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妒嫉、不滿、不安、自責、慚愧、無助、無奈……無數複雜的情感,徹底攪亂思緒。
從一開始入替到這具身體中,已經是一個天大的錯誤。遂意變成女孩子,出身卻名不正言不順。僅僅因為一己的願望,帶殃及橋本母女。越是聽粉飾太平,越是弄巧反拙。曾經是如此美麗動人的橋本真依,面容變得那麼憔悴,聲音沒有那麼嘹亮。身為她的粉絲,竟然讓心目中的老婆黯然失色,那怕是良心亦絕對無法饒恕這份罪孽。
我無法抑止,無法控制,不想在橋本真依面前曝露心聲,只能夠急急衝出去。胡亂奔走下,衝入女洗手間內,直接關上廁格的門,把自己鎖在一隅小天地中。
在這個小天地中,就只有我一個人。即如史密斯,也不可能進來。
當精神鬆懈,膀胱有少許便意,於是提起廁板。獨自面朝馬桶內那一泓清泉,平靜如鏡,映照出我的臉。
不是「歐陽振宇」的臉,而是「橋本奈奈美」的臉。
理性上,這是別人的臉;感性上,這是自己的臉。
「我」對着「我」的樣子,短短十數天的時光,卻像過去一甲子之遙。不知道怔住多久,強行扭頭裝作看不見,撩起裙子坐上去。
「唉,真是沒用。」
自說自話就拋下橋本真依逃走,肯定讓她心生尷尬。先不管是不是男人,按年齡換算,我好歹是她的長輩,處事應對反而沒有半點成熟,越想越是丟臉,開始後悔起來。
命裏有時終需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世界上很多事,不是由自己個人決定。甚至再如何努力,也無法改易半點結果。橋本真依,終究不可能是我的家人。果然內心要認清楚,自己只是這副身體的一介租客,永遠都不可能成為戶主。
「就這樣子逃走肯定不對……回去向橋本女士道歉吧。」
在靈魂調換回去前,至少要保護好這副身體。倘若連原璧歸趙都辦不到,便有負橋本真依對我的期盼及信任。
洗淨雙手後離開洗手間,沒料到史密斯就站在外面。
「史密斯先生?怎麼會在這兒?」
「橋本小姐看見歐陽先生衝出房外,怕有個萬一,所以叫我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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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吁一口氣:「沒事,我們……回去吧。」
回到病房時,竟然聽到一陣男女交談聲。我好奇之間,史密斯推開門來,赫見一名中年男子與橋本真依談笑甚歡。真依竟然大方到讓對方看自己的素顏?二人是認識的嗎?我打量那名男人,從側面望過去,好像有點印象。
「橋……『媽媽』。」
霎時記起有外人在場,我立馬偽裝一番,走到床邊握住橋本真依的手。對於甚麼都做不到的我而言,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便有愧於人前了。對方的視線掃往我身上,好奇問道:「噢,這個孩子是?」
「我女兒。」橋本真依撥弄女兒秀髮,指向那名中年男子道:「這位是媽媽的朋友加藤叔叔,快快打招呼。」
抬頭仰觀一眼,我嚇得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反應比見到素顏的橋本真依有過之而無不及。
並非我不識禮數,而是對方竟然是傳說中最強的AV男優,外號「黃金右指」的那個男人,加藤昇!
單憑那兩隻神之手指,征服無數美女,讓她們欲仙欲死。多少AV女優,主動渴求當他的對手,既可以爽上天同時又賺大錢;多少AV觀眾,均想拜他為師,學習一指之長,得以無敵於天下。
萬萬料不到,這天大的高人,就在眼前現身。我的視線不由自主,集中到對方的右手手指上。興許是視線過於露骨,加藤昇望望自己的右手,怪難為情的撇一撇,藏在腰後問道:「這孩子叫甚麼名字?」
「奈奈美。」看見我整個人怔住,深明內情的橋本真依老實不客氣,直接施加扭屁股之刑。我的臀部被捏得叫痛,「哎喲」一聲望向真依。她仍然沒有放手,催促道:「奈奈美,還不快點向加藤叔叔打招呼?」
「早安,加……加藤叔叔……」
「嗯,真是好孩子呢。」
明明絕世高人就在眼前,可是變成小女孩的我卻不能拜師學藝,太苦了,太虧了。
甚麼?女孩子不能拜師學習金手指?太沒有見識了!要是我學會了,從此自立自強,甚至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帶其他姐妹齊齊飛昇,不再需要男人,豈不美哉?
