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一個月後,戴夫順利通過巴爾托羅定下的試用期,正式成為咖啡店的員工。

戴夫喜歡這個新的工作環境和人事關係。清潔工作雖然繁重,但不是辛苦到無法應付,而且巴爾托羅一有空就會幫忙,減輕他的工作量;他偶然會不小心打破杯碟,可是巴爾托羅從沒有因此責備他,只會在關店時拉他去家品店買新的來替換,再順便一起吃晚飯。

儘管薪水比先前少一點,不過他不再需要輪班。每天都是固定時間上班下班,讓他可以更好地休息。即使因惡夢而驚醒,他的精神都不會差到哪裡去。

奇怪的是,他已經好一段時間都在作惡夢,但至今他仍未發現那位Fork的存在,戴夫開始懷疑惡夢是否失去預示功能。

逢星期三是咖啡店的補貨日,巴爾托羅會由合作夥伴那邊取貨出售,所以會晚點才開門營業。自從戴夫加入後,巴爾托羅索性把週三定為店內的公休日,讓自己有多點時間備貨,同時讓戴夫休假。

雖然如此安排,不過戴夫沒有要放假的意思。他一大清早就來到巴爾托羅住處附近的車站,等候經過的對方,和他一起去取貨。

拖著裝滿麵包的行李箱回到咖啡店後,巴爾托羅一邊點算數量,一邊對幫忙把蛋糕放進冰箱的戴夫說:「下次不用陪我去了,休假應該要休息才對。」

「⋯⋯沒關係⋯⋯反正⋯⋯沒事做⋯⋯」

「這樣和上班有什麼分別?」巴爾托羅無奈一笑,他當然很欣賞戴夫的熱心,但他不想對方犧牲寶貴的休息日,去做不屬於他工作範疇的事。

「⋯⋯我想⋯⋯幫巴爾⋯⋯」

對戴夫來說,渡過休假的最好方法,就是和巴爾托羅待在一起。

「⋯⋯塞不下⋯⋯」將一部份的麵包擺進去後,冰箱已經沒有空間。戴夫關上冰箱門,指著其他食物問:「⋯⋯這些⋯⋯要放到⋯⋯哪裡?」

「可以麻煩戴夫搬到二樓嗎?那𥚃還有一個大冰箱。」巴爾托羅關上半滿的行李箱答道。他帶著戴夫爬上收銀枱後方的樓梯,來到咖啡店的二樓。

二樓是個小型倉庫,戴夫環視周圍,室內除了對方提到的大冰箱外,還有一個放滿未開封咖啡豆的木櫃、大量被摺疊的麻布袋和後備物資等雜物。

而最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台他從未見過的機器。他走過去細看,那台機器放在角落的木桌上,正中間是個不銹鋼製的箱子;箱子上方連著漏斗似的構造;右方則接著一個大圓盤;下方則是附帶顯示屏的控制面板。

機器旁有本覆上薄塵的厚筆記本,戴夫好奇地翻開,泛黃的紙張上寫著「豆種」、「時間」和「溫度」等字眼,戴夫認出是巴爾托羅的字跡。

「⋯⋯巴爾⋯⋯這是什麼?」

「什麼?」剛好收完東西的巴爾托羅走向戴夫,看到那台機器後回答:「這是烘豆機,是將生咖啡豆烘焙成熟豆的機械。」

「⋯⋯生󠄊󠄀󠄃󠄎⋯⋯熟󠄊󠄀󠄃󠄎⋯⋯?」⁠󠄵󠄀󠄀󠄂⁠󠄫󠄳󠄞󠄃⁠󠄎󠄁󠄗󠄍⁠󠄆󠄧󠄳󠄖⁠󠄮󠄯󠄾󠄥⁠󠄥󠄆󠄶󠄽⁠󠄨󠄁󠄤󠄋⁠󠄂󠄷󠄭󠄠⁠󠄉󠄊󠄤󠄵⁠󠄞󠄼󠄽󠄳⁠󠄐󠄇󠄑󠄌⁠󠄅󠄱󠄌󠄎⁠󠄌󠄋󠄗󠄟⁠󠄟󠄔󠄽󠄨⁠󠄼󠄂󠄾󠄂⁠󠄭󠄂󠄉󠄅⁠󠄮󠄘󠄡󠄍⁠󠄹󠄼󠄤󠄞⁠󠄵󠄪󠄍󠄸⁠󠄜󠄸󠄕󠄣⁠󠄰󠄁󠄞󠄁⁠󠄾󠄁󠄭󠄺⁠󠄹󠄒󠄱󠄽⁠󠄪󠄶󠄴󠄙⁠󠄟󠄳󠄩󠄴⁠󠄓󠄛󠄀󠄉⁠󠄎󠄆󠄠󠄖⁠󠄠󠄜󠄕󠄞⁠󠄂󠄖󠄯󠄕⁠󠄕󠄭󠄒󠄦⁠󠄠󠄯󠄛󠄫⁠󠄠󠄦󠄲󠄈⁠󠄢󠄴󠄶󠄄⁠󠄍󠄖󠄝󠄣⁠󠄲󠄀󠄔󠄏⁠󠄃󠄰󠄪󠄓⁠󠄻󠄝󠄛󠄱⁠󠄡󠄻󠄚󠄤⁠󠄾󠄍󠄌󠄽⁠󠄃󠄵󠄻󠄷⁠󠄳󠄋󠄴󠄘⁠󠄀󠄉󠄪󠄴⁠󠄵󠄠󠄭󠄁⁠󠄪󠄟󠄲󠄴

