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斷五、<樹木醫學>.1

早上七點,山上起了濃霧,大鐵杉上的面容在煙霧嬝繞中沉睡,朦朧的視線中,腫瘤拼湊的臉看起來更加幾可亂真。

尚日沒有待在寺院,今天也一同來到大鐵杉前。

達斯站在眾人之間,簡單告知病診資料:「大鐵杉,2095年已高達27公尺、寬6.5公尺,生長在海拔2740公尺處,2012年的大地震讓土石崩塌,原處側邊的斜坡地帶被填平,土壤與環境大規模的改變,目前大鐵杉基部傾斜角26度,也在基部出現腫脹問題。」

樹木主要分為支持根和吸收根,支持根主要往下扎根,穩固樹體;吸收根集中在地下三十公分左右,吸收有機質與水分。

土壤的過度掩埋會造成吸收根窒息受損,嚴重的時候樹木甚至會枯死。

達斯看向司佳媛:「請評估大鐵杉紀念價值。」

司佳媛疲憊的臉露出笑容,用低沉嗓音逐字唸著報告:「大鐵杉已有將近900年歷史,2012年之前是我國最具盛名的休憩地標之一,還有緊密與其相關靈參寺的人文歷史,東埔原住民會館等,我國政府評斷為A級珍貴樹種,遵守『絕對保存原則』,以上。」

達斯:「主治醫師告知初診病情。」

李孟德上前一步,口吻正式起來:「是,身為植療師與樹藝師,我從兩方面開始評估狀況。」

植療師著重於植物治療與保護,樹藝師著重於修剪與維護評估。

「樹型架構上,如剛剛達斯先生所說,大鐵杉側邊受到嚴重受損,原本筆直的幹部歪斜26度,雖然經過多年的生長調適,但整體結構不穩定,加上病原入侵,嚴重腐朽,隨時有著倒塌疑慮。

樹種健康方面,初步判斷受到嚴重地殼動盪,導致地下組織與基部傷害,對於樹木而言,與地表相連的幹基部是非常重要的部位,大鐵杉很明顯有癒合不全的傷口,經由腐朽的狀態看起來,樹勢已經嚴重衰弱,病原很可能趁機入侵,導致癌腫病……」

李孟德頓了一會,看向達斯:「我本來以為是自然發生的,畢竟大鐵杉在這麼人跡罕至的地方,但是達斯先生判斷是人為因素。」

「人為?」德維克驚呼。

「只要把特定病源打入樹種體內就有機會變成這樣。」達斯冷淡地說。

「是沒錯,但是這樣意義是什麼?」德維克皺眉。

杉樹構造有別於闊葉樹,癌腫病原入侵維管束的方式會變得不同,並更加有困難。

這裡連走上來都充滿問題,而懂注射病原的人通常是相關領域的,只要刻意傷害珍貴植物,都屬犯法,在目前的年代中可說是非常嚴重的。

「達斯先生思考真是特異,」杜蘭常笑笑:「我以為大家都會認定是華沙。」

「華沙是一種文化,」劉譽說道:「會不會有誰曾經來過這裡,想製造一種華沙的錯覺?」

他看了一旁的尚日,尚日很淡然的點點頭說了原來如此。

「先不追究源頭,」達斯雙手插口袋,一慣的冷漠臭臉,背上的黑色大槍和大衣讓他看起別具威嚴,「今天任務只有一個:治療──以遵守『絕對保存原則』。」

「昨天德維克架已好了繩索,耶夫與李孟德,減少上半部的重量,到15公尺之上,把所有枯枝、腐朽突出的腫瘤都切除,並告知上半部的發生狀況,切割評斷標準為侵入第一層為主。」

