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身替代我的日子,拍攝進度依舊十分順利。登時我心生歪念,不如一直交給她拍攝,我負責躺平在家中,定時收取酬勞便好了。當然這是非常要不得的想法,再者分身是藤原雅製造,她決不可能允許我如此利用分身,自然只能止步於妄想。
劇組拍攝比預期推進得更早,即將要進入劇本最後的高潮。因為那是非常重要的場面,導演仍在努力籌劃中,所以暫時先拍攝其他段落。
絕大部份時間坐冷板凳,真正站在鏡頭前可能只有區區十數分鐘。縱然如此亦有夠勞累,忙碌了一整個下午,吃飽晚飯後,真下隆之親自駕車,將我安全送回新的橋本家。作為我的經理人,不免好奇為何我們會突然從豪華的高級公寓,搬去廉價的公寓,是否生活上遇上甚麼困難。我當然不會也不能交代詳情,只能含糊其辭。幸好隆之並非好奇心過盛之人,知所進退,沒有強硬深究,只說如果有甚麼需要便出聲。
車子跑到半途就因為汽缸沒油,拐去加油站充油。我呆在車上時,突然擱在旁邊座位上的書包內,傳來陌生的手機鈴聲。我根本沒有手機,好奇同時心生警惕,慢慢把書包拉過來,從課本的夾層中,發現一部陌生的NOKIA手機。
我不曉得手機的型號,可是非常肯定身邊認識人,都沒有這款手機。原本自己那部在日本旅行時當然用不了,一直拔除電池塞進行李箱內;橋本真依的手機自必然在她身上,並沒有交給我;真下隆之下車充油,他的手機好端端帶在身上;學校的孩子中也沒有人有手機,老師也不會把他們的手機遺留在學生的書包中。
換句話說,就是有人故意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塞進去。
鈴聲長響不斷,我取出來觀看,是不明的來電。我與一直坐在身邊的遙香打個眼色,她覺得沒有問題,點頭同意我接聽。
「喂喂。」
我接聽來電後,對面是一陣沉默。
「誰?」
「是我。」
對方終於說話。
當對方一開口時,那怕沒有坦白姓名,我亦能夠憑熟悉的聲音辨識他的身分。
「史密斯……先生……」
那位背叛了我們,出賣橋本母女,然後一直失蹤的史密斯,突然間與我聯絡。然而追溯本源,他本來就是綾小路俊彥的人,遵照方命令辦事,根本就沒有「背叛」的說法。
「方便談話嗎?」
我腦筋一轉,往車外四周觀察,可惜夜晚的街道燈光不足,難以尋找特定目標:「史密斯先生打從一開始就是算準,如今我單獨一個人,方便談話時才撥打過來。要是沒有猜錯,你就在附近望着我,對吧?」
作為小孩子的我,一天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很少。更別說旁邊無人,能夠單獨說悄悄話的機會,幾乎接近為零。一天廿四小時,無論在家中學校抑或拍攝現場,身邊總有人跟隨。不是家長就是同學,不是同學就是劇組工作人員。仍然在外逃亡,不敢現身的史密斯,根本沒有機會與我接觸。
身為黑人的他,在日本可謂最顯眼的人。要不是有人接濟,根本不可能一直銷聲匿跡。合理地推測,絕對是有人協助他逃亡。想必這部手機,也是有人協力,才能夠不為人注意下塞進書包中。
史密斯沒有回答,我追問道:「你現在在哪兒?」
那邊沉默半秒後回答道:「不能說。」
「你不怕我告訴警察嗎?」
「如果歐陽先生想說,我也不會阻止。」
「別開玩笑了,我連你在哪兒都不知道。」
除非現在第一時間找警察勾尋通話來源,否則根本不可能找到史密斯。
「『老闆』死了。」
「我知道啊。」
那個人的血肉就用作為材料塗在身邊,現在仍然記得那道氣味。雖然死狀恐怖,不過讓我很痛快。世界上有些人,就是應該早死早着。
「『老闆』於我有恩,所以我必須聽他的指示。」
「我當然明白。」
曾經身為社畜,自然明白這點。就算老闆在公司中欺上瞞下,偽造文書紀錄,指示手下從事違法行為,員工也不能夠做到甚麼事。畢竟現實中,員工並沒有多少權力可以反對上司。要是公司倒了,把老闆控以罪名,那些有錢人大不了是蹲幾年牢房,出來後仍然有足夠他揮霍無度,重建企業的資金;反之員工一下子失業,說不找不到別的工作,生活即時陷入困難……類似的事件太多了。
即使如此,不代表我會原諒史密斯。可是在此之前,還是想當面質問他。
「歐陽先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嘿,我可是差點兒就要死了。」對方知道我不是幼女,也就不必掩飾,縱聲冷笑道:「難道你還想對付我,以及橋本母女嗎?」
「絕對不會。」
「真的?」
「本來我就不同意『老闆』。」
「可是你還是聽他的吩咐辦事,出賣了我們。」
「總之現在我與『那些人』分開了。」
「哦?」
「是我太無能,一時疏忽,沒有注意到他們會改變主意,殺死『老闆』。我不會原諒他們,絕對都會想辦法,找到他們並報仇。所以歐陽先生不願原諒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聽到他這番決心,不禁緊張起來。一度親眼目睹過莉莉亞的粉髮少女出手,連二馬友也吃虧。憑史密斯那點本事,恐怕根本辦不到:「等等!你要報仇?別那麼衝動啊!」