「沒錯,從咖啡果實提取出來、未經烘焙的就是生咖啡豆。首先在這個位置倒進去⋯⋯」巴爾托羅指著烘豆機的部份,耐心地為戴夫解說烘焙咖啡豆的過程,還提到不同產地、不同處理方法的咖啡豆會出現怎樣的風味。

「⋯⋯所以⋯⋯咖啡店的⋯⋯都是⋯⋯你烘的?」

「⋯⋯不,我是由豆商那邊訂豆的。」本來閃著光彩的紫眼睛旋即暗下來,巴爾托羅落寞地摸著冰冷的機身續說:「上一次親自烘豆是我開店前的事了,很懷念呢。」

「⋯⋯怎麼不⋯⋯自己烘?」戴夫知道對方必定是對烘焙咖啡豆充滿熱忱,才會有如此豐富的知識。為什麼不用自己烘的豆呢?

「因為⋯⋯自己烘的量應付不到店子的需求量,所以改用訂的了。」他笑著給出理由,眼神回復原來的樣子,彷彿剛才的失落只是幻覺。

儘管聽起來很合情合理,但戴夫直覺對方似乎在隱瞞什麼,特別是看到巴爾托羅眼𥚃的失落後,他更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但戴夫沒有尋根究底的興趣,他放棄追問,兩人頓時陷入沉默中。

「戴夫,想不想學泡咖啡?」或者是想打破尷尬的氣氛,巴爾托羅突然這樣問戴夫。

「⋯⋯想⋯⋯」如果自己學會的話,在客人比較多的時候說不定可以幫上對方忙。

「好,我們到樓下去吧。」

吃完午飯之後,巴爾托羅將手沖咖啡需要的工具放到吧枱上,展示給戴夫看並說明它們的功能,再在戴夫面前示範如何用它們沖咖啡。濾好咖啡後,他把杯子交給戴夫,邊清洗工具邊說:「戴夫先記住它的味道,接下來換你來泡了。」

戴夫嚐了一口,這次的咖啡入口溫潤,帶有百香果般的酸甜,有像紅茶一般的回甘。

巴爾托羅洗完東西後,他們便交換位置。白髮青年坐在吧枱,興味盎然地看戴夫泡他人生中第一杯精品咖啡。

戴夫照著巴爾托羅的動作,舀了兩勺咖啡豆入磨豆機,把磨出的咖啡粉倒入濾紙,將熱水沖下去,幾分鐘後咖啡便泡好了。他給自己和巴爾托羅倒了一杯,率先把唇湊上杯緣呷一口。

滿嘴都是苦澀和烤焦的木頭味,比便利店的黑水更難喝。

『明明是用同樣的豆子,為什麼會沖出截然不同的味道來?』戴夫艱難地嚥下嘴𥚃的液體,不禁這樣想。

「哈哈,看來是杯很有趣的咖啡呢。」被戴夫的反應和罕見的表情給逗樂了,巴爾托羅輕笑一聲,扣上杯把將咖啡挪到嘴邊。

「⋯⋯巴爾⋯⋯不要⋯⋯喝⋯⋯」戴夫出聲制止對方,他不想讓巴爾托羅喝他的失敗之作。

「這是戴夫泡的第一杯咖啡,沒可能不喝啊。」雖然將戴夫的反應全都看在眼內,但仍無阻他想喝的心。他閉起雙眼聞了聞,無視戴夫的勸阻啜飲一口。

戴夫原以為對方會馬上把咖啡吐出來,但事實出乎他所想,巴爾托羅不但沒這樣做,更將咖啡含在口中仔細品嚐。他沒有被糟糕的味道弄到臉容扭曲,連清秀的眉都沒動一下,彷彿嚐不出苦味般。

