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戴夫對巴爾托羅的咖啡念念不忘,所以他翌日都特意早起,在上班前再次拜訪轉角處的咖啡店。

現在尚未是人流高峰的通勤時間,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戴夫推門進去,和正在擦桌子的巴爾托羅打個照面。

「早安,戴夫先生。」巴爾托羅笑意盈盈地向戴夫問好,後者愣一愣後輕輕點頭回應。他走到收銀處,指著餐牌上的手沖咖啡,點了一杯外帶。付款後戴夫坐上吧枱並脫下頭頂的費多拉帽,默默地看著對方煮咖啡。

在送上咖啡的時候,巴爾托羅開口對戴夫說:「我有問題想問戴夫先生。」

「⋯⋯什麼?」

換作是平時,戴夫絕對會裝作聽不見的。過去的經歷令他對他人充滿戒心,很難對別人產生信任。他以冷漠建立起無形的冰牆,將別人跟自己隔開,從而保護自己。

但昨天見面時他就已經感覺到,眼前彬彬有禮的青年有著不可思議的親和力,加上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讓戴夫忍不住放下戒心和他接觸。

巴爾托羅拉過高腳椅坐下,與戴夫平視,問:「請問您全名是戴夫·當布羅斯基嗎?」

戴夫聽到問題後稍稍瞪大眼睛,他盯著巴爾托羅反問:「⋯⋯怎麼了嗎?」

「果然是您⋯⋯!」巴爾托羅的臉瞬間多了幾分雀躍,笑得更開懷。「我是巴爾托羅·崔格,你國小的同班同學。」

他說罷便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張相片,放到戴夫面前。戴夫低頭一看,微微泛黃的照片上是兩個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的小男孩。相中拿著叉子叉起漢堡肉、溫和地笑的白髮男生是巴爾托羅;而旁邊張大嘴巴、正要咬下漢堡肉的綠髮男孩就是幼時的自己。

看到照片的同時記憶開始回來,戴夫猶豫片刻,想了一會兒後試探地問:「⋯⋯巴爾⋯⋯班長?」

「沒錯,很久沒見呢!」巴爾托羅想了想後續說:「嗯⋯⋯大概有十五年了?」

「⋯⋯啊啊⋯⋯」

怪不得他會覺得巴爾托羅眼熟,原來對方正是和他同班六年的國小同學,還是他少數的好朋友。他們因為住得很近,常常在上下課的路上碰頭,久而久之就成為朋友。

「抱歉,那時明明約好隔天下課後,一起去後山抓甲蟲的,結果我卻生病沒有上學⋯⋯」

「⋯⋯沒關係⋯⋯」戴夫早就忘記這件事了,沒想到對方多年來還惦記著。「⋯⋯巴爾又⋯⋯不是故意⋯⋯」

「謝謝戴夫,我一直以為不會再見到面了。」向對方說出遲來的道歉並得到原諒,巴爾托羅如䆁重負地重拾笑容。「在那之後,學校就不知怎麼停課⋯⋯還沒來得及跟戴夫你道別,我就轉學了。」

「⋯⋯我也是⋯⋯」停課二字觸動到戴夫的神經,他趕緊拿起咖啡吮飲,努力壓下想要浮起的慘痛回憶。巴爾托羅似乎不清楚當年停課的原因,對戴夫來說是件好事,他還不想向任何人提起當時的情況。

「是咖啡有怪味嗎?」巴爾托羅見戴夫喝了咖啡後,臉色就突然沉下去。以為是自己沖的咖啡失準所致,他緊張地提議:「我給你再沖一杯?」

「⋯⋯不是⋯⋯」戴夫搖頭,為了分散注意力他看了看手錶,這才發現已到了動身離開的時候。「⋯⋯我要去⋯⋯上班⋯⋯」

「抱歉,不知不覺就耽誤你這麼久。」巴爾托羅鬆一口氣,收好珍貴的照片,轉而取出手機問:「雖然有點唐突,不過我們來交換Line好嗎?這樣就不會再失聯了。」

「⋯⋯我沒有⋯⋯Line⋯⋯」不是為了推卻巴爾托羅才編出來的藉口,而是缺乏聊天對象的他真的沒有安裝類似的通訊程式。見到巴爾托羅略表失望的表情,他說出連他自己也驚訝的話:「⋯⋯來交換⋯⋯電郵地址?」

