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見到咖啡店門前站了好幾個拿著發票、等候領取外賣的客人時,戴夫才知道自己猜錯了。他原以為週末少了通勤的上班族,咖啡店會比平日空閒,卻忽略了和他一樣趁休假來享受悠閑的人。
戴夫最近只要一有空檔,就會鑽到店裡去,叫上一杯手沖咖啡,在吧枱離收銀處最遠的位置坐上一整天。一邊喝著香濃的咖啡,一邊看著巴爾托羅工作,直到關店時才離開。不知何時起,咖啡店成為除了自己的家外,他最願意待在其中的地方。
他行到咖啡店前,從窗戶看進去,果不其然已經座無虛席。在戴夫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巴爾托羅拉開玻璃門走出,將手上的咖啡交給客人說:「抱歉要您久等,您的抹茶拿鐵好了,希望您喜歡。」
巴爾托羅正要回去準備餘下的訂單,見到戴夫後停下來對他微笑道:「戴夫,很高興見到你。」
「⋯⋯巴爾⋯⋯還有位子⋯⋯嗎?」雖然不抱期望,不過戴夫還是先問一聲,大不了就像上班日子那樣外帶一杯回家。
巴爾托羅的笑容變得更深,拉開玻璃門,向他作出請進的手勢。感到意外的戴夫怔一怔,很快就尾隨對方內進。
他們經過正在自拍打卡、談天說地的客人到收銀枱,戴夫這才看到他平常坐的位子上擺了一個寫著「Reserved」的牌子,他沒想過巴爾托羅會在這麼繁忙的日子給他留位。
「今天換了一批新的豆子。」巴爾托羅邊說邊走過去收起牌子,等戴夫坐下遞上餐牌接續:「戴夫決定好再叫我。今天客人比較多,會比平時稍為慢一點,請見諒。」
「⋯⋯了解⋯⋯」
看到戴夫接過後,巴爾托羅就點點頭,回到吧枱的另一端,繼續處理訂單。戴夫雖然將餐牌放在自己面前,卻沒有把內容讀進去。他那雙永遠都像睡不飽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在忙東忙西的咖啡師。
收款、沖咖啡、翻熱食物⋯⋯店𥚃所有事情全都由巴爾托羅一手包辦,但就算忙得不可開交,對方依然有禮對待每一位顧客,認真沖泡每一杯咖啡。
操作意式咖啡機的巴爾托羅突然看了過來,與戴夫四目交投後淺笑。知道他發現自己在偷看,戴夫的視線才重新回到餐牌上,細閱新上架的咖啡豆的風味描述,思考要先點哪一種來喝。
下午四時半,咖啡店的人潮才開始散去,只剩下戴夫和幾個人在。
放下杯碟的微小聲響和纏著咖啡味的蒸氣,令低頭打盹的戴夫醒來。他緩緩睜開眼,眼前本已見底的咖啡杯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熱烘烘的義式三明治和咖啡。戴夫不解地抬頭,對正在收拾旁邊桌面的巴爾托羅說:「⋯⋯我⋯⋯沒有⋯⋯點這些⋯⋯」
「咖啡是贈飲,至於帕尼尼,戴夫當是幫個忙,吃掉它好嗎?賣不出去的話只能丟掉,太浪費了。」巴爾托羅一邊回答一邊端著碗碟回到吧枱後,扭頭隔著肩膊續說:「而且戴夫整個下午都沒東西下肚,可不能餓壞自己。」