「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加藤昇望着我,又望望守在門口的史密斯,似乎明白某些事:「我還有別的事做,改天再聯絡吧。」
「嗯,謝謝,有心了。」
加藤昇望望我:「令媛挺可愛的。」
「對哦,她是我的寶貝呢。」
我望向橋本真依,從她的眸子中,明白對方說的是自己的女兒,而不是我。
「為了這麼可愛的女兒,身體要快點好起來。」
「沒錯。」
加藤昇戴上帽子離開病房時,向史密斯低頭。史密斯亦拉開房門,送他出去。在掩上房門前,我留意到對方盯向病房門牌,心中隱然有點不安。
「橋本女痛痛痛痛痛……」
我還未轉身,又被橋本真依捏臀部,關鍵還非常痛。
「剛才歐陽先生一直盯着加藤先生的手指,會不會太無禮吧?」
「對不起!」
面對崇拜的偶像名人,很難不陷入狂熱。我自問已經能夠克制衝動與熱情了,不然換成其他狐朋狗友,絕對即場推倒他,來一場熱切的握手會,以及掏出珍藏乞求簽名。話說起來,事到如今,我居然沒有襲擊橋本真依,問她討簽名,也太不像話了。
「你們男人都想拜他為師對吧?」
「是……不是!」
「幸好你沒有纏上去問他『黃金手指』的事,否則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竟然會認識「黃金右指」,還想拜師學藝,祈求傳搜絕世神技,怎麼想都覺得好可疑。惟一合理解釋,就是橋本真依讓自己的女兒觀賞大量AV影片,從小學習觀摩AV內各種技巧能力。然而這麼一想,又會衍生一堆道德及法律問題。
「我有分寸啦,不可能做那些事。」
說話時語氣雲淡風輕,實際無比心虛。要不是橋本真依在關鍵時刻捏屁股,恐怕我真的會跑去跪下拜師學藝。慶幸定力足夠,不然就丟光臉子,還連累橋本真依風評被害。
「歐陽先生知道就好。」
我擦擦屁股,苦着臉道「話說起來,為何加藤先生會來醫院?你們二人是朋友?」
橋本真依搖頭:「還談不上是朋友,因為以前合作過好幾次,算得上是相識一場。自從我息影後,就再也沒有聯絡。所以今天遇見,也算是一時有緣。」
「誒……」
「好像是在門外走廊路過,正好護士開門出來,與我打個照臉,才順道進來打招呼。」
「可能是過來探望他的朋友吧。」
「算了,別提他的事。歐陽先生,雖然不好意思,如今既然無法交換回去,只好希望你繼續幫忙扮演奈奈美。」
對,是扮演。這個詞彙,可圈可點。假貨扮得再真,到頭依然是假貨,而不會變成真貨。
「這個當然。」我即時應聲,也不得不答應。隨之觀察她的反應,試探問道:「那個……『老闆』有沒有過來探望妳?」
橋本真依並未有多少介懷,輕輕搖頭:「沒有。」
「那麼奈奈美呢?好歹是他的女兒,總會見一見面吧?」
「『他』是不會做這些事的。」
「怎麼可能?」
「因為最初就說好,『他』只會每月提供巨額生活費,以及處理生活各種需要。至於我與奈奈美,都是不能見光的。一旦曝露,『他』就會撇清關係。」
我原本是很生氣的,可是想想自己除去生氣之外,就沒有其他建設性的提議,即時放棄抵抗。那位「老闆」再如何不濟,至少錢給得很多,還支使人情請陰陽師過來,足以證明對方其實很在意橋本母女。
哪會像自己,連養老婆女兒的錢都沒有。「愛」這種東西,沒錢就是免談。
「現在我暫住的房間,那些男性西裝,都是『老闆』留下的,對吧?」
「對,有時候他會上來,而我就會服侍他。」
我聽至此處,方如夢初醒,意識到橋本真依將她「不能曝光」的祕密,一步步在眼前揭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