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鋒八人跟在靜子身後,再度走在村落的主要道路,在一個被雪掩蓋的石像分岔路拐彎之後,兩側的房屋數量頓時大幅減少,零零散散,較遠的話甚至彼此相距數十公尺。
最後,靜子走到一棟位於小丘邊緣的雄偉屋舍。
外圍有著一道半人高的砌石矮牆,偌大前庭此刻積滿白雪,屋舍不同於方才所見的茅草獨棟木屋,而是好幾棟互相連接的龐大規模,作為主屋的茅草屋頂有著鋪設磚瓦的閣樓,儼然是座小型堡壘。目測屋內面積將近百坪,即使只有兩層樓也顯得氣勢磅礡。
「爺爺!靜子帶著旅人過來了!」靜子一邊高聲喊一邊拉開木門,隨即脫掉雪靴,迫不及待地踏入屋內。
「不要刺激到遊戲裡面的住民,停止運氣。」萊昂涅爾沉聲吩咐。
「……我同意這個做法。瞭望塔的成員,接下來不要提氣。」秦樓月說。
「君堯,收起氣息吧。」譚光韜跟著說。
李少鋒深呼吸一口氣,不再提氣,一邊強忍著瞬間滲入體內的寒意一邊跟在秦樓月身後穿過垂吊著白色羽毛作為裝飾的大門。
屋內比想像中更加寬敞,沒有玄關,只有一個脫放長靴的石製區域,接著就是鋪設著木頭地板的房間,由於拉門都敞開的緣故,能夠看見更深處的其他房間,令視覺產生奇妙的深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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傢俱數量多且繁雜,各種雜物互相堆積、擺放,更是眼花撩亂。
木製地板有一個四方型的空間,裡面是灰燼與燃燒中的柴火,擺放著三根支架的五德金屬台架和半弧形的鐵製輪狀鍋架,正上方則有一個從天花板垂吊而下的懸鉤,此刻正掛著一個深色鑄鐵鍋。從滿溢而出的香味判斷,鍋內應該正在烹煮某種鄉土料理,多虧如此,屋內溫度比起外面暖和不少。
「喔喔,第一次看到真的地火爐啊。」張定緯自言自語地說。
一名矮小精壯的老者金刀大馬地坐在地火爐旁邊,肩膀披著精緻刺繡的斗篷,放在膝蓋的右手拿著煙斗,腳邊則是放著一柄磨得發亮的柴刀。容貌佈滿皺紋卻不顯蒼老,神色剽悍勇猛,與其說是村長更像是統領著整座村子的獵師首領。
靜子半依偎地坐在老者身旁,向著地火爐伸出雙手烤著火。
「……坐咧,來自異地的旅人們。」剽悍老者略顯粗魯地揉了揉靜子的頭髮,用著同樣帶有濃濃鄉音的嘶啞語調開口說。
「非常感謝。」秦樓月率先道謝,拍去肩膀雪片之後屈膝坐到正對面的位置。
見狀,張定緯、夏羽、李少鋒也紛紛坐在秦樓月身旁。不同於隨意坐在秦樓月旁邊的李少鋒,張定緯和夏羽相當有默契地分別坐在左右最外側,警戒著另外兩組隊伍。
「坐咧!」剽悍老者再度催促,向前擺手。
聞言,譚光韜和譚君堯、萊昂涅爾和克里夫才緩緩移動到兩邊坐下。
這個時候,李少鋒遲來地注意到房間各處都沒有看見電燈泡、開關、電線這些設備,唯一充當照明的東西只有地火爐劈啪作響的柴火以及靜子放在手邊地板的提燈,視野晦暗不明。
「俺是藤原泰造,姑且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剽悍老者以凌厲目光依序掃視秦樓月等人,嘶啞地說:「俺村沒有什麼值得拿上檯面的特產,也不是什麼大城市的必經道路,不曉得各位旅人為何要冒著被凍死的危險徹夜趕路?」
此話一出,沒有任何玩家開口回答。
