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幾番春暮身何處 (5)

申蘭君笑得雲淡風輕,然而,他的眼神灼燙承滿熱烈的情緒,看得楚子焉不知所措,忽然不想知道真相。

他彆扭地別開眼,悶聲說:「朕乏了,要歇下了。」

「……好。」申蘭君微微一笑,低頭收拾殘破的衣物,不再多話。

楚子焉卻陷入了掙扎之中。

他心底清楚申蘭君騙他,為何自己卻不敢質問?自己在害怕什麼?

害怕真相嗎?

眼下他人不人,鬼不鬼,狀況如此糟糕,還有什麼好怕?

而眼前的申蘭君對他這個不死不活的人卻心無芥蒂,必然是個危險人物,他感傷什麼?

不論申蘭君是誰,所圖為何,為了求生,保全自己,他必要先發制人。

只是,殺或不殺?

申蘭君察覺他的注視,笑道:「陛下杵著不動,該不是想著棺槨內躺得不舒服,還是臣的懷裡好些,不想回棺槨裡躺了吧?那您等等,臣這就將床榻鋪好,咱們一起睡……」

楚子焉剛浮現的殺意,頓時被申蘭君三兩句調笑掐斷,氣得他雲霞滿面,惱怒地低喝道:「住口!滿口胡言什麼!回就回!」

楚子焉忿忿地轉身往棺槨走,要爬回棺材內那刻,他看著滿棺的檀香木,放下抬起的腿,嘆口氣問:「朕真的死了?」

「……是。」申蘭君深吸口氣,壓下心口的酸澀,幽幽地說,「但現在醒了──」

楚子焉回頭,盯著申蘭君片刻,握緊拳問:「朕再問一次,你是誰?」

申蘭君對他質疑的目光不躲不避,淡淡地說:「臣是陛下的守陵人,申蘭君。」

楚子焉眸中頓時霜雪大作,眼神冷了下來。

他睨著申蘭君,走到几案旁撩袍在楠木椅上坐下,敲了敲扶手沉聲說:「好,你過來。朕要問你話。朕是怎麼死的?」

申蘭君走近,跪在楚子焉腳邊慢慢地說起過往點點滴滴。

楚子焉像個初生的嬰孩,聽得懵懵懂懂,時而蹙眉沉思,時而點頭表示他明白了。直到故事講到他死了,被人運進了陵墓。

焉逢七年,楚子焉死了,龍椅上的百鳥座墊都還沒捂熱。

怎死的?

在尚書房挑燈批奏摺時,莫名奇妙心絞痛死的。

⁠󠄊󠄀󠄃󠄎⁠󠄊󠄀󠄃󠄎⁠󠄵󠄀󠄀󠄂⁠󠄫󠄡󠄹󠄧⁠󠄚󠄨󠄗󠄔⁠󠄓󠄝󠄣󠄪⁠󠄠󠄦󠄶󠄞⁠󠄂󠄤󠄯󠄑⁠󠄆󠄣󠄔󠄍⁠󠄷󠄂󠄞󠄚⁠󠄰󠄌󠄭󠄭⁠󠄎󠄉󠄐󠄡⁠󠄆󠄊󠄲󠄐⁠󠄀󠄶󠄭󠄰⁠󠄧󠄪󠄫󠄸⁠󠄌󠄇󠄣󠄞⁠󠄦󠄬󠄐󠄏⁠󠄲󠄷󠄳󠄘⁠󠄫󠄹󠄱󠄮⁠󠄁󠄧󠄑󠄌⁠󠄈󠄰󠄋󠄾⁠󠄰󠄨󠄿󠄓⁠󠄭󠄄󠄼󠄌⁠󠄍󠄭󠄻󠄦⁠󠄵󠄧󠄭󠄽⁠󠄕󠄰󠄹󠄃⁠󠄾󠄈󠄡󠄾⁠󠄊󠄚󠄚󠄡⁠󠄼󠄟󠄘󠄠⁠󠄑󠄇󠄨󠄦⁠󠄓󠄲󠄑󠄭⁠󠄷󠄒󠄎󠄬⁠󠄦󠄞󠄕󠄶⁠󠄇󠄭󠄯󠄜⁠󠄏󠄛󠄾󠄌⁠󠄍󠄏󠄔󠄪⁠󠄯󠄪󠄫󠄯⁠󠄥󠄿󠄸󠄥⁠󠄛󠄛󠄴󠄾⁠󠄴󠄀󠄽󠄹⁠󠄷󠄙󠄚󠄷⁠󠄅󠄂󠄑󠄉⁠󠄉󠄉󠄣󠄡⁠󠄼󠄥󠄁󠄩⁠󠄇󠄥󠄢󠄂⁠󠄊󠄆󠄩󠄼

