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夜晚降臨。
在廣大的佛爾南神殿一隅,烏路可獨自陷入沉思。
白天時的穩重姿態就像幻影般消失無蹤,現在的她是一副掩藏不住心中不安的樣子,寂寞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從窗口仰望天空,藍白色的歪斜月亮孤零零地掛在天上──今晚的天空晴朗無雲,甚至連月亮表面的三道傷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裡有許多關於月亮的傳說。
烏路可突然想起了其中一個傳說──
有個少年愛上了月亮,於是他翻山越嶺不停地往前走,想要接近月亮。
但是月亮卻愈來愈遠,不管他怎麼走都無法接近。
一個月、一年、十年、一百年──
少年變成了老人,忘掉了大半他開始走時的事情,但他還是繼續前進……
這個傳說並沒有結局,像是老人是否壽終正寢、或是否到達了月亮所在之處、還是繼續走下去……故事完全沒有下文,就這樣中斷了。
月亮是如此遙遠──
烏路可解開綁住的天藍色秀髮,呆呆地仰望著月亮。
她在月亮的藍色表面上描繪著思念之人的面容。
也開始對月亮的遙遠有了真實的感受。
神話中的少年愛上的一定不是真正的月亮──烏路可毫無根據地如此想──他只是在月亮上描繪著思念之人的容貌,然後一直追著月亮而已。
她也想不顧一切地去追逐月亮。只是,她的立場並不容許自己這樣做。
威塔神殿沒有選擇阿爾謝夫,反而選擇了塔多姆──
本國的動向似乎漸漸朝這個方向確定下來。
實際上,相較於少有交流的阿爾謝夫,國境與吉拉哈相連的盟國塔多姆顯然對威塔神殿更為重要。若是局勢朝向讓塔多姆與阿爾謝夫維持和平的方向發展,那或許還有希望,但是現在已經很難如願了。
塔多姆的糧食及經濟問題相當嚴重。
為了扶持塔多姆重新站起來,就需要阿爾謝夫的財富。只是稍微增加物資輸入是不夠的,現在的塔多姆一定很想要阿爾謝夫的「全部」。若塔多姆控制了阿爾謝夫,那阿爾謝夫的人民絕對會被當成奴隸對待吧!
王室也一定會被消滅的──
烏路可的胸口一緊。
一定要避免事態演變至此。
(明天……我就回威塔神殿去吧!)
烏路可下定決心。
她沒有時間再去見菲立歐一面、向他告別,她必須緊急去見她姊姊──神姬諾愛爾一面,告訴她阿爾謝夫的情況,並整合那些傾向避免戰爭的穩健派。
採取強硬手段的卡西那多應該不會認同她這種舉動吧!但即使如此,為了這個國家──為了菲立歐,烏路可還是打算展開這場檯面下的政治角力。
威塔神殿裡幾乎沒有她可以信任的人。姊姊神姬雖然也是穩健派,但她十分倚重卡西那多,恐怕會更尊重他的意見。
烏路可不知道自己可以影響局勢到什麼程度。
威塔神殿掌權者的臉孔一一浮現在烏路可腦海裡,又再度消失。
掌握軍部的休坦貝克.庫格大司教──他是卡西那多的父親,也是這次行動的最高負責人。
冷酷無情的調停者畢蘭卻.卡拉姆納夫斯──雖然年事已高,卻擁有卓越的情報分析能力,居於卡西那多的參謀地位。
而烏路可的父親馬汀.迪古雷──雖然是烏路可的至親,但她卻無法指望他。他也跟卡西那多一樣,站在追隨休坦貝克的立場。
──全都是敵人,幾乎想不出有誰可以站在自己這一邊。勉強要說的話,威塔神殿裡的夏吉爾人民雖是穩健派,但政治實力卻並不堅強。
烏路可的胸口被一股不安壓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佛爾南的神師雷米吉烏斯病倒了,而身為夏吉爾人民的高司教被逮捕,連佛爾南神殿都因而受到神殿騎士團控制。接下來,卡西那多司教一定打算揪出協助北方民族的神官予以肅清,然後剝奪佛爾南的自治權吧!