地火爐的柴火發出劈啪聲響。
火焰因為不曉得從何處吹入的冷風左右搖曳。
泰造沒有繼續追究,將煙斗放到嘴邊吸了一口,皺眉瞥向秦樓月腰際的鋼刀和萊昂涅爾腰際的錘矛,吞雲吐霧地沉聲說:「各位旅人可真是帶著不少危險的東西啊。」
「出外旅行,自然得攜帶防身之物。」秦樓月微笑著說。
「這種天氣的話,熊嘛、大蛇嘛、山豬嘛之類的野獸都不會出現,若是在白日拿著那些危險的東西靠近村子難保被認為是賊人,更是徒惹麻煩。」泰造低聲嘟噥。
「我們絕對沒有加害任何村民的想法。」譚光韜保證說。
「為何各位要來這座連商隊都不會經過的村落?」泰造再度詢問。
「老夫想去哪就哪,難道還要事前向其他人報備嗎?」萊昂涅爾低聲冷哼。
「我們只是意外迷路了。」秦樓月用眼角瞪了一眼,保持微笑的回答說:「雪下得比想像中更大,若不是靜子妹妹找到我們,說不定現在還在外面山林找不到一個過夜的場所呢。」
「一個問題只答了一半。」泰造瞇起佈滿皺紋的雙眼,搖頭說。
「……我們準備前往東方。」譚光韜說。
「東方嗎……穿著那種奇裝異服嗎?身上也沒有看到行李和商貨,真不曉得究竟要去那邊做什麼……」泰造低聲嘟囔幾句,突然伸手將柴火上方的鑄鐵鍋移到鍋架,朗聲喊罵:「靜子,不要在那邊玩了,快點給旅人們盛碗湯,以免他們認為俺村的傢伙不懂待客之道!」
「好、好的!」靜子急忙縮回伸在地火爐旁邊的小手,噠噠噠地跑到房間深處的碗櫥取出人數份的碗筷之後再度回座,用著大木勺撈起鍋內的深色熱湯,依序盛裝給其他人。
「謝謝。」李少鋒用雙手接過木碗,立刻喝了一口,隨即覺得身子從內部暖了起來,有些恍神地凝視著漂浮在熱湯表面的油脂、載浮載沉的大塊蔬菜與裊裊熱氣,好一會兒才發現克蘇魯研究會和萊昂涅爾兩位魔法師都緊緊盯著自己,壓根沒有動手中的熱湯,遲來地意識到他們都在等自己試毒。
不行不行,遊戲才開始不到半天卻已經接連犯下好幾個低階錯誤了!就算才剛剛發生夏羽的那件事情,這樣也不能理由!自己無論修為、武藝、見識、經驗都是在場墊底,更應該打起精神以防各種突發狀況。李少鋒急忙收斂心神。
「好喝咧,裡面可是加了大把的山豬肥肉!」泰造突然勾起嘴角拍腿大笑,剽悍容貌出現一個宛如斧鑿的粗獷笑容,隨即瞪向捧著碗卻沒動的萊昂涅爾等人,露出不滿神色。
秦樓月暗中向李少鋒露出稱讚的笑容,同樣小啜一口熱湯,開口詢問:「請問這座村子的名字是什麼呢?」
「這種連商隊都不會經過的村落哪會有什麼名字。」泰造搧著手說。
什麼意思……所以遊戲名稱的『神眠村』並不是這座村子的名字嗎?李少鋒暗自思考。
「再次感謝允許我們進入村子。」譚光韜立刻端起木碗啜飲,頷首致謝。
「不然要讓各位凍死在外面嗎?」泰造換了一個坐姿,盤起雙腿說:「依照往年經驗,這場雪會斷斷續續下著好數天,通往外面的道路都會被掩蓋,直到雪融之前就待在村子裡面咧。俺村小歸小,讓你們幾位旅人借住幾晚的房子還是有的。」
「那麼就承蒙好意了。」譚光韜正色說。
「非常感謝。」秦樓月說。
「……嗯嗯。」萊昂涅爾同樣微微頷首,卻依然沒有去動熱湯,直到被藤原泰造瞪了好幾眼才輕咳一聲。端正坐在他身後的克里夫緩緩地用雙手捧起木碗,禮貌性地啜飲了一小口。
本人真的堅持不喝耶,這是因為魔法師們的疑心病重,還是單純萊昂涅爾的個性孤僻啊?李少鋒不禁懷疑地想。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