樹木有三層防禦,第一層是樹皮,第二層是木材,第三層是心材,侵入第三層的時候會造成樹木結構會崩毀。

「會不會是在挑釁或抗議之類的?」司佳媛說:「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植療師。」

「再說一次,我不討論源頭。」達斯的話語冰冷,霜雪彷彿從他身上飄落下來,

「波波先生和杜蘭常想辦法從受損的側邊著手,評估基部腐朽狀態,並立即施用藥劑注射。」

「德維克在工作期間評估整個樹木可能的倒向,你得適時穩住上面的繩索,維護所有人的安全。」

達斯看向司佳媛:「妳所屬武器是什麼?」

「盜影之書。」司佳媛說:「畢竟我主要是做珍貴樹木評估的。」

盜影之書是常見於植療師試驗上使用的強烈投影器,於戰鬥中可以利用三片墊子鐵片讓敵人陷入幻覺。

「那麻煩妳到三十公尺之外,做一個巨大的模擬情境投影。」達斯說:「把我和李孟德討論出的初步病原入侵評估結果投射到整棵樹上去,妳能嗎?」

「會有很多樹擋住,而且大鐵杉非常巨大,可說是參天巨木了,」司佳媛微微一笑:「不過我沒問題喔。」

達斯轉向劉譽:「跟我處理幹部的癌腫問題。」

「沒問題。」劉譽點點頭,從工具堆裡拿出了輕便的電鋸,用力一拉,巨大可怕的聲響攪亂的大自然的平靜。

「準備後隨時可以開始……愛琳薩你和和尚退到後面去。」達斯說。

「你要我退多遠?」她不悅,但口問似乎已經預料了。

「越遠越好,最好消失在所見範圍。」

因為大鐵杉傾倒範圍很廣。

「那要不要乾脆我直接下山?」愛琳薩語充滿嘲諷。

「下山更好。」畢竟今天做完就會回去了。達斯想著也點點頭。

愛琳薩準備要發怒了:「喂!你…….」

「走吧走吧,女孩子跟女孩子。」司佳媛冒出來,緊急勾住愛琳薩把她拉走。

達斯還沒來得及回話,兩人便消失了。

「你󠄊󠄀󠄃󠄎們󠄊󠄀󠄃󠄎的󠄵󠄀󠄀󠄂團󠄫󠄰󠄳󠄄長󠄄󠄳󠄑󠄥跟󠄐󠄜󠄊󠄕那󠄜󠄂󠄇󠄩個󠄙󠄄󠄩󠄧基󠄺󠄼󠄟󠄓法󠄘󠄚󠄉󠄗女󠄷󠄼󠄈󠄊生󠄘󠄟󠄈󠄋,對󠄐󠄞󠄆󠄪話󠄱󠄩󠄜󠄌都󠄠󠄾󠄃󠄳是󠄇󠄚󠄾󠄂這󠄞󠄲󠄾󠄚麼󠄍󠄓󠄖󠄡失󠄾󠄏󠄜󠄖敗󠄤󠄱󠄞󠄝的󠄳󠄡󠄰󠄣嗎󠄗󠄠󠄡󠄮?」看󠄜󠄡󠄢󠄈到󠄥󠄫󠄘󠄠這󠄴󠄡󠄧󠄅幕󠄗󠄦󠄂󠄡的󠄆󠄦󠄈󠄏杜󠄲󠄒󠄑󠄎蘭󠄁󠄾󠄜󠄃常󠄪󠄦󠄎󠄄悄󠄴󠄗󠄽󠄁聲󠄯󠄶󠄿󠄰問󠄫󠄷󠄱󠄋了󠄡󠄎󠄈󠄗身󠄎󠄽󠄕󠄒邊󠄑󠄃󠄤󠄀的󠄍󠄉󠄤󠄯德󠄢󠄥󠄌󠄹維󠄙󠄓󠄵󠄣克󠄈󠄲󠄗󠄁。⁠󠄺󠄽󠄭󠄗⁠󠄘󠄔󠄼󠄯⁠󠄗󠄯󠄿󠄠⁠󠄹󠄎󠄹󠄕⁠󠄘󠄞󠄵󠄆⁠󠄔󠄩󠄑󠄼

德維克不知道如何說明還有更糟糕的對話。

看著司佳媛黑壓壓的後腦勺,愛琳薩想起來昨天晚上打地鋪的時候。

昨天晚上,她還在漫不經心地整理地舖,突然感覺到晶光閃閃的目光。

「幹嘛?」愛琳薩皺了眉頭,看了一旁的司佳媛。

「要晚上的女生聊天時間嗎?」司佳媛趴在手臂上,期待地看著滿臉愁容的愛琳薩。

「抱歉,我現在沒那種心情。」愛琳薩捏著已經皺掉的枕頭。

「達斯先生是怎樣的人呢?」司佳媛突然問道。

「問這個幹嗎!」

「我看到他和妳在一起的時候雪融化了。」

「什麼?」

對了,眼前這怪女人似乎有能力把人看成不同樹木。

「妳這種……病?不會造成妳困擾嗎?」

「以前會,但是現在覺得很好玩,」司佳媛露出笑容,她那種總是看起來疲憊的面容,笑容卻很單純,「它可以讓我第一時間看出一個人的大概氣質。」

司佳媛繼續說:「波波先生似乎曾經來過這裡,我看到他一進來,『櫸木』根茁壯並向下扎根,這代表他曾經熟悉過這個地方。」

波波先生曾經來過?

「難道他也抽過籤了?」愛琳薩一個側躺,把棉被拉到臉上,把自己裹起來:「真希望我也可以抽一次看看。」

「我們國內寺廟很多,誰知道是不是怪力亂神還是有個道理在?」

「有點玄。」愛琳薩感到十分無趣:「那你們那邊的人呢?你看到的又是什麼樹?」

「孟德是青剛櫟,他從頭到尾都很耿直;蘭常是下垂的棕梠樹,他身體其實不太好;阿譽是馬拉巴栗,生命力旺盛,而且耐陰耐曬,身段能屈能伸。」

愛琳薩挑眉:「他身體不好?他不是曾經當過軍人嗎?」

「他說他受到了嚴重的意外,不過他也沒多說明,我們不便多問。」

「那妳自己又是什麼樹?」

「我看鏡子的時候,出現的是柳樹,很小棵的柳樹,但是垂葉非常多,看起來像是老人鬍鬚。」

愛琳薩瞄了司佳媛一眼,她厚重的黑眼圈,法令紋、魚尾紋等出現在二十多歲的臉上,讓她看起來疲憊又蒼老。

「的確很像……」愛琳薩脫口而出。

「重點是妳,」司佳媛興致盎然:「我很好奇,妳真的很漂亮,在雪松身邊像是盛開的阿勃勒花。」

愛琳薩紅透了臉,「你說話一定要這樣嗎?」

「什麼?我以為西方人比較開放呢,而且我看到雪松也因妳而融化。」

「這是刻板印象…..我想睡了!」愛琳薩把棉被蓋住了頭,但是腦袋都是跌倒時候俯瞰達斯的畫面。

煙消色的頭髮,橘紅似的眼睛,冷冽的嘴角,蒼白的肌膚,還有注視著她的雙眼。

只差一點,她可能會想吻上去。

被司佳媛帶走一段距離的愛琳薩推開了對方,帶點怒意。

對方朝她毫無歉意的微笑。

「我看到你們好像快吵架了。」

「我們就是這樣。」愛琳薩垮下臉,昨天還為了雪松融化開心,現在看到雪松就讓人怒火中燒。

「我真是蠢蛋。」愛琳薩喃喃自語,「我去旁邊不礙事。」

「啊,愛琳……..」

司佳媛看著愛琳薩離去,背後飄來一片一片的落花。

植療師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