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向隼有一件在意的事。
悄悄拿眼尾去瞄簡涼床頭櫃上的照片,向隼止不住地又腹誹了起來。那個搭著小時候的簡涼肩膀、笑容燦爛如陽的男孩到底是誰?
自國中時期默默關注簡涼以來,向隼從未見過這號人物。不過這兩人看上去感情這麼好,該不會是……情、情敵吧。
「……簡涼。」向隼猶豫再三,還是指著合照問了。「我能問你這是誰嗎?」
第一次看到照片時,向隼直覺地便憶起了暑輔那天。簡涼閉眼休息,口裡呢喃著囈語。
他喊他「小揚」。
31.
簡涼琢磨了會兒該如何介紹許揚。
「他叫許揚。」最後只是輕描淡寫提起,像在述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我國小最要好的朋友,後來搬家了。」
「他搬去哪了?」向隼問。
簡涼報了個地名,「我當初纏了老師好久才問來的,就是不知道他後來還有沒有再搬走。」
「哦……」向隼眨了眨眼,「你們沒聯絡了嗎?」
「沒。」簡涼語氣平靜,「當時年紀小,這邊發展得慢,我們沒有自己的手機。我也試過寫信,但他根本不回。」
32.
向隼離開後,簡涼洗了個澡。他拿毛巾隨手擦了擦頭髮,視線不經意掃過那個承載著童年回憶的相框。
孩提時期簡涼個性認生,老是反射性冷著臉,自然沒什麼朋友。之所以能同許揚熟悉起來,只是因為許揚總不厭其煩地主動搭話罷了。
可兒時與同齡人的距離感是天性使然,現在簡涼則是刻意和所有人都劃開界線。也許有點因噎廢食的感覺,但簡涼就是克制不住,他每遇到一個人就會想,這個人呢?這人是不是哪天也會突然不見?
許揚的離開對當時只有許揚一個朋友的簡涼來說,實在是太大的打擊。那種沒了交心知己,沒了依靠陪伴的慌張無措已然深深刻進簡涼的骨髓裡。
不想再痛一次,所以乾脆不靠近。簡涼知道這樣不僅幼稚還很蠢,畢竟怎麼可能所有人都搬走或是如何如何。可要傻就傻吧,他情願當傻子也不願當傷患。
33.
許揚是卡在簡涼胸口多年的刺。然而很奇妙的,方才同向隼提起這事兒,簡涼的心緒卻幾近無波。
蜻蜓點水般,曾經難受許久的過往僅用了寥寥幾句話帶過。簡涼隱約覺得,大抵……是向隼的關係吧。
因為向隼填補了寂寞,溫柔卻強勢地進駐於夏。簡涼才終於不知不覺發現,其實有些人啊來來去去,但你總會擁有新的相遇。
於是神奇地,便止住了他年少足跡的一切徬徨與掙扎。
34.
「好熱啊。」向隼替簡涼改完一張考卷,「哦,你進步好快,已經及格啦。」
「是挺熱的。要吃冰嗎?」簡涼接過卷子,有點兒不好意思,「都是你的功勞,謝謝。」
「我沒幹嘛,是你有努力。」向隼笑,「冰……好啊,那就麻煩了,我感覺我快蒸發了。」
「那你等我,我去拿。」簡涼站起來,頓了頓,「真受不了的話,等會兒要不要一起去河邊?」
35.
簡涼拿了兩隻清冰回房。向隼拆封,吃著冰的同時努力抑遏嘴角上揚。
他覺得清冰彷彿自己與簡涼之間某種微妙的連結。實在忍不住自顧自地偷樂了。
36.
後來他們還是去了河邊。
向隼雖說搬來也有一陣子了,但從未往河邊駐足。時值盛夏,河岸旁聚集了不少人,多是一家出遊或孩童相約。
「好酷哦。」向隼有些新奇地張望,「簡涼你常來嗎?」
「小時候會,現在不太來了。」簡涼垂眼扯了扯衣領,「抱歉,臨時約你,剛剛突然很想玩水。」
「沒關係,感覺很有趣啊。」向隼笑著說,「一起下去嗎?」
簡涼安靜一會兒,也跟著笑了起來。
「嗯。」
37.