屋內只能夠聽見戶外的呼嘯風雪、柴火燃燒的霹啪聲響以及小口啜飲熱湯的聲音。
泰造露出難辨心意的表情,沉默不語,只是偶爾拿起火筷撥弄灰燼,直到除了萊昂涅爾以外的人都喝完熱湯才沉聲開口:「俺村有些規矩,看在各位外眼中可能難以理解,不過入境隨俗,外來者就要有外來者的禮節,麻煩多多留心,千萬不要違反啊!」
聞言,秦樓月等人都不禁露出凝重神色。
李少鋒慢了一拍才意識到將下來要講的「規矩」很有可能牽涉到這場遊戲的破關條件,同樣專注聆聽。
「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們,霜與雪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出生的時候下著,死亡的時候也下著,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份,然而有些時候,有幾場大雪會來得又大又久,宛如永遠不會停歇似的……就像今晚這場。」泰造停頓片刻,嘶啞警告:「在這樣的夜晚,所有村民都不會離開屋子,各位旅人更是不要亂來。」
「靜子妹妹不就在外面找到我們了嗎?」譚君堯問。
「這丫頭就是喜歡亂來。」泰造用力揉著靜子的頭髮,神情倒是頗為溫柔,完全不同於方才投向李少鋒等人的時候。
「爺、爺爺!不要這樣啦!」靜子被大手揉得左搖右晃,癟起嘴抱怨:「而且靜子又沒有亂跑,那是因為──」
「總而言之,各位旅人務必遵守俺村的規矩。」泰造強行說下去:「一旦入夜就待在屋舍裡面,不要四處走動了……村子有不少地方設置著防止野獸的陷阱,要是誤闖也是麻煩,各位也不想少條手或斷條腿咧。」
「不是說了這種天氣不會有熊蛇出沒嗎?那麼又是為了防止哪種野獸?」萊昂涅爾皺眉問。
泰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板起臉瞥向萊昂涅爾面前那碗徹底涼掉的肉湯,緩緩抽了口煙斗。
「我們保證不會擅自行動。」秦樓月說。
「那樣最好……夜晚的世界不是人類的世界,在下著大雪的時候更是如此,那條分界線會變得相當模糊,危險且瀰漫著死亡。各位不要在夜晚出來就少掉許多麻煩了。」泰造說。
這幾句話似乎就很有線索的感覺了。李少鋒暗自記住。
「夜越來越深了,俺村沒有旅店,也沒有能夠同時居住八人的屋舍,各位旅人就分成幾組,借住在村民的家裡咧。靜子會負責帶你們過去。」泰造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決定說。
「交給靜子咧!」靜子立刻抬起小臉,朗聲說。
聞言,秦樓月和譚光韜再度鄭重道謝,李少鋒等人也紛紛頷首致意。
泰造隨即伸手揮了揮作勢驅趕,擺出事情已經講完的態度。
「那麼請各位旅人接下來緊緊跟著靜子,不要迷路喔!」靜子興致高昂地喊完,隨即拿起提燈,再度穿好毛皮雪衣,準備離開屋子。
秦樓月等八人也紛紛動作。
李少鋒殿後離開,在轉頭的時候正好看見泰造拿起火筷撥弄著木材,搖曳火光正好蓋住容貌,無法分辨此刻究竟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接著戶外的大量風雪隨即撲打在顏面,急忙提氣抵禦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