接下來,就輪到塔多姆侵略阿爾謝夫了。
至少要保住佛爾南神殿的自治權,確保提供給阿爾謝夫的輝石──烏路可訂定了當前的目標,決定由身為神姬之妹的自己來完成這件事。
烏路可仰望著夜空的明月,以自己纖弱無比的肩膀,扛起這過於沉重的負擔。
飄過來的雲遮住了月亮,也遮蔽了月光,使得房間內變得有些陰暗。
烏路可把這當作給自己的暗示,接著走出了房間。
卡西那多的房間裡還點著燈光。
烏路可必須趁今晚先向他表示「投降」之意。她必須在表面上放棄支持阿爾謝夫,啟程返回神殿。要是她當面表明在政治立場上的違抗之意,卡西那多很有可能會阻止她離開,並把她軟禁在這裡。
借調幾位神殿騎士護衛自己回到威塔神殿後,才是烏路可發揮影響力的關鍵時刻。
烏路可站在卡西那多的房門前,正要敲門。
此時,有人的聲音從門內側傳來:
「──妳從窗戶溜進男人的房間,可不是值得誇獎的行為啊!」
那是卡西那多的聲音。
「不過,要是被神殿的人發現,豈不就糟了?我是很小心的──還是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這個相當清楚的聲音,是出自一位年輕少女之口,而且烏路可「聽過」這個聲音。
她嚇了一跳,呆立在門前。
「卡西那多司教跟我之間並沒有那樣的關係,我只是來跟他商量今後的事而已。」
這沉著而聰明的聲音來自卡西那多的心腹──維爾吉妮.拉堤亞思司祭。雖然她的立場接近他的秘書,但在神殿卻被人認為是烏路可的「情敵」。
身居高位的神官們想要將年輕有為的卡西那多拉攏到自己身邊,所以有不少人計劃將自己的女兒與卡西那多配成一對,而在這些名門閨秀中,願意與卡西那多結婚的也不少。
烏路可和維爾吉妮都出身名門,所以周圍的人們不管其意願,都將她們視為最有機會成為卡西那多新娘的人選。
烏路可完全沒有這種意願。她不喜歡卡西那多,而對於政治立場對立的她,卡西那多應該也會敬而遠之才是。
最重要的是──烏路可很清楚卡西那多愛的是誰。
在他身旁的維爾吉妮一定也大概感覺到了,他很有可能打算單身一輩子。
房間內,卡西那多以嚴肅的聲音說道:
「我應該已經安排好專門在這種時候用來聯絡的『無名氏』才對,妳只要利用他們來聯繫不就好了?」
從窗口潛入的少女在門的另一邊冷冷地回應道:
「真對不起,因為我在趕時間。比起用那些人,我自己來會比較快……我已經聽到街上的謠傳了。疑似我們追捕的『那名女子』已經公開幫助阿爾謝夫王族,並在戰場上大大活躍──其實我很想立刻出發,但還是應該先來通知你一下。」
「原來如此──不過,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希望你們能避免行動。」
卡西那多不滿地回應少女的聲音。
「嗯──原來我們還是站在受到你們監禁的立場嗎?」
「沒有這回事──我想那位來訪者少女應該在王宮吧?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夠盡量避免明目張膽的行動,以免影響到我們的計畫而已。」
少女嘻嘻地笑了。
「這是『請求』?還是『命令』?」
「我不想命令妳,我還沒自以為是到那種地步。我想這應該是真誠的請求。」
卡西那多的聲音一如往常般不懷好意。
烏路可在門前僵住了。
卡西那多所談話的對象,聽起來絕對是「那個女孩」沒錯。但如果從談話內容判斷──
「──烏路可司祭,請不要動。」
一個聲音突然自她的背後傳來。
烏路可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見背後站了一位女騎士。烏路可一點也沒有察覺,她究竟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她那像是特別訂製、帶有曲線弧度的胸甲兩側露出肌肉發達的雙臂,手上雖沒有刀劍類的武器,卻戴著誇張的神鋼製護手手套。
那是優異的武器,同時也是護具。
她以凶惡的視線盯住烏路可,彷彿要將其看穿,並用力握緊了雙拳。