其實戴夫向來都不太會感到飢餓,即使是像現在這樣,從早上坐到下午,他都沒有想要吃東西的慾望。不過面對好客的巴爾托羅,他道謝後沒再多說什麼,拿起三明治往嘴裏送。烤得剛好的麵包焦脆可口,搭上融化的切達起司和鹹香的香腸,簡單又美味,令人不禁一口接一口。
「抱歉⋯⋯今天的客人太多了,都沒有好好招待你。」終於比較空閒的巴爾托羅扭開水龍頭,執起海棉洗擦堆積的杯碟。「最近很常看到你內用呢,是在休假嗎?」
「⋯⋯今天是⋯⋯最後一天⋯⋯」戴夫點頭回應,拇指和食指捏著杯耳,呷一口咖啡。鮮明的荔枝味伴著花香化開,清甜得像蜂蜜一般。「⋯⋯這個⋯⋯很好喝⋯⋯」
「戴夫喜歡就好。」巴爾托羅輕笑一聲,將洗完的餐具放到一旁瀝乾,預備稍後放進烘碗機消毒。「戴夫你的工作是什麼?」
「⋯⋯賭場⋯⋯保安⋯⋯」
「我記得是需要輪班和值夜吧,是份很辛苦的工作。」
「⋯⋯還好⋯⋯」儘管工作內容辛苦又沉悶,但戴夫別無選擇——這是唯一一份沒有因為他嚇人的外表而被拒絕應徵的正當工作。
「希望這個休假能讓你好好充電。對了,戴夫今晚有空嗎?」
「⋯⋯怎麼了?」
「難得是戴夫最後一天休假,我們一起吃晚飯?」他關掉水,擦乾雙手續說:「戴夫你最喜歡吃漢堡對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漢堡店。」
「⋯⋯好⋯⋯」
關店後,巴爾托羅帶著戴夫來到幾條街外的樓上美式餐廳。他們被安排坐在餐廳的角落,點菜後他們聽著店內的爵士樂,邊閒聊邊等上菜。
「⋯⋯巴爾⋯⋯」趁著這機會,戴夫將心裏的疑問問出來:「⋯⋯怎麼⋯⋯不請多個⋯⋯幫手?」
以咖啡店一開始的情況來說,就算只有巴爾托羅一人,都還可以應付得來。但隨著客人增多,長此下去很明顯是行不通的。
「我有考慮過,只是我不清楚怎樣的薪水才吸引到人來應徵。」巴爾托羅擱下手中的冰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畢竟只是一間小店,和大型連鎖店相比起來工作量多,能學到的知識卻少⋯⋯」
「⋯⋯先定一個⋯⋯你負擔的⋯⋯價錢⋯⋯試試⋯⋯」戴夫不太熟悉營商之道,只能給出這種程度的建議。
「嗯,到時真要請人的話我會這樣做的⋯⋯啊,戴夫的漢堡來了。」
戴夫順著巴爾托羅的視線看過去,見到服務生推著一台餐車過來。車上擺了一大塊半圓形的拉可雷特起司和盛有戴夫餐點的盤子。盤子𥚃有著淋上肉醬的波浪粗薯條和新鮮沙拉,包圍著套餐的主角起司牛肉漢堡。漢堡的最底層是以奶油烤香的圓麵包,麵包上放的是煎得焦香的漢堡排,黃澄澄的起司片蓋在上面,因熱力融化為半透明的液體,沿著漢堡邊緣滴下。光是這樣已經足以令人食指大動了,但還沒有結束。
經過火烤的起司香氣四溢,表面不住地冒出泡泡。只見服務生拿起金屬刮刀,往起司塊面層一刮,沸騰的融化起司輕易被刮起,如熔岩般流瀉到漢堡的上方,帶來視覺和嗅覺的震撼。刮乾淨所有起司後,服務生才把盤子端到戴夫面前,推著餐車離開。
