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扶額頭，撓了撓頭髮。髮絲在眼前撥過，變得更加煩躁。
「那個……醫生怎麼說……」
「性命是保住了，但後續的治療很複雜。不過更重要的是……怎樣讓你們恢復原狀。」
我深深吸一口氣，確實這是無法迴避的事實。總不可能霸佔在別人女兒的身體中，要她的寶貝留在我的身體內受苦。
「對不起。」
我在床上正座，以標準的姿勢俯首道歉。「橋元有菜」沒有說話，看不見她的表情，更猜不透好的心思。對方一天沒有接受，我一天也不敢舉頭。
「請不要那樣……要不是有歐陽先生不顧性命出手相救……奈奈美就……」
「其實當時我也沒有想到那麼多。」
要不是當時我衝出去，用身體當成盾牌，吸收卡車的衝擊，估計天真可愛的橋本奈奈美就得變成一灘肉醬，完全死透了。
人被殺就會死，至少現在保存身體及靈魂，還是有機會恢復，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慢慢抬起頭，雙腿擺出來，自然地坐在床邊。才跪坐不用幾分鐘，大腿肌肉便在叫痛，不能夠維持下來。
「不過該怎麼說呢……橋元……橋本……橋本小姐這麼快接受，蠻堅強的呢。」
「接觸的事比較多，見識比較廣，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突然發現自己的女兒與另一名中年大叔交換身體，正常的父母都會抓狂吧？「橋元有菜」居然在短短一天之間就接受，還可以平心氣面對我談話，沒有莫名其妙遷怒，實屬難得。
「還有我叫橋本。」「橋元有菜」斜眼打量我，頓一頓後接續道：「橋本真依。」
「橋本……真依……」
「請不要再用『那個名字』叫我。」
「是。」
咦，其實她在生氣吧？非常生氣吧？
想想看直接在本人面前說出過去參演AV時的藝名，不就等同揭人瘡疤嗎？
我一直以來所認識的，只是在螢幕前的「橋元有菜」；至於螢幕後的「橋元有菜」，便毫無所知。
「在外人面前，請好好叫我『媽媽』。」
「媽……『媽媽』。」
要是被別人知道靈魂交換這樣的稀奇事兒，肯定有無數麻煩接踵而至。我們雙方共同想到同樣的問題，不需事前交流，也同時作出相近的決定。橋本真依眸子遊移，微微搖頭。她似乎想繼續話話時，便有人叩動房門。護士定時前來巡房，看見橋本真依，亦禮貌性鞠躬。
「奈奈美媽媽，請借道一下，我們要為令媛進行身體檢查。」
橋本真依聳聳肩，走到病房角落的椅子處坐下來。我注意到她對護士的眼神，流露幾分不屑。
「小妹妹，讓姐姐幫妳進行身體檢查。」
「是——」
一個四十三歲變成幼女，說出來太丟臉。觀察橋本真依的態度，她也不想鬧大，那末最好是維持原狀，不要被外人察覺到可疑。我不得不模仿小孩子的語氣，聽從護士指示行動。如同昨天那樣，護士對我的身體進行簡易的檢查，然後在表格上書寫紀錄。
「護士小姐，奈奈美何時可以出院？」
「我們也不清楚，請等醫生下午後再作決定。」
「謝謝。」
明明是道謝，橋本真依卻不帶一絲誠意。我注意到護士轉身時，眼神變得輕蔑，帶着嘲笑的嘴臉離開。
「媽媽……」我看見護士關上房門，即時收起童稚的語氣，正常說話道：「那個……我有一個問題……」
橋本真依示意我發問，可是仍然有點疑慮：「不過這個問題非常私人，可能會惹橋本女士不高興……」
「不要婆婆媽媽，是男人就爽快點！」
一下子怒氣衝口而出，橋本真依自覺失言，扭頭小聲說「對不起」。要是再刺激下去，恐怕會惹來難以預料的後果。我思前想後，最終仍然想問個明白：「當年橋元……橋本女士為何突然退出……息影呢？難道是因為有了奈奈美？」
我根據橋本奈奈美的出生時間，往前推算懷孕期，驗算時間後，發現與橋本真依消失的時間相當接近。也就是說，她與某人珠胎暗結，懷上女兒，才退出AV界。
橋本真依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可是我留心她的手指，正在隱隱顫動，連筋脈都快要裂出來。似乎經過一番心理掙扎，她始鬆開嘴巴：「是。」
簡單的一個回答，使病房的空氣變得無比凝固，快要將我擠得窒息過去。
明明有了孩子，卻沒有結婚，女兒仍然維持母姓，那末經手人到底是誰？雖然腦海中冒出更多疑問，不過我心知肚明，再問下去就會侵犯橋本真依的私人領域，不應該放肆深入。
想󠄊󠄀󠄃󠄎要󠄊󠄀󠄃󠄎讓󠄵󠄀󠄀󠄂女󠄫󠄾󠄎󠄍人󠄔󠄊󠄼󠄐爽󠄿󠄙󠄋󠄓，就󠄪󠄆󠄎󠄌得󠄹󠄏󠄡󠄄知󠄧󠄨󠄽󠄈所󠄳󠄅󠄊󠄜進󠄆󠄗󠄎󠄗退󠄏󠄨󠄈󠄳，而󠄀󠄶󠄥󠄰不󠄪󠄏󠄗󠄑是󠄃󠄷󠄚󠄮像󠄰󠄐󠄊󠄢蠻󠄰󠄍󠄲󠄫牛󠄜󠄴󠄱󠄜那󠄻󠄾󠄤󠄰樣󠄈󠄡󠄻󠄿一󠄝󠄘󠄛󠄷直󠄿󠄗󠄚󠄅插󠄲󠄕󠄬󠄷到󠄓󠄋󠄥󠄇底󠄹󠄃󠄹󠄳，這󠄨󠄌󠄇󠄊是󠄢󠄰󠄤󠄢我󠄞󠄉󠄦󠄆觀󠄄󠄝󠄗󠄘看󠄃󠄅󠄙󠄤無󠄜󠄹󠄟󠄲數󠄞󠄫󠄞󠄑AV後󠄌󠄟󠄂󠄍，領󠄝󠄲󠄷󠄺悟󠄩󠄙󠄇󠄧得󠄚󠄭󠄱󠄠出󠄑󠄅󠄩󠄭的󠄑󠄆󠄩󠄈人󠄠󠄃󠄘󠄇生󠄐󠄌󠄑󠄕真󠄵󠄝󠄳󠄁諦󠄠󠄉󠄁󠄬。󠄺󠄒󠄘󠄝󠄿󠄢󠄲󠄨󠄉󠄴󠄜󠄀󠄠󠄏󠄻󠄬
