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中沒命地奔跑,希望擺脫在身後追趕的某物。他不敢扭頭去看它的真身,他知道只要被追上,就一切都完了。
「⋯⋯嗚!」他一不留神,踩上濕滑柔軟的物體,失去平衡滑倒在地。暖熱嗆鼻的液體濺到他的臉蛋,噁心得令他想吐。慌慌張張地想爬起來,然而某物已經追上他,重量把他壓在地上。
年幼的他拚命掙扎,但在成人的力氣前,一切反抗都只是徒勞。片刻過後落在大腿的劇烈痛楚讓他張嘴慘叫,疼痛咬上他的四肢,然後咬住他的右頰撕扯。
痛得淚眼模糊的他被翻過來,那東西被鮮紅所覆蓋,猙獰地勾起嘴角,露出一口紅通通的牙齒。
「為⋯⋯為什麼⋯⋯」
『因為⋯⋯你很美味啊⋯⋯!』
「⋯⋯!」
戴夫睜開眼睛,猛地坐起來粗喘著氣,心臟砰砰地急跳著。他四處張望,周圍只有灰白的水泥牆和翏翏可數的家俬,並不見那隻紅色怪物。
確認自己回到現實後,戴夫抬手覆上汗濕的前額。不只額頭,他全身都被惡夢嚇得滲出冷汗,浸濕他的枕頭、被子和床單。
他掀開微濕的毛巾被坐起來。全裸的他從床邊的小冰箱取出礦泉水,扭開瓶蓋直灌。冰凍的水緩解喉嚨的乾燥,同時令戴夫的思緒冷靜下來,心跳漸漸回到原來的頻率。
雖然沒有任何事實根據,不過他知道這惡夢是種預兆。每逢夢到那隻赤紅夢魘,就代表他將會碰到令人戰慄的存在——Fork。
那些他並不想學會的知識,慢慢由腦海深處浮出⋯⋯
比原來就一無所有更痛苦的,是被奪走本身擁有的。
想󠄊󠄀󠄃󠄎像󠄊󠄀󠄃󠄎一󠄵󠄀󠄀󠄂下󠄫󠄔󠄃󠄏,如󠄡󠄖󠄥󠄗果󠄽󠄳󠄑󠄄視󠄟󠄦󠄽󠄴力󠄤󠄌󠄫󠄡正󠄺󠄦󠄸󠄢常󠄹󠄀󠄦󠄐的󠄾󠄬󠄼󠄮人󠄟󠄼󠄅󠄪突󠄨󠄮󠄳󠄾然󠄀󠄵󠄨󠄽因󠄒󠄃󠄨󠄞意󠄓󠄳󠄢󠄽外󠄗󠄌󠄆󠄬失󠄡󠄬󠄣󠄎去󠄙󠄵󠄵󠄱色󠄶󠄎󠄋󠄝覺󠄼󠄖󠄳󠄭,彩󠄗󠄔󠄖󠄥色󠄌󠄃󠄮󠄅的󠄳󠄙󠄗󠄌世󠄕󠄋󠄻󠄩界󠄗󠄔󠄨󠄨從󠄷󠄁󠄁󠄾此󠄵󠄷󠄿󠄮變󠄚󠄉󠄷󠄘成󠄵󠄘󠄹󠄾黑󠄆󠄆󠄼󠄐白󠄵󠄫󠄪󠄝二󠄧󠄛󠄓󠄤色󠄮󠄍󠄙󠄶,是󠄢󠄍󠄮󠄐不󠄑󠄔󠄕󠄗是󠄆󠄠󠄗󠄞相󠄉󠄩󠄵󠄲當󠄖󠄽󠄸󠄁枯󠄙󠄝󠄔󠄶燥󠄤󠄙󠄷󠄜乏󠄁󠄉󠄟󠄬味󠄫󠄪󠄭󠄏?󠄽󠄉󠄊󠄘󠄪󠄵󠄣󠄔󠄆󠄚󠄥󠄨
如果是,那你應該能明白Fork的感受。
因後天因素導致失去味覺的Fork,不論吃什麼東西,都味如嚼蠟。即使不會影響飢餓感,但對原本活在多姿多采的世界、享受各種美食的Fork來說,是種慢性的精神折磨。
能夠將Fork從煎熬中解放的,只有與之相對的Cake。
他們是異常「美味」的人類,每位Cake的肉身及體液都有食物的味道,有人是甜蜜的焦糖味;有人是鹹香的火腿味;有些特別的例子更是一人有多種味道,因人而異。
雖然這樣說,但能夠品嘗到他們美味之處的,也只有Fork而已,連Cake自己及同類之間都嚐不到。因此Cake可能終其一身都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份,除非遇上Fork。
Cake的血、肉、骨,甚至是排洩物,都是Fork的盤中飧。Cake就像是Fork的「甜點」,不吃,不會死;吃了,卻能令索然無味的生活煥然一新。