她就是率領神殿騎士增援軍的將領蕾韋.古列斯奈夫──
她在南方是赫赫有名的猛將,現在隸屬於卡西那多指揮下;雖身為一介女子,但騎士與神官們卻對她相當畏懼。
「身為神姬之妹的您,應該不會做出偷聽這種下流舉動才對……」
金髮女子的聲音裡有著不像女子的氣魄。
烏路可一邊忍住雙腳的顫抖,一邊轉身面對她勉強擠出微笑說:
「對不起,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剛好有事要對卡西那多司教說──」
就在她辯解時,房門發出「嘰嘎」一聲打開了。
烏路可一時無法回頭,纖細的背上冒出冷汗。
「……妳的運氣真不好。要是晚個一兩分鐘再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她聽見卡西那多.庫格有些意外的聲音,這壓抑感情的聲音平靜得教人不快。
烏路可慢慢地轉向房間內。
在卡西那多身後,「麗莎琳娜」就站在房裡的吊燈下。
不──她與麗莎琳娜非常神似,但卻是另一個人。
當烏路可從拉希安.羅姆的領地來到佛爾南神殿時,曾經從同行的西瓦娜口中聽說了關於麗莎琳娜的種種事情。
麗莎琳娜是「來訪者」這件事,烏路可從拉巴斯丹王被殺時就已得知,但其他的詳細情形卻是在這次旅途中才知道的。
西瓦娜也說,在追捕麗莎琳娜的來訪者中,有個女孩長得跟麗莎琳娜一模一樣。
現在在她眼前的,就是「那個女孩」──
烏路可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跟卡西那多在一起。
來訪者少女也凝視著烏路可:
「妳就是烏路可司祭?唉呀──妳看到我的臉了……嗯,妳會站在那裡偷聽,大概是因為注意到我的聲音吧?」
來訪者少女如此喃喃自語,瞇起了跟麗莎琳娜一模一樣的雙眸。
卡西那多嘆了口氣,站在他身邊的維爾吉妮,則似乎不太感興趣地看著烏路可。
卡西那多把手放在烏路可肩膀上說道:
「那麼,這下子該怎麼辦呢?我不可能就這樣放著妳不管,什麼都不做……」
烏路可發覺自己身處險境,以眼角餘光搜尋著逃脫之路。
不過,阻擋退路的蕾韋以野獸般的雙目監視著她,以防她逃走;而卡西那多也抓住了她纖細的肩膀,她根本無路可逃。
「烏路可司祭,妳為了什麼事而來,我大概心裡有數。妳打算回本國去對吧?在這完全受到我掌控的佛爾南神殿,妳很難違抗我的方針;所以妳想說服本國的神姬,將阿爾謝夫的立場稍微導向優勢──妳是這樣打算的吧?」
自己的意圖完全被對方看穿,讓烏路可內心大為動搖。
卡西那多並沒有因此沾沾自喜,只是以冷冷的視線盯著烏路可說:
「……真傷腦筋,妳好像太小看我的情報網了。我也很了解妳跟菲立歐王子的『關係良好』,但是以威塔神殿的立場來說,要是妳太多嘴也很麻煩──當然,我也可以將妳遣送回本國,讓畢蘭卻司教來處理後續的事,不過,既然妳已經見到來訪者了……」
來訪者與卡西那多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烏路可最無法原諒的一點。這些來訪者是殺了國王與皇太子的大罪人,而且對高司教等人而言,也是必須對世人隱瞞的存在。
卡西那多竟然拉攏這樣的人為自己所用。
卡西那多的目標顯而易見──他應該很渴望那種透過新知識所獲得的龐大力量吧!
對菲立歐所在的阿爾謝夫來說,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儘管當下情況危急,烏路可仍強硬地對卡西那多投以責怪的眼神:
「卡西那多司教,利用來訪者知識的行為是受到禁止的……」
「不,他們不是來訪者,而是『神的使徒』喔!既然他們不是來訪者,就不適用神殿的內規──他們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雖然這是極其狡猾的詭辯,但能夠證明他們是「來訪者」的高司教等人已遭到逮捕;況且這個事實今後也將一直被隱藏下去吧!