可能是多年前與對方巴爾托羅的關係,才讓他願意垂下滿身自保的冰刺,和對方建立新的聯繫吧。

「好的。」

交換聯絡方式後,清脆的鈴聲在背後響起,上班族開始陸陸續續地到訪。戴夫將帽子按到頭上,拿起那杯仍然溫暖的咖啡,轉身從高腳椅上下來。臨走前他回過頭,叫喚準備招待客人的巴爾托羅:「⋯⋯巴爾⋯⋯」

「是?」

「⋯⋯你泡的咖啡⋯⋯很好喝⋯⋯」

「謝謝你,戴夫。」巴爾托羅回他一個有禮的微笑。「歡迎下次再來。」

晚上十時,準備工作的戴夫回到賭場,在更衣室換上海軍藍的制服。他的工作地點是位於市中心的一間賭場。賭場是24小時開放的,所以作為保全的他需要輪班,而這個星期的全都是夜班。他屈指一算,已經快一星期沒見到巴爾托羅了。幸好明天是他的休假,可以在回家前先去咖啡店一趟。

他抱著淡淡的期待鎖上儲物櫃的門,前去同事那裏交班。當他來到賭場入口時,上一班的同事指著不遠處的警衛室如此說道:「喂,上頭說有事找你談,你先過去吧!」

「⋯⋯了解⋯⋯」

他直直走了過去,門也沒敲就直接開門。他的上司一臉不悅地坐在裡面,見到臉無表情的戴夫後嘖了一聲,揚揚下巴要他坐下,劈頭就問:「你最近搞什麼?上班總是在打瞌睡,這個星期已經被好幾個小鬼頭混進去了!賭場不是請你回來睡覺的!」

「⋯⋯抱歉⋯⋯」

「道歉有什麼用啊!被條子抓到我們招待未成年人的話,可就麻煩大了!真是的,一點禮貌也沒有⋯⋯」

戴夫一言不發地坐著,任由眼前氣急敗壞的上司將他罵到臭頭。他知道對方一向看他不順眼,常常借題發揮鬧他一頓。而應對這種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他的指罵當耳邊風,不給任何反應。

不過這次他確實有做得不足的地方,正如上司所說,因為他值夜時不小心睡著了,造就機會給那班小鬼闖進賭場。

換作是以前,他可以整晚都不闔眼,一切都是因為巴爾托羅的咖啡而起。

為了在值夜期間保持清醒,戴夫都會買一大瓶冰咖啡,邊上班邊喝。可是自從喝過巴爾托羅的咖啡後,他就無法再接受便利店的那些黑水或者瓶裝咖啡了。沒有咖啡因的加持、工作又枯燥乏味、再加上這陣子都頻繁地作那個惡夢,他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會打盹也是意料中事。

當戴夫回過神來,他的上司都罵得累了,擦著因激動而滲出的汗水,警告戴夫:「呼⋯⋯你皮最好給我繃緊點!再發生這種事的話,你就別妄想可以續約!」

「⋯⋯了解⋯⋯」

他平靜地回應,然後站起來離開警衛室,若無其事地出去交班。他的同事當然知道戴夫剛被上司責罵,卻沒有要安慰他的意思。在同事的眼中,戴夫是個難相處的怪人,不是必要時都不想和他有接觸。這樣正合戴夫的意,他都不想作無謂的社交。

現在的他只想早點下班,到巴爾托羅的店,喝上一口美味的咖啡。

站崗一整晚後,昏昏欲睡的戴夫終於迎來交接的同事。他二話不說回到更衣室,將換下的制服往污衣車隨手一丟,頭也不回地離開賭場。

拍卡進入車站,月台上擠滿通勤的人,吵雜的人聲令缺乏睡眠的戴夫更加頭痛。待列車靠站打開門、車上的乘客魚貫而出後,他就跟著上車,好不容易才擠到車廂的另一邊。他的目的地是這條路線的終點站,而這邊的車門都不會再打開,他因此傍著車門閉目養神。