捕食Cake是每位Fork的本能,即使味覺刺激是短暫也好,對Fork來說都是極致的誘惑,足以令他們忘記自己和Cake都是人類,像野獸一樣殺害並吞食對方。
所幸的是Fork和Cake兩者都只佔人口中的極少數,相遇機會不高。而大部份的Fork都有正常的倫理道德觀,他們會極力遏制本能,不會隨便捕食Cake。
但是⋯⋯這並不代表捕食事件不會發生。
本能可以壓倒理智,戴夫他最清楚這一點。
「⋯⋯」來自疤痕的灼燒感打斷戴夫的思考,將他拉回現實。
不論是右頰、胸膛以及手腳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疤痕,還是喉嚨上那已經看不見的、令他說話因而結結巴巴的舊傷,都猶如詛咒的刻印,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他身為Cake的絕望真相。
握著水瓶的手愈發用力,他低啞地喃喃自語:「⋯⋯不會⋯⋯再發生⋯⋯」
現在的自己經已變得更強,就算再遇上那時的Fork,都不會像以前那樣被單方面壓制。
透明塑膠承受不住戴夫的握力,響起咔啦咔啦的聲響,扭曲成可憐的形狀。剩餘的水從瓶口噴出,打濕發白的指節。他一臉不在意地扭回瓶蓋,將歪曲的瓶子投進垃圾箱。
他不需要脆弱。
他瞟了鬧鐘一眼,惡夢令他早了許多起床。斷定躺回去都只是浪費時間,戴夫抄起掛在一旁的浴巾,到浴室沖澡準備更衣出門。
於賭場當保全的戴夫,習慣在上班前先到便利店來杯黑咖啡。那杯黑漆漆的液體就算放到鼻尖前,都聞不到半點咖啡味,入口僅有令人蹙眉的苦澀,完全稱不上好喝。不過為了提神,只好勉強湊合一下。
最近這兩星期,當他走在路上時,總是嗅到令人精神抖擻的咖啡香,那陣香味絕不是他手中那杯咖啡可比擬的。雖然很想買來喝,不過他一來不清楚香氣的源頭,二來要趕著回去工作,所以一直未能成事。
見今天時間尚早,戴夫決定稍稍繞遠點,循著香氣在無人的街道穿棱,尋找那杯香氣四溢的咖啡。
咖啡香引領他來到一條陌生的巷弄,拐過盡頭的轉角後,他看到不遠處有塊畫有咖啡杯圖案的立牌,在薄薄的晨光中豎立起來。他漫步至立牌那處,它的背面是塊黑板,有人在上頭以整齊的粉筆字,寫上今天的特選咖啡所用的豆種——Devotee, Papua New Guinea Western Highlands, Typica Washed。
咖啡香味就是從這間店舖傳出來的。戴夫透過玻璃門看進店內,裡面的壁紙是由白色十字架和淡紫色咖啡豆兩種圖案組成的馬賽克拼花;室內放有幾組白樺木色的桌椅;桌上擺著插有紫色三色堇或紫羅蘭的瓷白花瓶。除此之外就沒有多餘的裝飾,似乎是間走簡約風的小店。寧靜乾淨的氣氛吸引戴夫推門內進,門上的鈴鐺因而發出清脆的鈴聲。
「歡迎光臨。」聽到鈴聲後,本來在收銀處背對入口的青年立即轉過身來,放下懷中的咖啡豆,向戴著黑色費多拉帽、眼眶被濃重黑眼圈包圍的陌生客人微笑:「先生早安。」
溫柔笑著的青年擁有細碎的白短髮和鮮紫的眼睛,戴夫覺得對方有點眼熟,淡綠瞥向他胸前扣著的名牌,上頭以銀色草寫字體燙著「Baltoro」。
