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我們⋯⋯暫時都不要見面了。」

由手機另一頭傳來的話語簡單清晰,卻令戴夫的腦袋陷入混亂。

暫時都不要見面?什麼意思?暫時又是指多久?

「⋯⋯為什麼?」戴夫按捺心底的躁動不安,故作鎮定追問巴爾托羅。被對方這樣單方面告知,他只感到莫名其妙。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要先掛線了,抱歉。」

「⋯⋯等等⋯⋯巴爾⋯⋯」

通話中斷的嘟嘟響彷彿在嘲笑戴夫的無力,他想都沒想就按下回撥,卻只有單調的待接音長響,沒再被接起來。

結果巴爾托羅除了道歉外就沒多加解釋原因,不明就裡的感覺讓戴夫有點難受,他不喜歡這種感覺,無法接受如此不明確的發展。

天色倏地暗下來,戴夫仰首上望,聚集的烏雲擋住陽光,黑壓壓的,剛好與他的心情相呼應。

「⋯⋯巴爾⋯⋯」多次撥回去都無人接聽,戴夫呢喃著戀人的名字,將手機收回褲口袋,壓下頭頂的費多拉帽,動身前往車站。

擱在床頭櫃的手機終於停止震動,不再響起令人心煩的嗡嗡聲,躲在被窩中的巴爾托羅這才掀起被子坐到床邊,盯住地板發呆。

徹夜未眠的他非常疲累,不過每當快要墜入睡眠的深淵時,逐漸渙散的意識又會因自己是Fork的事實而重新凝聚,將他拉回絕望的現實。

昨天發生的是場惡夢就好了。巴爾托羅曾經熱切地如此希望。但經過一整夜的思考,他已經接受命運殘酷的安排,甚至有點僥倖於不可挽救的撼事發生前,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份。

只是他不敢告訴戴夫,因此選擇最糟糕的應對方法——避而不見。巴爾托羅明白這樣做會傷害到戴夫,不過他想先做好被分手的心理建設,再面對他最愛的人。

畢竟沒誰能接受到朝夕相對、同床共枕的伴侶會隨時發狂、大啖自己的血肉,更何況戴夫是經歷過這種恐懼的人。

刻意拉長的貓叫聲打破房間的沉寂,巴爾托羅望向房門,對上從門外探頭進來的彌賽亞。發現主人起來的牠隨即走過去,熟練地跳上床,坐到巴爾托羅大腿上,邊以臉頰磨蹭邊發出低沉的咕嚕咕嚕聲。

巴爾托羅掃著牠滑順的長毛,瞥一眼鬧鐘,溫柔地問:「彌賽亞肚子餓了?」

「喵。」

「抱歉,我馬上給你準備。」

他將彌賽亞抱起放到地上,帶著手機和換洗衣物跟牠下樓。為愛貓預備好早餐後,巴爾托羅進去浴室,打算洗個熱水澡放鬆。

在鏡中見到雙眼浮腫的自己,他才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哭到這麼慘了。上次是因為被宣告永遠失去味覺,這次則是因為戴夫而得知自己仍有味覺。

一點都無法高興啊。這樣想著的他,自嘲地笑起來。

巴爾托羅洗完澡出來,滴答滴答的雨響即傳入耳中。烏雲承載不住更多的重量,只能讓雨點回到人間。吃飽的彌賽亞受雨聲吸引,跑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園子裡被雨水打得搖搖晃晃的植物。牠伸手追著沿玻璃滑下的水滴,可愛的模樣令巴爾托羅莞爾。平常一到下雨他準會拉起窗簾,將陰鬱的外界隔絕開來。不過看到樂在其中的彌賽亞,他不想掃牠的興致,就此作罷。

巴爾托羅回到開放式廚房,洗乾淨彌賽亞的食具,然後取出咖啡豆和工具,為自己泡一杯咖啡。雖然他嚐不出味道,但他仍想聞聞咖啡的香氣。他倚著餐桌慢慢磨豆,等待手沖壺加熱至合適溫度。

