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8.『神眠村』

氣息爆散。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不過李少鋒在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了不同於交誼廳的迥然景色,還是不免感到震撼,緊接著在理解之前就感受到從全身上下滲入體內的徹骨寒意,急忙用力抱住雙手地喊:「好冷!」

張嘴呼出的大片白霧頓時遮蔽視野。

夜幕低垂,放眼望去是一片暗灰色的世界,四周積雪超過數公尺,此時此刻依然有無數雪花伴隨著狂風從暗沉陰鬱的夜晚天空持續飄落,遮蔽視線,只能夠勉強分辨出周遭景物的輪廓。

秦樓月、張定緯和夏羽同樣難以掩飾訝異神色,手上動作卻毫不含糊,迅速移動成方才討論完的隊形,掣起武器凝神戒備。

李少鋒慢了一拍才急忙移動到秦樓月身旁,舉起那徹亞斯。

「少鋒,運氣可以抵禦寒冷。」秦樓月輕聲提醒。

「我、我已經提氣了,只是……感覺沒有什麼效果。」李少鋒牙關打顫地說。

「那樣應該是心理作用,持續專注運氣即可。」秦樓月說。

「好、好的。」李少鋒點點頭,握緊那徹亞斯的刀柄,專注觀察四周情況。

視野依然被大雪遮蔽,勉強才能夠辨識出己方身處於一條道路某處,兩側是高度超過數公尺的積雪,也不曉得內側是否有山壁,前後眺望也看不清楚究竟通往何處。

除了秦樓月、張定緯、夏羽三人,在場還有另外四名玩家,卻因為大雪的緣故無法看清楚服裝、武器與容貌,只能夠知道他們像己方一樣正在提氣戒備。

「──咦?」李少鋒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這樣並不符合遊戲的參加人數。

這場『神眠村』的參加人數是九人,然而現場只有八名玩家。

少了一人。

對於這個從未料想過的情況,李少鋒頓時湧現不祥預感,暗自猜測究竟是在進入遊戲的瞬間就已經死了、被傳送到不同場所還是搶先離開此處,然而無論是哪一種情形,都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加複雜。

依照克蘇魯遊戲的慣例,一開始被傳送到遊戲場所的時候會先自報家門,然而在場每一位玩家都保持著提氣警戒的備戰姿勢,在鵝毛大雪之中彼此對峙,沒有任何人開口打破沉默。

「──哎呀!各位旅人怎麼會在這種大雪天徹夜趕路吶!」

李少鋒不禁轉移視線,隨即看見一位身穿厚重毛皮雪衣的小孩子站在不遠處的道路中央。手中的燃油提燈發出淡淡光芒,在漆黑的雪夜當中尤其顯眼。聲音相當稚嫩卻有著重重鄉音,難以分辨出性別。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各位旅人想必已經凍壞了,爺爺也提過這麼大的雪可是十多年來頭一遭吶!都積得比人還高了!快進來村子裡面咧!」小孩子高聲呼喊,無視眾人手上的兵器刃物,說完轉身就走。

互相對峙的八名玩家卻沒有任何人移動腳步。

「──在這種環境當中若是受到外星生物的偷襲頗為棘手,分散了也難以匯合,我們四人認為先跟著那孩子看看情況並無不可。」秦樓月率先打破沉默,開口表示立場,並且若有似無地強調「四人」兩字。

「……行吧。」一名穿著長板斗篷、帽沿拉低到遮住全臉的玩家沉聲附和。聲線顯然是名男子。

站在他身旁的同伴也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見狀,剩下兩人依然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卻也沒有離開跡象,看似默認了這個做法。

這個時候,李少鋒才意識到佔有人數優勢的好處──其他方面姑且不提,至少不會發生『詭譎叫聲』那樣在達成共識之前還得先花費不少時間互相辯論、爭執不下的情況。

「快走咧!雪越下越大了!」小孩子朗聲催促。

「馬上過去。」秦樓月一邊喊一邊向張定緯使了個眼色,要他到四人後方警戒其他玩家,隨即快步追上那個身穿毛皮雪衣的矮小背影。

李少鋒和夏羽也並肩跟上。

另外兩支隊伍的四人各自保持一定距離,尾隨在後。

李少鋒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雪,然而深夜的能見度相當低,況且早在湧現感動之前就先被迎面打來的無數雪片弄得興致全失,即使提氣也凍得臉頰僵硬,堆滿積雪的道路更是寸步難行,每踏出一步都得先將腳底高舉過雪才能夠踏出下一步,鞋底、褲管也因此沾黏上不少雪塊。

