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43

原先收到通知,得悉自己中獎,心情無異非常興奮,恨不得奔走相告。畢竟那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肯定與表揚。當時還以為人生在步入四十多歲的時候會迎來新的轉變,不用過上一成不變的日子。事實上這樣的想法太天真,偶然一塊小石子掉中湖中,引發的波瀾快就會平息,根本不會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無論是評審、記者及出版社,真正關注的只有冠軍一人。連左右兩邊的亞季軍都只是陪襯,更遑論區區優秀賞,在那個頒獎禮的場上等同小丑般,不會受到任何人的注意。

半年多過去,依然沒有任何出版社聯絡,打算幫忙出版得獎作。諷刺地讓我的人生改變最多的,反而是與橋本奈奈美的相遇。

我有一股衝動,想直接把獎座扔掉,但最後僅存一絲理智,把老塞進行李箱內,改為用女孩子的衣服把它完全掩藏,牢牢壓緊箱子鎖上。

「歐陽先生只有一個行李箱?」

「啊,還有書包。」

我的全副家當才那麼多,就算變成女孩子的這段日子,意外地沒有多少物品。至多是加上一個書包及一個紙箱,很快就解決了。反而橋本奈奈美要這個要那個,不願放棄她的玩具。真依都依她的主意,全部打包進紙箱中封存。待得完成搬家,順利入伙新居,已經是七月初,宣告我們恢復原本的生活。

藤原雅召回我們的分身,果然無論看幾多次,連我們都分辨不出誰真誰假。似乎她對於這門陽術深有經驗,更有先見之明,吩咐那些分身用筆記本寫下日記,方便我們理解他們在這段日子做過甚麼事,避免接不上替身的活動,引來外人思疑。

本尊與之接觸,便即時消失,恢復成稻草人。橋本奈奈美看得十分驚訝,把稻草人撿起來研究,當然甚麼都看不出來。真依連聲道歉,把奈奈美手中的稻草人歸還,同時詢問目前案件的情況。

「那位叫莉莉亞.韋利奧的少女,至今依然不明白其身分及來歷。倒是蘆屋家的陰陽師,好像都從東京撤退,估計短時間內不敢再回來。」

我抱怨道:「即是說事件完全沒有解決嗎?」

「那群人本來就很難纏,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處理。」藤原雅望向我道:「若然歐陽先生的供詞為真,他們需要的是擁有黑魔力的你。若然身心與橋本妹妹交換回去,失去那份力量,想必就沒有用處。」

乍聞此言時,我想起藤原雅早前的承諾,急問道:「何時可以讓我們恢復原狀?」

把這副身體交換回去,可是極不願意。莉莉亞的說話或許正確,我應當佔為己有,一輩子都不歸還。無奈多番掙扎,還是人性與良知佔了上風,壓制內心的邪念。希望趁自己還能忍耐時,及早解決問題,一了百了。

「當然可以,不過暫時還不行。」

「為甚麼?」

藤原雅指向我的身體道:「某方面而言,蘆屋家的陰陽師沒有打誑。現在體內那些黑魔力,恐怕真的會妨礙術式的進行。未搞清楚來源及性質前,我不敢隨便施術。」

「怎麼會這樣……」

「何況現在妳還是那套《柑橘之戀》的演出者之一,如果換回真正的橋本妹妹,她有本事接棒,完成拍攝嗎?」

「應該……不可能吧……」

我粗略翻看過分身留下的筆記本,似乎快要拍到最後的幾幕重要場面。連我都沒有信心,可以把那段情感複雜的心境演出來。更別說橋本奈奈美,恐怕連劇本上的台詞都不會唸。我一邊把自己的重要性提高,一邊說服自己這是合理的決定。不能給他人添麻煩,所以有理由繼續佔據這個身體。

橋本真依臉上總是有一抹憂愁:「但是終究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尤其是現在奈奈美用的是歐陽先生的身體,他沒有本國的戶籍,隨時會變成非法居留……」