「很香⋯⋯」坐在對面的巴爾托羅閉起眼睛,吸一口食物的香味讚嘆。「戴夫趕快吃,起司冷掉就沒那麼美味了。」
在對方催促下,戴夫將撒有芝麻的圓麵包蓋上漢堡排,組成一個完整的漢堡。他抓起跟臉幾乎一樣大的漢堡,張開嘴巴一口咬下。麵粉香、奶香和肉香瞬間在口中迸發,漢堡排的肉汁隨咀嚼噴出,和香濃的起司一起沖刷味蕾。一番咬嚼後戴夫才將之吞下,幸福的味道在口腔中縈繞、久久不散,令人忘卻高碳高脂高熱量的罪惡感。
瞇眼的戴夫繼續大啖他的漢堡,此時巴爾托羅點的漢堡都上桌了。和戴夫的不同,他的碟上就只有一個半透明的玻璃罩,𥚃面一片迷濛,隱約可見一個黑色物體身在其中。服務生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給了一塊板和筆給巴爾托羅。巴爾托羅看了一遍後便簽名,向對方道謝後才把視線放到玻璃罩上,紫眸中多了幾分興奮。
「⋯⋯巴爾⋯⋯簽了什麼?」
「生死狀。」
「⋯⋯生死狀?」現在吃個漢堡都要簽生死狀嗎?戴夫不禁暗忖。
「只是餐廳的噱頭而已,沒有這麼誇張。」
巴爾托羅淺笑著掀起玻璃罩,刺鼻的煙霧攻出,薰得戴夫眼睛發痛,忍不住別過臉去,直到煙霧散去才回過頭來。在煙燻和辛辣的氣味中出現的,是一個黑漆漆的漢堡。竹炭麵包夾著紫紅的生洋蔥圈、深黃的起司片、淺啡的漢堡排和翠綠的冰山生菜;頂端插了兩根紅紅的小辣椒,看起來就像是被召喚出來的魔王,名副其實的地獄辣魔堡。
巴爾托羅拔下辣椒,邊吃邊優雅地以刀叉把漢堡分成四份。戴夫看到黏稠的橙紅醬汁從切口溢出,辣味更趨濃烈。戴夫絕不是沒法吃辣的人,但他看得出那個漢堡的辣度非同小可,怪不得吃之前要先簽生死狀。
巴爾托羅刺起一塊漢堡包咬下一口,面不改容地細嚥慢嚼。然而他除了前額和鼻尖微微滲汗外,就沒有半點痛苦的神色,完全不像在吃辣。
「嗯⋯⋯今天的廚師下得比較輕手⋯⋯」吃完那四份之一的漢堡後,巴爾托羅給出這評語。嫌漢堡不夠辣的他直接拿起調味料架上的辣汁,往漢堡一陣猛灑;他再打開辣醬的蓋子,舀了一大匙到碟上,用漢堡沾著吃。戴夫看得目瞪口呆,都分不清對方是來吃漢堡還是來吃辣醬的。
「戴夫?」
「⋯⋯巴爾⋯⋯很會吃辣⋯⋯」
「哈哈,可以說是訓練有素?戴夫要嚐嚐嗎?」
「⋯⋯不用了⋯⋯」
翌日上早班前,戴夫如常到咖啡店買咖啡後回賭場。但在他來到賭場時,卻被同事攔了下來。戴夫困惑地盯著他,對方沒有讓開,只是指著警衛室,冷冷地拋下一句:「上頭找你。」
戴󠄊󠄀󠄃󠄎夫󠄊󠄀󠄃󠄎大󠄵󠄀󠄀󠄂概󠄫󠄏󠄹󠄇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一󠄒󠄌󠄾󠄀臉󠄴󠄁󠄸󠄩沒󠄆󠄓󠄱󠄁所󠄓󠄏󠄔󠄩謂󠄦󠄾󠄋󠄒地󠄘󠄛󠄏󠄬打󠄴󠄵󠄕󠄿開󠄌󠄇󠄤󠄦警󠄢󠄎󠄗󠄁衛󠄥󠄝󠄅󠄣室󠄠󠄁󠄞󠄽的󠄅󠄴󠄄󠄮門󠄲󠄀󠄓󠄞,他󠄪󠄾󠄨󠄫的󠄻󠄟󠄤󠄌上󠄻󠄈󠄈󠄣司󠄔󠄅󠄡󠄄臉󠄚󠄆󠄵󠄋上󠄢󠄱󠄣󠄍掛󠄦󠄤󠄩著󠄅󠄯󠄑噁󠄷󠄕󠄹心󠄑󠄡󠄧的󠄾󠄿󠄫笑󠄨󠄰󠄷臉󠄄󠄈󠄰,手󠄣󠄨󠄹𥚃󠄔󠄕󠄤拿󠄏󠄂󠄇著󠄿󠄞󠄙白󠄺󠄻󠄝色󠄱󠄛󠄓的󠄈󠄐󠄫信󠄕󠄡󠄙封󠄨󠄂󠄜。