要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高度警戒極度耗費心神,前進短短幾十公尺,李少鋒就不免感到焦躁。

幸好除了持續飄落的大雪,一路上風平浪靜,沒有出現任何變數。

途中,眾人完全沒有交談,只有秦樓月柔聲詢問那孩子的名字以及得到「靜子的名字就是靜子喔」的答覆而已。

十多分鐘後,李少鋒等人跟著靜子踏入一個山中村落。

主要道路兩側都是獨棟的兩層樓木造建築,鋪設著茅草的高尖屋頂積滿白雪,從窗戶透出的淡淡光線判斷,裡面都有住民。建築物之間有不少通往他處的分岔小路,然而在大雪與夜色的雙重阻礙之下,即使使用感知變化加強視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靜子領著李少鋒等八人來到一個有著棚架與桌椅、類似戶外集會所的半開放空間,交代幾句「靜子現在去通知爺爺」、「請各位旅人在此稍等片刻」、「夜晚很危險,絕對不要亂跑唷」就噠噠達地跑掉了。

失去提燈的微弱光芒,戶外集會所頓時變得晦暗不明。

一時之間只能夠聽見大雪呼嘯吹拂的聲響。

八名玩家分別佔據三個角落,再度回到對峙局面。

張定緯和夏羽在同一時間往前踏了一步,動作整齊地將右手放在鋼刀刀柄處,各自監視著一支隊伍的動靜。

趁著這個空檔,李少鋒用眼角觀察著其他玩家。

扣除己方四人,剩下四人分別以兩人、兩人的方式互相對峙,似乎分別屬於兩支不同隊伍,算上那名在遊戲開始瞬間就消失無蹤的玩家,可以推論本次最多有四支隊伍參加這場『神眠村』的遊戲。

站在右前方的兩人都穿著深藍色波浪紋路的連帽斗篷,帽沿拉到蓋住大半臉的位置,只有露出嘴巴,脖子以下的位置也都罩在斗篷之內,無法判斷究竟使用何種武器。

另外兩人則是穿著同款的白底金紋長袍,胸前位置鑲嵌著細碎寶石,頗為奢侈華麗,比起實戰服裝,更像是參加宴會時候的禮袍,腰際掛著一柄末端是紡錘型四面金屬刃部的錘矛。

一人是白髮老者,頭頂半禿、滿臉皺紋,整體而言略顯老態,眼神卻是內斂凌厲;一人是體格結實的青年,將褐色頭髮全部往後梳成經典油頭,大大的鷹勾鼻頗為顯眼。兩人從五官輪廓判斷都是走西方魔術迴路的魔法師。

「看起來一邊是東方隊伍,另一邊是西方隊伍呢。」張定緯低聲說。

「不曉得那孩子要多久才會回來,一直互相警戒也頗為費神,我們就在這邊做完遊戲慣例的自我介紹環節吧。」秦樓月朗聲說:「台灣台中的工房隊伍『瞭望塔』,我是工房長的秦樓月,這邊三位都是我們工房的成員,依序是張定緯、李少鋒、夏羽。」

「……同樣來自台中的克蘇魯研究會,指導教授兼隊長的譚光韜,這邊這位則是成員的譚君堯。」穿著連帽斗篷的其中一人用著略顯低沉的嗓音說完,隨即拉開帽子,露出斯文儒雅的清秀臉龐,右眼戴著單眼金框眼鏡,一副學者風範。

咦?克蘇魯研究會?李少鋒聽見熟悉的隊伍名稱,愕然望去,只見站在譚光韜身後那人正好拉開帽沿,露出挑染著金髮的瀏海與端正容貌,正是不久前在KTV起過衝突、持有外星武器硝霜鞭的譚君堯。