「放心吧,我有分數的。橋本小姐和奈奈美……就拜託歐陽先生了。」
「喂喂!喂!史密斯先生!」
那傢伙特別撥過來,就只是為留下這些話嗎?我緊緊攥住手機,遙香問道:「是誰的來電?」
「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遙香歪歪頭,好半晌才想起這個人:「哦,小姐提過,是綾小路先生身邊得力的護衛。」
一言不合就將責任轉嫁到我身上,有問過同意與否嗎?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注意到車外真下隆之已經充滿油,正在付帳,快將回來車廂中,我急急問遙香道:「需要把這部手機交給警方嗎?」
「我會聯絡小姐,交給她安排。」
有一瞬間我產生一種感覺,這傢伙也是藤原雅安排過來監視我的人。無奈地無論是自己及橋本母女,均沒有自保的能力。以前是庇蔭於綾小路俊彥之下,現在是藤原雅之下,結果而言其實沒有變化。
惟一的改變,是「我」這位外人,插入到橋本家中。
真下隆之回來駕駛席上:「剛才妳在通電話嗎?」
「是的。」人在車廂外的真下隆之,想必看見我在通話。既然無法隱瞞,我只得漫不經心,把手機塞回書包中:「媽媽打來問我何時回來,我說經理人先生正在加油站充油,很快就到了。」
「咦,確實不能太晚。明天妳還得上學,我會快一點的。」
實際上乘車比電車更快,加上晚上道路暢通,才半小時左右就回到家門前。按動門鈴,橋本真依開門。沒想到她特別換了一個髮型,故意讓留海的頭髮變多,乍看之下容貌有點變化。真下隆之感覺有點奇怪,並未有加以細問。表示還有其他工作,說改天再上門拜訪,把我交給真依後便離開。
「那個……其實橋本女士是認識經理人先生吧?」
這個問題早在心中存留很久,橋本真依含糊地點頭,卻不打算向我說明。
「洗澡水還留住。」
「謝謝……奈奈美呢?」
「還沒睡覺,在房間內看漫畫。」
真是的,明明早幾天還在嘟囔,說要回去原本的那個家。才不用幾天,就安定下來,還喜歡上蹭附近一家小書店,常常要母親買漫畫書。似乎很沉迷超級英雄,相關題材的漫畫都想看。
「那個……剛才我收到史密斯先生的電話。」
我認為橋本真依同樣有知情權,把車上的對話簡單轉述一遍。真依默默聽完,並沒有即時表露太多情感。與我不同,真依與史密斯相識的時間更長。恐怕在她心中,也不好輕易判斷對方的善惡。
「史密斯先生有沒有聯絡妳?」
對方搖搖頭,沒有特別表示。怔怔出神一會,然後再催促我早點洗澡上床睡覺。
「換替的衣服及毛巾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
「要吃點食物嗎?」
「不用了,我已經吃飽了。」
史密斯說,橋本母女都交托給我。然而前思後想,都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可以照顧她們。
「果然我真是無用呢。」
現在的我,甚麼都做不到,並且繼續維持這個虛偽的身分。立場上,反倒是對方在照顧住我。我接過衣服及毛巾,說聲感謝後,轉身走去浴室。遙香說去附近巡邏一下,沒有跟進來。她直接把那部手機撿起來,從浴室的小窗穿出去。沒有任何實體的遙香,竟然能夠像常人般用手撿起手機,我可是在目睹意外的事實後,驚訝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名為巡邏,實際是與藤原雅聯絡吧。現在的幽靈都這麼能幹嗎?讓人眼界大開呢。
我揭起浴缸的面板,水溫依然暖和。浸沒其中後,只需要低頭,就可以一覽無遺這副嬌嫩的身體。
「妳就沒有考慮過,霸佔這具身體,永遠以奈奈美的身分活下去嗎?」
某個人的聲音,再次於腦海中冒出來。
如果橋本奈奈美不再需要這具身體,我是否可以據為己有?
如果做出那樣的事,豈不是對不起橋本母女嗎?
感覺又回到目前無解的老問題。我幽幽的吁出一口氣,感覺身體無法放鬆。
「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這個煩惱,可是絕對不能任何人提起,也不可能有人提供真正的答案。尤其是橋本真依,如果她知道我心存取代她女兒的想法,鐵定會破壞雙方之間的信賴。
「為何要強迫我做出那麼痛苦的決定啊……唔!」
胡思亂想間,突然胸口一痛,像是有人用手抓住神線經並扭成一團。我痛得低頭,左手捂住左胸。
「這……這是……」
我的胸口部位,竟然冒出一團黑色的異物,疑似糾纏在心臟處,顯然就是痛楚的來源。
那股黑色的物質,既不像小黑的有毛茸茸的感覺,而是透着紫色的光滑感。我記得清楚,那是源自於這副身體內,屢次把我綑綁的異常力量,極有可能就是那些陰陽師說的黑魔力。
「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暫定首三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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