「當布羅斯基,我真的恭喜你啊。」上司以嘲諷的語氣說著,然後將信封丟到戴夫腳邊。怕他會聽不清楚似的,刻意放慢語速說:「你被公司即、時、解、僱、了,等下把東西收一收就滾吧!」
戴夫默默地撿起信封拆開,內容是他在工作期間失職,按照勞工法例規定,可即時解僱而無需賠償。他閱畢後沒有情緒起伏,亦不打算追問為什麼,只是將讀完的信隨手塞進褲袋,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門外站了兩位前同事,其中一個把空紙箱塞給戴夫,然後跟著戴夫回更衣室收拾細軟,交還鎖匙和員工卡。
戴夫捧著沒裝入多少東西的紙箱,坐車回到原來的車站。頓成失業大軍的他在街上漫無目地走,走著走著才發現,他的雙腳帶他來到充滿咖啡香的巷裏。
或許他需要一杯咖啡和溫柔的陪伴。
「戴夫?」巴爾托羅本來站在咖啡店外面,拿著紙張在玻璃上量度。看到戴夫再次向他走來,手中還多了個紙箱,疑惑地皺眉詢問:「你不是去上班嗎?」
戴夫搖搖頭,淡然地說:「⋯⋯收到⋯⋯解僱信⋯⋯剛剛⋯⋯」
「什麼?!」
巴爾托羅掩飾不住臉上的驚訝,想到在人來人往的店門外談論此事不太適合,他邀請戴夫坐進他專屬的位子,給他倒了杯冷萃咖啡後問:「可以說說是怎麼一回事嗎?」
戴夫拿出被捏得皺巴巴的解僱信,交給巴爾托羅:「⋯⋯工作時⋯⋯打瞌睡⋯⋯結果被⋯⋯未成年人⋯⋯混進賭場⋯⋯」
「雖然這樣的確可以算成失職,可是沒必要這麼快走到解僱這一步。戴夫沒跟主管談談嗎?」
「⋯⋯沒有⋯⋯反正⋯⋯沒關係⋯⋯」戴夫看上司給他發信時的嘴臉就知道,他的工作表現只佔被解僱原因的一小部份。
「戴夫你啊⋯⋯」巴爾托羅嘆氣,對方不愛解釋的脾性多年來都沒變。「生活費方面怎辦?」
「⋯⋯我有⋯⋯儲蓄⋯⋯」他的日常開支不大,靠著積蓄能夠撐上一段時間。
戴夫拿起咖啡喝的時候,瞥見巴爾托羅剛才準備貼出來的傳單,是招聘告示。他盯了好一會兒開口:「⋯⋯巴爾⋯⋯要請人?」
「是,昨晚回去後我認真想過,還是先貼出來找有興趣的人,之後再和對方討論薪金。」
「⋯⋯巴爾⋯⋯會請⋯⋯我嗎?」
巴爾托羅難以置信地看向戴夫,戴夫不像在開玩笑,而且他亦不是會開玩笑的人。請認識的人固然可以省去了解和磨合的過程,但這份工作和戴夫本來的大相逕庭,他提醒對方:「幾乎都是清潔相關的工作,薪金方面可能會比原來的低,戴夫可以接受嗎?」
「⋯⋯可以⋯⋯」清潔都是不太需要和人交流的體力活,正合戴夫的意。
「這樣的話,我們來談合約內容。」店裏現在沒什麼客人,巴爾托羅趁機拿出筆記本電腦,坐到戴夫旁邊,準備製作合約。「戴夫想要什麼員工福利?」
「⋯⋯可以⋯⋯免費喝⋯⋯咖啡⋯⋯就好⋯⋯」
「哈哈,這個當然沒問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