「?」門鈴聲忽然響徹室內,巴爾托羅疑惑地停下手上的動作,關掉爐火、放下磨豆機去應門。在他走過去那短短幾秒鐘,門鈴又再被按響,似乎十分焦急的樣子。

他遲疑一下,還是按下對講機,對大門外的人說:「抱歉要您久等了,請問您是?」

「⋯⋯巴爾⋯⋯是我⋯⋯」對講機傳來的雨聲和再也熟悉不過的低沉男聲,令巴爾托羅的心漏跳一拍。「⋯⋯開門⋯⋯巴爾⋯⋯」

巴爾托羅算漏了戴夫直接找上門的可能性,現在就算想裝不在都來不及,他只好裝出冷淡的語氣道:「我是不會開的,雨越下越大,戴夫你早點回去吧。」

戴夫正想回話,對講機先一步發出切斷通話的討厭聲音。他不死心地再按動門鐘,一遍又一遍,屋內的戀人卻沒有任何回應。

確認到巴爾托羅真的在家,他冒雨過來就有了意義。他望了望圍著房子的牆,二話不說就攀上去,抓住牆邊翻過尖銳的防盜刺,成功著地後踩著水花走到大門處。

「!」砰砰的拍門聲嚇得背靠門站著的巴爾托羅心跳加速,他和戴夫的距離就只剩下這塊門板。對方身上的薄荷味強烈得連門都能穿透,害怕這股香氣會喚起Fork的獵食本能,巴爾托羅逃回客廳,在沙發上抱成一團,掩著雙耳不去聽戴夫喊他開門的聲音。

幾分鐘過去,震耳欲聾的叩門聲終於靜下來。

戴夫似是放棄了,巴爾托羅鬆一口氣,心裏卻盡是將對方拒諸門外帶來的罪惡感和失落。

「喵~」彌賽亞突然叫起來,兩隻小爪刮著玻璃,刺耳的吱吱聲讓巴爾托羅抬頭。一看,他的呼吸瞬間屏住。

被雨打得一身濕的戴夫木無表情地站在窗外,雙手貼上玻璃,帽子下的淡綠直直看著巴爾托羅,叫喚驚訝的他:「⋯⋯巴爾⋯⋯」

無法對渾身濕透的戀人視而不見,巴爾托羅咬咬牙,終究走向落地窗,將彌賽亞抱回小窩,解開窗的安全鎖。

咔嚓聲剛落,戴夫馬上拉開窗門,一腳踏進室內。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巴爾托羅,像是要把對方嵌進身體裏。不知是因為失溫抑或激動的關係,戴夫整個人都在打顫,覆在巴爾托羅後腦勺的手亦比平時冰冷許多。

巴爾托羅從充滿雨水和薄荷味的懷抱抬頭,溫暖的手拭去戴夫臉上掛著的雨珠。當他的指尖滑到變得青紫的薄唇時,戴夫抓住他的手,湊上前想要親他。巴爾托羅連忙伸手擋住戴夫,後者不解地看著他。

巴爾托羅不敢與戴夫接吻,只好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趕快去洗澡暖暖身子,不是的話會感冒的。」

「⋯⋯不要⋯⋯」

「放心,我不會跑掉的。」看穿戴夫的心思,巴爾托羅拿下對方滴著水的費多拉帽,苦笑續說:「衣服給我,這樣濕答答怪不舒服的。」

戴夫沉思一會,然後放開巴爾托羅,慢慢脫得一絲不掛。走進浴室前他再回頭看向關上落地窗的戀人,叮囑對方:「⋯⋯不要⋯⋯走⋯⋯」

巴爾托羅替對方撿起濕衣服,點頭保證道:「我會等你。」

望著關上的浴室門,巴爾托羅搖頭嘆息,面對如此固執的戴夫,逃避是不可行的。

既然如此,只好將真相和盤托出。

暖熱的水驅走體內的寒氣,放鬆的感覺令戴夫不禁輕輕吁氣。雖然水溫很舒適,但他不敢洗太久。他怕巴爾托羅食言,趁機離他而去。

草率地洗完後,戴夫邊以浴巾擦身邊滑開乾濕分離用的隔門。洗衣機轟轟地運作著,他的換洗衣物已被放到洗衣機旁。穿上後他踏出浴室,格拉格拉的磨豆聲提示他到廚房找巴爾托羅。