「這可真是巧合。」秦樓月訝然說。

「確實如此。」譚光韜頷首說:「現在這個時局,能夠在遊戲當中見到認識的人也是件幸運的事情,至少免於開場就遭受教團成員襲擊的情況。」

「誠如譚教授所言,本場遊戲,希望克蘇魯研究會的兩位成員多多提攜、指教。」秦樓月頷首說。

「彼󠄊󠄀󠄃󠄎此󠄊󠄀󠄃󠄎彼󠄵󠄀󠄀󠄂此󠄫󠄁󠄰󠄈。」譚󠄛󠄚󠄓󠄾光󠄶󠄇󠄳󠄠韜󠄫󠄑󠄐󠄷說󠄀󠄓󠄲󠄆。⁠󠄗󠄽󠄡󠄖⁠󠄹󠄝󠄈󠄏⁠󠄜󠄪󠄾󠄃⁠󠄷󠄁󠄩󠄆⁠󠄎󠄄󠄔󠄖⁠󠄝󠄓󠄨󠄖⁠󠄢󠄭󠄝󠄁⁠󠄌󠄺󠄍󠄝⁠󠄥󠄌󠄐󠄠⁠󠄳󠄰󠄉󠄹⁠󠄚󠄅󠄛󠄕⁠󠄢󠄳󠄮󠄮⁠󠄬󠄛󠄬󠄓⁠󠄆󠄲󠄦󠄩⁠󠄄󠄇󠄖󠄔⁠󠄻󠄯󠄅󠄈⁠󠄙󠄍󠄅󠄋⁠󠄥󠄿󠄫󠄀⁠󠄰󠄤󠄂󠄟⁠󠄚󠄘󠄕󠄾⁠󠄥󠄈󠄤󠄌⁠󠄡󠄝󠄽󠄗⁠󠄐󠄘󠄘󠄾⁠󠄫󠄠󠄒󠄮⁠󠄲󠄐󠄰󠄅⁠󠄘󠄙󠄕󠄯⁠󠄉󠄋󠄶󠄪⁠󠄗󠄊󠄽󠄛⁠󠄮󠄆󠄠󠄘⁠󠄥󠄢󠄰󠄜⁠󠄺󠄹󠄶󠄰⁠󠄆󠄙󠄏󠄥⁠󠄠󠄳󠄲󠄛⁠󠄁󠄺󠄪󠄀⁠󠄪󠄰󠄈󠄟⁠󠄘󠄱󠄹󠄰⁠󠄢󠄂󠄳󠄱⁠󠄌󠄕󠄌󠄸

「瞭望塔和克蘇魯研究會,都沒聽過啊……兩支都是新興隊伍嗎?」白髮老者嘟囔幾句,見到秦譚兩人的視線都朝向自己集中才嘶啞地說:「老夫來自美國,萊昂涅爾・吉鐵司特,這邊這位是弟子的克里夫・吉鐵司特。」

「中文說得可真是流利。」張定緯恭維地說。

「對於魔術師而言,學會地球的語言是基礎中的基礎,沒什麼了不起的,每隔兩、三年就該熟練學會一種語言。若連這點都辦不到,遑論分析、學習外星語言。」萊昂涅爾冷淡地說。

「消失那人……理當在這裡的第九位玩家是你們哪支隊伍的成員嗎?」譚光韜打斷詢問。

「不是。」秦樓月搖頭說。

萊昂涅爾冷哼一聲,卻也微微擺頭。

「這樣可有些麻煩了……那人八成是教團聯合的成員吧。」譚光韜皺眉說。

「接下來的遊戲當中還得隨時提防暗殺或妨礙嗎?」張定緯喃喃自語。

「那人絕對就是教團聯合的成員,連這點事情都不曉得嗎?他們會使用事前討論好的方式散出氣息,在進入遊戲的第一時間判斷出敵我,方才沒有任何人回應,在開場的氣息衝突中就先行逃跑了。」萊昂涅爾用著強忍焦躁的情緒開口說明,同時也像在質問其他玩家連這些情報也不曉得居然還敢參加遊戲。

「原來如此,那個一閃而逝的氣息是這麼一回事嗎?」夏羽瞭然低語。

「情報不足以及如此拙劣的應對進退,你們都太年輕了,嚴重缺乏經驗……雖然聽說過台灣這幾年有不少年輕一輩的修練者快速崛起,然而並不在你們當中吧。」萊昂涅爾用力嘆息地說:「直接確認面板……你們大概不會同意,那麼就直接報出所有人的修為吧。你們東方的兵法裡面也有一句什麼『知己知彼』對吧,沒有搞清楚己方戰力,其他策略都無從談起。」

「我們的修為有兩人抵達命紋境界、兩人抵達成核境界。」秦樓月回答說。

刻意將夏羽的修為壓低至第四重的成核境界嗎?李少鋒努力不展現出異狀,暗忖夏羽提過修為抵達塵閃境界表示對於「體外氣息操控」方面操縱自如,一旦散出氣息就可以抵達最高濃度,自然產生發光的粒子結晶,因此也可刻意隱藏,不至於被看出破綻。

