚󠄟󠄤膚󠄩󠄽󠄔󠄮乍󠄴󠄟󠄹󠄓看󠄴󠄻󠄰󠄼吹󠄝󠄗󠄾󠄢彈󠄩󠄹󠄛󠄧可󠄽󠄅󠄾󠄽破󠄤󠄏󠄁󠄞,可󠄤󠄺󠄻󠄶掩󠄬󠄋󠄝󠄻不󠄵󠄊󠄖󠄩了󠄦󠄗󠄡󠄬兩󠄞󠄮󠄌󠄩側󠄛󠄜󠄵󠄲肋󠄥󠄜󠄚󠄦骨󠄑󠄾󠄳󠄸明󠄫󠄍󠄥󠄸顯󠄂󠄵󠄮󠄟凸󠄇󠄌󠄋󠄠起󠄮󠄰󠄠󠄍。󠄠󠄰󠄩󠄇󠄴󠄄󠄵󠄞󠄩󠄤󠄺󠄸
──這慘樣是瘦出來的。
「……我得羨慕什麼。」阿牛無力地反駁,可就連他也清楚方才脫口話語是如此蒼白無力。
自己可不正是羨慕公孫負羽在外頭光鮮亮麗、囂張跋扈才到了此處?而如今這場面正是狠狠地把自己一巴掌一巴掌抽醒。
「趙負羽」既悲哀又可笑,「阿牛」何嘗不是?
要識字不懂、要武功不會、要運氣沒有。公孫負羽不過是阿牛的未來,阿牛只能在富人下出賣自己的皮肉,無論是外在的皮肉,抑或內裡的皮肉。
──自己無法翻身,就連羨慕者也不過是他人玩物之一。最後自己終將成為一個與其他奴僕沒有區別的傢伙。
阿牛待公孫負羽勉力起身將自己雙手綁縛解開後,又聽他故作哀聲嘆氣:「哎呀,可恭喜你啦,你的新主子就是個娼,還是個只能勉強靠張白淨面皮吃飯的娼,外頭金雕玉琢、內裡屎尿爛泥的娼。」
他素指捏緊喉間,學著旁人提著嗓子,語裡彷彿挾著方才牀上情慾,尖聲嘲諷自己:「嘿──『負羽小姐兒生得真俊!』」
一旁燈火映著公孫負羽,焰光隨風搖曳,層層熾白和陰影於他身子上明暗交錯。阿牛只覺他面容森白如魑魅,窈窕身姿卻如無骨般瞧得駭人。
「任誰都知道我賤,趙負羽、公孫負羽是個賤骨頭。又性子古怪,身旁自然無人願意服侍。」公孫負羽又換了個口氣。趴在阿牛面前,眼角旁滴滴淚珠奪眶而出,憐聲哀道:「小奴求您了,可憐可憐負羽吧!」
阿牛瞧公孫負羽這番癡傻模樣,好似魔怔般。心想應是受了委屈打擊太大,故才如此瘋瘋癲癲。
聽他如此瘋癲地一股腦傾訴著過往卑怯生活,現今也無手段令他冷靜。阿牛心想還不如趕緊為這人尋個大夫更好。
阿牛冷著臉起身,正準備離開房內。卻聽公孫負羽於自己身後又哭又喊,一下道無人顧他,又一下道自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石子,再一下問阿牛願不願意伴他一世。
這般聽來,阿牛只覺內心一股無名火起,頓時回首怒指公孫負羽面龐。
「閉嘴!」他厲聲喝道:「若我是你,早就反抗了!再不濟也會逃!」
「我這生決不會像你一般,活得如此憋屈!」
說罷,便氣得快步離開。
只是阿牛也不清楚為何要為這人如此氣惱。
興許是他見到眼淚就心煩意亂。
可如今公孫負羽這般慘樣,卻是讓阿牛內心羞愧得很。
羞得是方才瞧他妖嬈地侍奉男人樣子,自己居然有了感覺。愧的是自己還未是他奴僕前,竟曾有過一絲念頭想成為賈明和公孫負羽來接走自己時的那副華貴樣子。
不禁又氣又恨地暗忖,自己定不會像他那般耽溺於其他男人懷裡,甚至還對他人裝瘋賣傻。
「呵,自個要逃便逃罷!」興許是清醒了,抑或是乍看回神實則瘋傻,公孫負羽遠遠朝阿牛背影喊著。
他將牀旁方桌上酒杯取起,一把撒出杯中酒水,身子與地上皆濕成一片。接著朝地面奮力一擲將其打碎,嘴裡狂笑不止,笑得是那麼淒厲:「──反正!逃不走的!」
公孫負羽同心中哀怨共處已久,早已忘卻了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以及什麼是自己。
他嘶吼著、尖嘯著、哭訴著,把一切都傾訴出來:「這便是金宮鎖!如同死亡般,在你我還未降生前便存在之物!」
「你是其中囚徒!我也是!任誰都是!哈哈!哈哈哈──」
昏黃夜裡,晚春涼風捲起一陣還未隨季節遠去的寒意。癲狂長笑聲緩步踏出房外,於幽靜廊間迴盪。
公孫負羽眸中盡是閃爍著哀芒。他聲響直追風兒,猶如攜著他早已棄置一旁的理智與夢想,朝向未知遠方奔去不再停留,可他本人卻徒留屋內受萬千桎梏纏身。
相對地,阿牛早就踱著重步離開此處。
……無人應答,也無人在乎。
房舍金碧輝煌、銀光灼目、妙彩四散。大肆宣告著此地為專屬官人歌舞縱慾之處,並非賤奴可道出幻想所在。
華軒裡外,那些梁柱畫闌上頭雕飾刻得再精美,屋室房簷鉤心鬥角築得再巧妙,終究不過是生得好看些的囚籠。既無實際意涵,也無可取之處。
這重重枷鎖便是由金銀宮殿所鑄。
意即──金宮鎖。
[1]嫖客。
[2]女性常用謙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