殯天時,楚子焉初過而立之年,英年早逝,當天還是他的壽辰。

生辰變成忌日,舉國大慟。

「過勞。」楚子焉果斷說道。「不過,你說的話,無法說服朕。」

申蘭君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似是在揣度他真正的心思,又或者在等他說下去。

楚子焉輕笑。

或許他不清楚自己怎麼死的,唯獨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的手緩緩探出,撫上申蘭君纖細的頸項。

延頸秀項,軟玉微涼。

楚子焉的指尖冰涼在頸畔溫柔摩娑,申蘭君不禁輕顫。眨眼一瞬,楚子焉倏地收緊五指,掐住了他的脖頸!

楚子焉的氣力已然恢復泰半,自知不能與人對打,但引來申蘭君跪在他身前的話,情勢便能逆轉!

楚子焉瞟了瞟地上的影子,冷笑質疑道:「既然朕死了成鬼,為何還有影子?你還能為朕更衣──朕還能掐你?」

几案上那盞孤燈燭火飄動,映著滿室幢幢,楚子焉揚笑扣緊申蘭君的頸項,眸中威嚇殺意飄盪,陰森可怕。

然而,申蘭君凝睇楚子焉的雙眸如琉璃,蕩過許多情緒,唯獨毫無一絲恐懼之色。

楚子焉看了不快,驀地加重手勁!

申蘭君白玉似的頸項被他掐出紅艷艷指痕,呼吸登時不順,杏唇逐漸蒼白泛紫,艱難地蠕動,神情卻仍舊平靜,不急不徐地吐出三個字。

「詐屍唄。」

申蘭君答得胸有成足,似是見怪不怪,楚子焉一怔,須臾間,心中陡然騰起殺意!

──滿口謊言的人,不能留!

他的眼神森冷,沉聲喝問:「那麼為何你這個守陵人沒守在地宮外的鵲樓中,而在陵墓中?卑賤小子膽敢欺君?說!這裡是哪裡?是誰指使你欺騙朕已死的!」

「不……陛下……誤會……臣豈敢欺君……」申蘭君唇辦發紫,已被楚子焉掐的雙眼微凸,喉間僅能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響。

瞧楚子焉的殺意凜冽,申蘭君顰眉指了指自己的頸子,像是想解釋,楚子焉這才鬆了手勁。

楚子焉滿是劍繭的長指依舊停留在申蘭君的脖頸上,拇指徐徐在玉脂般的頸項上滑動。

他篤定自己能掌握申蘭君的生死,不疾不徐說道:「你說朕詐屍,有何憑據?朕勸你莫要胡謅──」

要是申蘭君一句答得有破綻,他就擰斷他的頸子!

一陣嗆咳後,申蘭君喘息不休,扯著嘶啞的嗓子道:「陛下那日掙脫金縷衣束制的動靜極大,身為守陵人不查看陵墓內的異相,才是怠職欺君。」

「呵,那你倒是說說看,朕是如何死而復生,而不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就將朕給葬了?」

「陛下死而復生興許是因為前些日子,有幾股盜墓賊闖進來,誰過了陽氣給陛下吧。依我《大楚禮典》大行皇帝殯宮停靈四十九日,期間殮葬具備後才移靈至帝陵,縱有天大的膽,也沒人會拿陛下的生死開玩笑。」

楚子焉冷聲問:「那盜墓賊人呢?」

「被臣殺了。」

「屍體呢?」

「自然是拖去別處了,臣再如何疏懶也斷不會讓卑賤汙穢之人與陛下同枕帝陵!」

帝陵孤燈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