「我是脫胎境界,君堯是成核境界。」譚光韜說。

聞言,萊昂涅爾頓時露出一個怪異表情,皺起佈滿皺紋的臉,咕囔說:「拿你們東方心法的標準來看,老夫到達了第七重境界,克里夫也有到達第六重。這場遊戲,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就聽從老夫的指示行動吧。」

「西方魔術迴路與東方內功心法分屬不同系統,互相對照只是一個參考值。如果修為真的到達第七重塵閃境界,能否散出真氣,讓在場各位見識自然灑落的發光粒子?」譚光韜冷靜地問。

「老夫家系的魔術迴路不走那個路子,將真氣修練至極致也不會讓瞳孔分裂,當然更不會灑落發光粒子。」萊昂涅爾搖頭冷哼。

「……這樣可就有些麻煩了,畢竟通關遊戲並不是只講求修為高低啊。」秦樓月單手捧著臉頰,絲毫不打算退讓地故作思索。

夏羽在聽見這段話的瞬間就露出被戳到痛處的表情,尷尬偏開視線。

怪了,這個反應看起來似乎真的有在反省耶……然而明明在玉閣祭的時候毫不留情殺了殲滅軍十七名成員,現在卻又這麼聽樓月學姊的話,真不曉得腦內的思考迴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李少鋒忍不住暗忖。

「這是建議等級五十的遊戲,沒有人統一指揮別說破關了,連能否活下來都是未知數。」萊昂涅爾沉聲說。

「所以你認為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嗎?」譚君堯問。

「難道要將此重任交給修為低落且沒有經驗的小妮子或書呆子嗎?」萊昂涅爾不屑地說。

「如果現場有哪支隊伍知曉這場『神眠村』的破關條件,擔任指揮任務也在情理當中,但是從方才的討論內容聽來,似乎沒有這樣的隊伍呢。」秦樓月介入說。

對此,吉鐵司特家的兩名魔法師與克蘇魯研究會的兩人都沒有接話。

「那麼這邊就公平起見,就由人數最多的瞭望塔負責指揮吧。」夏羽提議說。

「人數多寡和修為高低,怎麼看都應該選擇後者。尤其你們六人當中才一個人抵達脫胎境界,換句話說只有一個人勉強抵達獨當一面的境界,參加這種難度的遊戲簡直找死。」萊昂涅爾不悅地說。

「對於參加遊戲的風險,我們瞭然於胸。」秦樓月說。

「黃金黎明結社所提出的銀星九位階只是眾多理論其中之一,不如說,他們本身更加推崇薔薇十一位階的晉階方式,拿銀星第五階的魔法師位階當成獨當一面的證明沒有任何意義,更別提強行將之套用在九重心法的第五重脫胎境界上面。」譚光韜說。

「……你們是真聽不懂還是在故意裝傻?自己打算找死就算了,拖累老夫兩人才是惡劣無恥的行為。」萊昂涅爾冷然說。

「這個可真是多餘的關心。」譚光韜淡然說。

「既然參加了同一場遊戲,我們瞭望塔誠摯希望與其他隊伍攜手合作,至少能夠平起平坐,這種執意主導的態度卻有些難辦呢。」秦樓月勾起嘴角,眼神卻沒有絲毫笑意地狠狠瞪著萊昂涅爾。

氣氛一觸即發。

怎麼感覺又快要打起來了?李少鋒不禁意識到剛才覺得瞭望塔有人數優勢就可以掌握大局的想法太過天真,當下保持著可戰可逃的姿勢,警戒著始終沉默站在萊昂涅爾身後、不發一語的克里夫。

下個瞬間,萊昂涅爾、克里夫和夏羽同時轉動視線,望向大雪紛飛的方向。

譚光韜、譚君堯、張定緯和秦樓月四人慢了半秒也跟著轉頭,皺眉凝視。

李少鋒完全沒有注意到任何異狀,即使早就猜到自己的修為是在場所有玩家當中最低的一位,依然暗叫不妙,忐忑隨著其他人的視線看過去。

片刻,只見一個穿著毛皮雪衣的嬌小身影穿過大雪,噠噠噠地踏上戶外集會所的鋪石地面。

「爺爺可以見各位旅人咧!」靜子用著凍得通紅的臉頰朗聲喊。

「這麼說起來,為什麼要先去見妳的爺爺呢?」秦樓月用著溫柔的嗓音,半彎著腰詢問。

「因為爺爺是村長嘛!村長就是最偉大的人!所有旅人進來村子的時候,都要先得到爺爺的允許才能夠住下來喔!」靜子與有榮焉地挺起胸口,傲然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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