「坐下稍等,咖啡很快就好。」巴爾托羅對戴夫說道,後者順從地坐到餐桌旁,靜候對方送上熱騰騰的手沖咖啡。

戴夫接過巴爾托羅遞來的杯子,急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醇厚的味道讓他瞇起眼。只有喝到對方泡的咖啡,他的一天才算真正開始。他悄悄地抬眼,對上巴爾托羅的紫眸,寵溺的眼神摻著悲傷。他直覺對方有話想說,於是把杯子放在桌上,問:「⋯⋯怎麼了?」

「戴夫,我⋯⋯」巴爾托羅深呼吸以穩定自己的情緒,認真地說:「是Fork。」

「⋯⋯什麼?」戴夫起初以為是自己聽錯,在巴爾托羅重複一遍後,他露出震驚的表情,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對方的反應如自己所料,巴爾托羅的心揪了一下。他努力維持冷靜的模樣,充滿歉意接續:「我都是昨天才知道。」

「⋯⋯昨天?」

「戴夫被碎片割破手指時,我不是舔了你的傷口嗎?」巴爾托羅頓一頓,狀甚痛苦地閉上眼。提起這件事,絕望感又一次浮上心頭。「那時我⋯⋯嚐到咖啡的味道,清晰得能描述到它的風味。」

「⋯⋯可能是⋯⋯巴爾⋯⋯恢復味覺⋯⋯」

「就算一個人怎樣愛喝咖啡也好,血液都不可能是咖啡味的。」巴爾托羅苦笑搖頭,低頭注視桌面。「再者我已經做過測試,我的味覺並沒有回來。所以唯一的解釋只有我是Fork。」

沉重的寂靜降臨,壓得巴爾托羅幾乎透不過氣。他沒勇氣去看戴夫此刻的臉,站起來背對他,說:「我無法再跟你一起,戴夫你喝完這杯咖啡,拿把傘子回去吧。衣服洗好了我會再請人送去你家,工資和遣散費我計算好後會存入你帳戶。」

巴爾托羅說不出再見二字,只好緊咬下唇,轉身就要離開。戴夫立即起身捉住巴爾托羅的手腕,卻被他無情地甩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上樓梯。

戴夫垂下懸在半空的手坐回原位,呆愣地盯著黑漆漆的咖啡,久久沒有動作。直到咖啡不再冒煙一段時間後,他才重新扣住杯耳,一飲而盡。

他的心情跟放到冷掉的咖啡一樣,又酸又澀。

「⋯⋯巴爾⋯⋯」

戴󠄊󠄀󠄃󠄎夫󠄊󠄀󠄃󠄎唸󠄵󠄀󠄀󠄂著󠄫󠄏󠄵󠄁對󠄵󠄚󠄆󠄂戀󠄔󠄾󠄻󠄊人󠄹󠄼󠄂󠄑的󠄒󠄂󠄘󠄃愛󠄿󠄾󠄾󠄯稱󠄒󠄫󠄲󠄝,瞥󠄘󠄶󠄾󠄈向󠄚󠄠󠄷󠄱剛󠄄󠄾󠄡󠄗才󠄈󠄍󠄿󠄯被󠄿󠄪󠄥󠄝掙󠄢󠄚󠄇󠄁開󠄷󠄾󠄤󠄤的󠄫󠄻󠄁󠄋手󠄂󠄋󠄇󠄒。雖󠄅󠄓󠄣󠄈然󠄺󠄞󠄷󠄮巴󠄬󠄏󠄗󠄊爾󠄓󠄊󠄯󠄝托󠄘󠄄󠄵󠄨羅󠄩󠄬󠄮󠄊叫󠄴󠄈󠄊󠄵他󠄪󠄮󠄀󠄇喝󠄦󠄗󠄅󠄦完󠄤󠄈󠄠󠄷咖󠄪󠄩󠄜󠄅啡󠄀󠄠󠄂󠄕就󠄹󠄂󠄜󠄑回󠄞󠄅󠄎󠄑家󠄢󠄆󠄂󠄡,但󠄜󠄍󠄙󠄻決󠄠󠄷󠄧󠄯定󠄃󠄙󠄀󠄦去󠄃󠄆󠄙留󠄪󠄇󠄥的󠄑󠄻󠄇權󠄒󠄭󠄂利󠄫󠄐󠄍從󠄂󠄮󠄔來󠄱󠄈󠄮都󠄰󠄠󠄽在󠄅󠄢󠄫他󠄣󠄈󠄷手󠄒󠄇󠄥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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