橋本真依突然向我低頭：「奈奈美醒來後，便一直在病房內大吵大鬧。為好好照顧她，我必須逗留在那邊。至於歐陽先生……」
「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一個人都沒有問題。」
雖然不是自願，但我確實奪走橋本奈奈美的肉體。若然連她的母親都搶掉，那末就真是天地不容。
「奈奈美今年還是五歲吧？那樣的年紀，竟然遭遇這樣不講道理的事，簡直太過份了。橋本女士身為她的母親，請待在身邊扶持她！」
橋本真依右手輕拭眼角：「那麼我先回去奈奈美那邊……總之我會想辦法，及早讓歐陽先生回去原本的身體。」
我有點意外，像現在這樣子涉及靈魂層面的問題，估計要找非常專業的人士才有辦法解決，莫非她認識那邊業界的人？
「拜託了。」
無論如何，我也不想讓這樣的情況持續下去。自己有妻子有女兒，不回去工作賺錢養家，她們便要吃苦了。
橋本真依抄起手袋，動身離開前。那一刻我喉嚨像是卡住，沒辦法說話。眼白白看着她的背影步出房門，感受到一股難耐的孤獨。結果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但是有一點非常肯定，對方心理上肯定承受無可言喻的困擾。
我既是救她女兒的恩人，同時也是奪走女兒身體的仇人。
「橋元有菜……呃，不對，橋本真依，真是厲害的女人。」
所謂母親，所謂母愛，就是指她那樣的女人吧。
「要是我都有那樣的『媽媽』便好了。」
腦海中浮起那位先前去世的母親，急忙搖搖頭。那種人竟然是我的母親，真是三生不幸。為求把她的身影抹消，我決定閉上雙眼，努力回想橋本真依拍攝過的AV封面，以龐大的數量沖刷過去。
「SMIS-632……SMIS-689……SMIS-726……SMIS-772……SMIS-866……SGRA-007……SMIS-996……呃！不對啊！才不是這樣！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完全不能用啊！」
那位頂尖AV女優，無數人的老婆，「橋元有菜」就站在我面前，居然不能推倒她？還得叫她「媽媽」？太悲哀了！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
變成女孩子僅僅兩天，我終於真切理解這詩句的涵意。
下午醫生過來，確認我各方面無大礙，可以安排於翌天出院。透過對答間，知道今天是光博五十五年十二月廿六日。事發當天是十二月廿三日，即是說我足足躺在醫院三天。要是沒有發生意外，我應該正在購買手信，準備廿八日登機回國。
橋本真依收到醫生通知，主動過來接我出院。畢竟名義上她是我的「母親」，總不可能叫我一個人抱着行李步出醫院大門。
「奈奈美怎麼樣？」
「醫生幫忙注射了鎮定劑，估計會睡上幾小時。送妳回『家』後，我會再過來陪她。」
「啊……啊啊……辛苦了。」我努力擠出安慰的說話，旋而發問道：「奈奈美……她大吵大鬧的話，那邊的醫生及病人聽到，不打緊嗎？」
「放心，我已經及早將她轉移去私人病房，有信任的醫生診治。」
短短幾天就可以安排「歐陽振宇」這位外國人轉移至私人病房之餘，更有「信任的醫生」重點服務，這可不是光有錢就能搞定的事。在醫院的走廊上，與橋本真依交談間，越加覺得她不簡單，似乎有不少祕密。我終究是外人，自然不敢問太多，趕忙閉上嘴巴。
「喂，看看，就是她。」
「嘩，那位拍過AV的女人？」
「一看就知道是犯賤的。」
「那種女人穿得再漂亮，其實都是非常骯髒。」
「只要有錢就任人上，真是丟臉。」
變成女孩子後，耳聰目敏，聽到路過的護士竊竊私語。我仰頭望向當事人，她佩帶着太陽眼鏡，高跟鞋踩得「咯咯」聲，彷彿聲聲不入耳，完全不為所動。
「女人真是的……」
我想起之前在病房中，她的眉目間對護士擺出冷淡的態度。估計這幾天人在醫院，肯定聽過無數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現在只是故作堅強，不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媽媽！」
橋本真依愕然，身邊的「女兒」竟然遞起小小的右臂，伸向她的左手。
「牽手手。」
嗚呀！要我這個大叔扮成小女孩的語調說話，簡直是公開處刑啊！不過站在心儀的女神身邊，如果在她受傷軟弱時都不伸出援手，還算是男人嗎？
橋本真依先是一怔，繼而嫣然微笑，如同過去AV影片中的演出，依然令我為之目眩神迷。
她的左手，輕輕握住我的右手。「母女」就此同時邁步，離開醫院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