──只要烏路可不揭露此事。
烏路可的表情不由得僵硬起來。
身處房間深處的少女笑嘻嘻地說道:
「卡西那多司教,這女孩妨礙到你了嗎?看起來好像是因我而起,要是你願意把她交出來,我們倒是可以想點辦法。」
「想辦法是指?」
卡西那多的反應很冷淡。少女一邊柔柔地微笑,一邊閉上了雙眼說:
「就是字面上的『想點辦法』,比如說消除她的記憶,順便問出一些關於麗莎琳娜的事,還有其他機密情報──讓她雖然活著卻『壞掉了』……如果只是殺了她,對你們來說應該也很簡單,不過還是盡量避免讓人起疑心比較好吧?要是我們的話,就可以製造『不幸事故』了。不過──麗莎琳娜很有可能會發現這件事,所以還是直接殺了她比較妥當。」
她的話讓烏路可戰慄不已。
卡西那多沉思了一會兒。
烏路可則是努力地虛張聲勢瞪著這神似麗莎琳娜的少女。
來訪者少女嘲笑般地回視著烏路可。她的五官雖然跟麗莎琳娜有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表情跟態度卻一點都不像。
「怎麼?妳很怕我,所以不敢出聲嗎?」
來訪者少女以嘲笑般的聲音說道。
烏路可挺直了背回擊:
「……妳──真是可憐。」
烏路可自然地說道。
跟麗莎琳娜相比──她太過「敏銳世故」了。而正因為兩人有著相同的一張臉,也更讓人覺得悲哀。
聽到烏路可指出這一點,來訪者少女表情一變;卡西那多瞥了她一眼,像是想要說些什麼。
烏路可毫不在意地繼續指責她:
「妳󠄊󠄀󠄃是󠄎󠄊󠄀無󠄃󠄎󠄵法󠄀󠄀󠄂擁󠄫󠄣󠄽有󠄵󠄂󠄿幸󠄂󠄹󠄎福󠄬󠄌󠄿的󠄹󠄟󠄸人󠄉󠄦󠄐,只󠄿󠄈󠄜會󠄈󠄥󠄩使󠄡󠄑󠄞他󠄃󠄶󠄢人󠄍󠄴󠄔不󠄽󠄱󠄝幸󠄷󠄩󠄊,也󠄆󠄍󠄞讓󠄫󠄻󠄹自󠄄󠄼󠄗己󠄁󠄉󠄈跟󠄨󠄑󠄕著󠄵󠄴󠄆不󠄒󠄖󠄥幸󠄁󠄲󠄾。妳󠄬󠄀󠄟不󠄉󠄢󠄄但󠄔󠄬󠄵沒󠄟󠄃󠄎用󠄝󠄜󠄠而󠄱󠄡且󠄥󠄪任󠄴󠄛性󠄰󠄥妄󠄷󠄏為󠄩󠄖,不󠄘󠄯相󠄺󠄧信󠄬󠄟他󠄆󠄘人󠄪󠄮,也󠄻󠄉不󠄛󠄋被󠄸󠄑他󠄵󠄜人󠄭󠄗所󠄺󠄚信󠄽󠄾任󠄰󠄨。妳󠄉󠄐把󠄉󠄌惡󠄄󠄬意󠄆󠄂當󠄶󠄝作󠄪󠄵精󠄏󠄦神󠄟󠄄支󠄜󠄖柱󠄬󠄖,踐󠄂󠄭踏󠄲󠄴善󠄉󠄆意󠄖󠄰──再󠄼󠄐這󠄙󠄥樣󠄕󠄵下󠄮󠄙去󠄯󠄫,妳󠄢󠄌只󠄕󠄡會󠄛󠄘自󠄜󠄻我󠄉󠄐毀󠄩󠄊滅󠄖󠄰而󠄖󠄪已󠄼󠄀。」
烏路可只看了一眼,就如此斷言她的現在跟未來──麗莎琳娜與眼前女孩形成的對比,導致她說出這種宛如預言的話。
少女挑了挑眉毛:
「──妳擅自這樣分析,到底自以為是『何方神聖』?」
「我是烏路可.迪古雷,神姬諾愛爾的妹妹,也是馬汀司教的女兒,而且──」
烏路可轉而瞪著卡西那多說:
「而且我站在與你們為敵的立場。想殺的話就殺吧!我是不會屈服在你們手下的。這個國家還有很多足以跟你們對抗的人。卡西那多司教,我想你有所不知,這阿爾謝夫──是比塔多姆更為『強大』的國家。」
烏路可堂而皇之地如此斷言。
依莉絲以憎惡的眼神瞪著烏路可,剛剛那種嘲諷的輕鬆心情已經消失殆盡。烏路可並不是故意要惹惱她來發洩心中的鬱悶,她只不過是說出自己的主張而已──
自己不會屈服於她──就是如此單純的主張而已。
卡西那多思索了一會兒,輕輕地點頭道:
「依莉絲小姐,能不能請妳具體告訴我,你們究竟可以『做些什麼』?蕾韋司祭,把烏路可大人帶進來。」
烏路可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蕾韋從背後摀住了嘴。
騎士蕾韋用讓人無法想像是女人的臂力把烏路可舉了起來,身材纖細的烏路可就這樣輕易地被舉到半空中。
烏路可扭動身子不停掙扎,腦海裡浮現的,還是她所思念的少年面容。
要是自己有什麼萬一──他一定會深切地感到自責吧?這件事讓她很難過。
至少──她想告訴他一句話……
但是他現在卻不在這裡。
在她被抓進室內的同時,眼前的門也被關上了。
走廊上再次恢復寧靜。
就在這個晚上──烏路可.迪古雷從神殿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