巴爾托羅,戴夫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但一時之間想不起在什麼時候聽過。
「請問要來點什麼嗎?」縱使被眼神略兇的戴夫盯著,巴爾托羅依舊氣定神閒,將餐牌推給對方續說:「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為您介紹和推薦的。」
戴夫的目光移上餐牌,品項基本上和便利店的大同小異。當中最特別的要數手沖精品咖啡,每杯的價錢都比其他咖啡貴一倍或以上,在咖啡豆的名字下方還標註了桃子、威士忌、巧克力等等的字眼。戴夫不解地問:「⋯⋯是加了⋯⋯糖漿嗎?」
「沒有,成份只有咖啡豆,是純粹的黑咖啡。」巴爾托羅像是要證明給戴夫看,拿起一罐咖啡豆,舀出一勺讓他聞。「這是虔信者,是今天的特選咖啡豆。」
咖啡香及帶有甜感的木香同時鑽入戴夫的鼻孔,他意外地挑眉,被勾起興趣的他決定點一杯帶走。結帳後巴爾托羅請戴夫坐下稍後片刻,著手準備沖煮。
只見巴爾托羅把剛舀出的豆倒進磨豆機,原豆一眨眼功夫就被磨成粉末。他將咖啡壺連濾杯放上電子磅,摺疊濾紙並倒進咖啡粉,拎起尖嘴壺分次注水。咖啡粉碰上熱水就迸發出甜蜜的香氣,充斥整個空間。當水到達一定高度,他便停下來靜靜等候,讓水流完才再重新注入。
俐落的動作彷彿在作藝術表演一樣,青年專心致志地沖咖啡的模樣令戴夫看得出神,不禁微微瞇起眼睛。
巴爾托羅取出外帶用紙杯,以熱水暖杯的時候詢問他:「請問怎樣稱呼先生?」
「⋯⋯戴夫⋯⋯」
「好的,戴夫先生。」巴爾托羅應答後在杯身寫上客人的名字。
此時最後一次注的水都流完了,他移走濾杯,將剛濾好的咖啡倒進紙杯,蓋上塑膠杯蓋後,恭敬地雙手奉上:「希望您喜歡。」
戴夫一手接過,新鮮咖啡的溫度透過瓦楞紙製的杯套傳至掌心,暖暖的很舒服。他想繼續坐下來享用,不過時間不允許,只得轉身離開。
戴夫高瘦的背影離開視線範圍,目送對方的巴爾托羅閉上雙眼,回想剛剛的情景。
「很香,不知戴夫先生是用什麼香水呢⋯⋯」當戴夫走到面前時,他便聞到對方身上的薄荷味,清涼不刺鼻的氣息令他精神為之一振。「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戴夫先生⋯⋯啊,該不會是他?」
巴爾托羅的腦袋突然想起一段久遠的記憶,他失聯已久的童年玩伴,長大後應該和戴夫的容貌相去不遠。
「希望還會再見到他。」
回到熟悉的上班路線,戴夫邊走邊撥開蓋子,甜甜的木質香氣從杯蓋開口飄出,令他聯想到楓糖漿和寺院的氣味。湊上去抿一口,咖啡入口微酸,卻不帶半點苦味,口感非常清爽。最令戴夫感到出奇的是明明沒加入調味,但舌尖竟清楚嚐到白葡萄的清甜,他不禁再呷一口這杯神奇的咖啡。
「⋯⋯好喝⋯⋯」他瞇著眼低聲呢喃,手中的咖啡與便利店的根本不是同一檔次,稱之為藝術品都不為過。
戴夫摸著杯上的名字,巴爾托羅的筆跡和他給人的印象一樣,溫柔而纖細。寶石般的眼眸及溫和的笑靨深深印在戴夫腦海,揮之不去。
『改天要再去。』
戴夫又呷了口咖啡,這樣想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