我們不知道原先綾小路俊彥究竟是通過甚麼門路及辦法,搞定橋本奈奈美的居留資格。如今他已經不在後,以防萬一,我們必須另覓新的辦法。

「那方面不用擔心,我可以替那孩子辦理一個戶籍。」

「……誒?」

「只要我出聲拜託,很快就搞定。」

「不……不愧是藤原家……」

「也就只有這點權力可以利用一下罷了。」

雖然藤原雅說話這麼輕描淡寫,可是怎麼想都是不得了的大事,果然藤原家的力量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厲害。對方更擅作主張,叫來一位穿着白色和服的幽靈,留在這個家中保護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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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遙香,請多多指教。」

「啊……請多多指教。」

與莉莉亞時有所不同,同樣是半透明的人形身體,不過其臉容相貌以至服飾,都瞧得一清二楚。藤原雅介紹她時,表明是長年跟在自己身邊修行的幽靈,會一點旁門左道的法術,一般陰陽術之類不是她的對手。我打完招呼後,看見橋本母女在旁邊向我拋來異樣的目光,心想興許她們未接觸過幽靈或是精神體之類,和氣道:「沒關係的,我覺得這是一位好的幽靈。」

正如人有好人壞人,幽靈既是人死後產生之物,亦理應有好壞之分。何況對方是接受藤原雅命令,過來保護我們,想必其「鬼品」不成問題。

橋本奈奈美吃吃手指,瞳孔瞪得斗大:「叔叔究竟和誰說話呢?」

「……誰?不就是這位……」

橋本真依的表情有點古怪,眼睛左右轉動,茫無焦點:「那個……我們見不到有其他人。」

「甚麼?」

我望望遙香,再望望橋本真依,霎時意識到問題所在:我的眼睛能見到異常之物,可是橋本母女並不能夠做到同樣的事。

藤原雅一副早知如此般點頭,如今才站出來介入說明:「遙香是幽靈,一般人是看不見的。」

喂,難不成看得見遙香的我,不是一般人嗎?

因為橋本母女根本看不見遙香,對於藤原雅的說辭,一直半信半疑,變成國王的新衣。我心想那怕指着她就存在於此,都無法拿出更實際的證據取信於人。再者究竟遙香有多強,有多厲害,由於沒有實戰,我們亦不知底細。如是者三人一鬼,就在這間新的公寓中定居。

橋本母女選擇了洋室作為睡房,而我則睡在和室那邊,遙香隨便漂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一連串事件後,總算恢復平常的生活。我仍然照常上學,課餘時補習,以及接通告演出電影。

原本橋本家被破壞後,在我們躲藏其間,藤原雅安排分身留居於另一間酒店中。在那段時間,山田錦依然有為「橋本奈奈美」補課。如今既然與替身交換回來,並遷至新居。因為距離都心太遠,對方難以安排時間上門,決定中止補課。真依心想正好在附近另找一位補課老師,費用還可能再便宜點。

總而言之,甚麼都在省。現在沒有收入,也不會有人匯錢過來。在我演出電影的酬勞到付前,只能靠橋本真依之前的積蓄度日。不過千省萬省,惟有「橋本奈奈美」的學費不能省。真依沒有考慮過轉學,依然叫我如常回校上課。

新居距離學校甚遠,幸好我本身習慣早睡早起,早點出門乘坐鐵路,還是能夠於一小時內準時到校。橋本真依害怕我會否遲到,又或路上遇上意外,提議駕車接載上下學,我都一一婉拒。學費開支不能省,那麼交通費總能夠省。再者我內在是成年人,還有幽靈遙香跟隨,根本不可能遇上意外。

回到學校後,同學之間的氣氛及關係似乎照舊,暫時未有太大的變化。得益於分身的筆記,詳細記載學校的情況,輕鬆連繫上之前的話題,尚未惹人起疑。只是考慮家中變貧,繼續留在池井美咲身邊當朋友似乎不是太適合,恐怕引來他人非議。對此我隨遇而安,心想時候到了就離開,並不會過度執着。

至於放學後的電影拍攝,理所當然繼續由真下隆之接載到拍攝場地,完事後再直接送回家去。劇組人員同樣分辨不出我與分身交換,甫到埗就得化為造型更衣,直接接續昨天的場面。幸好我尚算機靈,臨危之間翻看筆記,跟得上劇組的進度,暫且沒有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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