熱浪像是在觸及水面的瞬間便戛然而止。河水清涼消暑,酷熱之下連平時總顯得穩重的向隼都一時失了態。
「好冰。」向隼眼裡亮著光,沒忍住多踩了兩下,「我們應該早點來的。啊啊,感覺活過來啦!」
簡涼憋著笑脫鞋,慢吞吞踏進河裡。「你是小孩子嗎,也太興奮了吧。」
「……」向隼頓住,欲蓋彌彰咳了幾聲,「我是說,嗯,這、這水挺涼的。」
「太遲了,向三歲。」
「你好煩啊,簡五歲。」
兩人強板著臉對視半晌,又一起嘴角失守。向隼突然起了點心思,悄悄掬起一把水往簡涼那兒唏哩嘩啦地灑。
簡涼:「……」
這人可能連三歲都不到。
38.
好吧,簡涼想,自己大抵同樣沒有滿三歲。
好端端的河邊之旅變成幼稚的潑水大戰。簡涼把兩手伸入水面之下,擺出噴水的手勢攻擊向隼。
「唔哇、喂,有點過份了吧。」向隼邊笑邊抹掉臉上的水珠,「看我的!」
日光盛大,青春開花。少年與少年,笑容張揚且明亮。
——那是他們的夏天。
39.
一下子失控玩到傍晚,兩人渾身濕淋淋地上岸。也不嫌髒,逕直往河岸旁的草地席地而坐,等衣服乾。
「太好玩了。」向隼有些意猶未盡,「我第一次玩這種的。」
「真的假的。」簡涼單手支頷,看太陽慢慢下沉。「你之前住的地方沒有河?」
「有是有,但都加了河堤。」向隼道,「而且水污染挺嚴重的。」
「這樣啊。」簡涼瞇了瞇眼,糾結片刻仍是問出了口。「向隼,畢業前你會想搬回都市嗎?」
「啊?嗯——」向隼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大概不會吧。」
「……真的?」
不知為何,向隼在簡涼眼底瞧見了一抹期待的光。
「真的。」他笑了笑,「我爸媽應該就在這兒定下來了,我也覺得這裡挺好的。沒有搬走的理由。」
「那太好了。」簡涼說。
河邊夕照輕軟朦朧,簡涼淺淡揚起的嘴角特別好看。向隼不自覺咽了口口水,再啟唇時嗓音微啞:「你……會捨不得我走嗎?」
40.
然後向隼看見,那個他好喜歡好喜歡的少年,漾著笑點了頭。
「嗯。啊,這樣是不是有點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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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衝動幾乎是瞬間上湧。
向隼心緒紊亂,理智被簡涼簡簡單單一個笑容粉碎。
——我喜歡你啊。我好喜歡你。
他在簡涼面前永遠如此不堪一擊,脆弱得一觸即潰。
42.
向隼其實離簡涼很近。近到……只要稍微傾身,便可以吻上彼此。
向隼至今無法解釋當時的冒昧,許是夏天蟬鳴太響,讓他忘記去聽自己的理性及震耳心跳。
所謂情情愛愛無非就是這樣,叫人原則迷失,淪為感情動物。
緩慢而切實地靠近,向隼視線一晃,注意到簡涼面上帶著的迷茫與一絲輕淺的信任。
好像無論向隼想做什麼,他都會全盤接受。
43.
覺察這點的向隼霍然清醒了。
……他在做什麼?
一手掩嘴迅速後退,向隼感受到強烈的羞慚與歉意。他怎麼敢、他怎麼可以?他竟然……想強吻簡涼。
向隼避開簡涼的視線站起來,整個人無地自容,羞愧得不行。踩著拖鞋拎起球鞋,向隼垂首低低地向簡涼說了句「對不起」。
不敢再看簡涼的反應,轉首便落荒而逃。
44.
向隼一路跑回家裡,脫力地倚著門板滑下。
回想自己方才越線的行徑,向隼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
簡涼會覺得他噁心嗎?會討厭他嗎?
……那是當然的吧。男的喜歡男的,舉措失禮到沒救的地步。
向隼忍不住苦笑,重重嘆了口氣。真是……搞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