口袋忽然轉來震動,他重新睜開雙眼,摸出手機一看,是巴爾托羅發來的郵件。

『看看你的九點鐘方向。』

睡眼惺忪的戴夫看了過去,就望到拿著手機的巴爾托羅在座椅上,笑著和他揮手。此時列車也到達下一站,停車後戴夫站直身子,撥開人群走過去,在巴爾托羅旁邊的空位坐下。

「早安,戴夫。」巴爾托羅邊說除下耳筒,把腿上的小說收進單肩包。比對方早幾個站上車的他本來沉醉於小說的情節中,因為聞到車廂多了陣清新的薄荷味而抬起頭,這才驚喜地發現與戴夫同車。「真巧,沒想到會遇到你。」

「⋯⋯早安⋯⋯」於這個時間點碰到對方,戴夫都感到意外,按理說巴爾托羅應該身處咖啡店才對的。「⋯⋯今天⋯⋯不開店?」

巴爾托羅淺笑著搖頭,指指頂上的行李箱解釋:「今天要找合作的甜點師和烘焙師取貨,所以會晚一點開店。」

「⋯⋯還以為你⋯⋯會自己造⋯⋯」

「我只懂得泡咖啡而已。話說回來,戴夫你看起來很累,昨晚沒睡好嗎?」雖然戴夫一直都是沒精打采的樣子,但在這近距離下,巴爾托羅看得出對方的黑眼圈變深了,比平常更顯憔悴。

這次換戴夫搖頭:「⋯⋯還沒有睡⋯⋯剛剛⋯⋯下班⋯⋯」

「感󠄊󠄀󠄃󠄎覺󠄊󠄀󠄃󠄎是󠄵󠄀󠄀󠄂份󠄫󠄕󠄯󠄅累󠄂󠄅󠄦󠄀人󠄷󠄉󠄉󠄯的󠄇󠄊󠄤󠄠工󠄲󠄤󠄿󠄧作󠄋󠄠󠄴󠄊,辛󠄛󠄑󠄷󠄓苦󠄵󠄠󠄐󠄧了󠄏󠄧󠄶󠄫。」他󠄺󠄗󠄎󠄗看󠄤󠄇󠄄󠄩看󠄭󠄝󠄷󠄴車󠄋󠄺󠄰󠄶門󠄰󠄊󠄷󠄐上󠄢󠄔󠄕󠄺方󠄦󠄼󠄜󠄱的󠄚󠄾󠄚󠄰路󠄗󠄫󠄇󠄝線󠄝󠄻󠄥󠄬圖󠄦󠄏󠄲󠄓,問󠄤󠄪󠄘󠄉:「戴󠄾󠄊󠄼󠄞夫󠄇󠄈󠄺󠄌是󠄅󠄡󠄘󠄥在󠄆󠄆󠄇󠄈總󠄚󠄆󠄧󠄐站󠄈󠄥󠄒󠄢下󠄭󠄅󠄉󠄥車󠄏󠄺󠄪󠄤嗎󠄠󠄷󠄈󠄠?」⁠󠄻󠄋󠄛󠄔⁠󠄷󠄒󠄝󠄮⁠󠄠󠄞󠄘󠄠⁠󠄺󠄼󠄝󠄑⁠󠄈󠄑󠄼󠄍⁠󠄫󠄂󠄩󠄜⁠󠄱󠄰󠄧󠄿⁠󠄗󠄂󠄩󠄇⁠󠄬󠄨󠄎󠄶⁠󠄖󠄝󠄹󠄖⁠󠄝󠄢󠄹󠄻⁠󠄳󠄬󠄄󠄯⁠󠄗󠄪󠄄󠄔

「⋯⋯啊啊⋯⋯」

「還有好幾個站才到,戴夫你不如小睡一會?你需要休息。」

「⋯⋯」

對於巴爾托羅善意的提議,戴夫猶豫了。畢竟在家𥚃以外的地方入睡,始終帶有危險性。

以為對方在擔心忘記下車,巴爾托羅笑起來,柔聲補充:「放心,我也是要到總站去,到站時我會叫你起來。」

倦極的戴夫最終放棄解釋,點點頭接受兒時好友的好意。列車搖搖晃晃地行進,猶如搖籃一般哄他入睡。他聞著似有還無的薰衣草香氣,垂下沉重的眼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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