看到巴爾托羅終於把咖啡吞下,戴夫猶豫片刻後叫喚對方:「⋯⋯巴爾?」

「我覺得以第一次來說算不錯了。」

「⋯⋯不用⋯⋯安慰我⋯⋯」戴夫垂下眼睛咕噥,即使被對方這樣說都不會高興,他深知自己的咖啡和巴爾托羅的是天淵之別。「⋯⋯明明⋯⋯很難喝⋯⋯」

「不,不是安慰,雖然味道和我泡的不同,但很有戴夫的特色。」巴爾托羅再喝一口,笑咪咪地續說:「戴夫你忘了等熱水下降到合適的溫度才用,結果高溫令豆𥚃的苦澀物質釋放出來,所以飲起來比較苦。」

「⋯⋯水溫⋯⋯」他這才記起巴爾托羅每次都會先用溫度計測量水溫,剛剛他確實忘記了這步驟。

「如果戴夫下次控制好水溫的話,應該不會出現這情況了。」

「⋯⋯了解⋯⋯」

「只要多點練習,就會逐漸熟練,不久就會泡出令你滿意的咖啡了。」巴爾托羅輕拍戴夫的肩膀,希望他打起精神來。明亮的紫目注視著他,問:「下次有空的話,戴夫再泡一杯給我好嗎?」

從觸碰和眼神感受到巴爾托羅的善意和溫柔,覺得舒服的戴夫瞇起眼,點頭答應對方的請求。

『又是⋯⋯那個夢⋯⋯』

當戴夫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奔跑著。一切都太過熟悉,他不用回頭看都知道,在後方追著他的,是那隻在他成長過程中如影隨形的鮮紅夢魘。

但這次的夢和過去的不一樣,戴夫發現自己是以成人的身姿出現,不再是記憶中那個無助的小孩。

『⋯⋯為什麼要逃?』

『現在的我⋯⋯可以面對它⋯⋯』

『⋯⋯擊倒它⋯⋯』

得出結論後,他倏地停下來,轉過身面向多年來的恐懼——對Fork的恐懼。

怪物一眨眼就進入戴夫的視野,它雖有人類的外型,卻像野獸般四肢著地爬走;它渾身染滿黏稠的鮮血,隨它的動作飛濺落地;它的瀏海被血漿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黏糊糊地貼在額前。佈滿血絲的眼睛閃著瘋狂的火焰,死盯著戴夫不放。

終於和它打個照面,對Fork的懼怕令身為Cake的戴夫不由得戰慄一下。他一邊說服自己可以打倒它,一邊攥緊拳頭,擺出迎擊的姿勢。

如他所料,粗喘著氣的怪物後腿猛力一蹬,撲向戴夫。縱使他伸出手想接住它,卻仍敵不過那驚人的蠻力被撲倒在地。戴夫跟怪物扭打在一起,手抓住它的頭,不讓它咬到自己。

近距離的纏鬥令戴夫看清怪物的真面目,他一看就呆住了。時間彷彿停止流逝,將怪物的樣子定格在他眼前,烙在他眼底,刻在他腦海。

被血黏著的白髮。

目露凶光的紫眸。

熟悉不過的微笑。

「⋯⋯!」

戴夫猛地睜開眼,躺在床上的他因震驚而動彈不得,只能乾瞪著灰沉的天花,張開嘴急促喘氣。

過了許久他的心跳才逐漸平復,手腳開始聽他使喚,他一把掀開被子,拖著被冷汗浸濕的身體坐起。

夢醒前的景象再次一閃而過,戴夫難得面露痛苦的神色,雙手抱頭顫抖著。

那隻怪物長著和巴爾托羅相同的臉。

「⋯⋯不⋯⋯」戴夫合上眼緩緩搖頭,想要把那畫面甩出腦袋,想要否定那個荒謬的夢。「⋯⋯只是⋯⋯偶然⋯⋯」

怪物的真正身份是年幼時襲擊他的Fork,一定是潛意識在作弄他,將怪物的臉換成他在意的人。

慘劇過後情感變得麻木的他,想不到還會遇到在意的對象。

皮膚上黏膩的觸感很不舒服,戴夫抽過浴巾到浴室洗冷水澡。澡畢他又倒回床上,無法入睡的他呆看天花,一夜無眠。

TBC

[BL/R18]食色性也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