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漫遊於無邊的雲層之上,一點一滴將白雲渲染成暖橘色,蔚藍色的天襯托這般流光溢彩的夏季黃昏,卻沒人願意駐足欣賞片刻。
只有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年。
少年制服的左胸口以紅色針線繡著班級及學號,是鄰近國中學校的制服,紅色代表著三年級。右邊則是繡著「黃煒仁」三個字。
薰風迎來時吹起黃煒仁遮住右臉的大片長瀏海,昂起頭凝望天空的他任由髮絲亂舞,讓一張稚嫩的臉以及臉上大小不一的青紫色瘀青、腫塊攤在落日之下。
血跡已經凝固,知覺早已麻木。所以他得以將仰視的視野往下移,穿過一層層樹葉與電纜線,直達最硬實的人行道。
他眼神空洞地看著腳底下熙來攘往的行人,踩著高跟鞋的、駝著背的、嘻笑打鬧的。然後依稀間,他看見正中央躺著一具四肢斷折、腦漿塗地的屍體。
那是他。
腦袋一閃而過那樣的幻影,便讓他雙腿發軟。站在高度只到腳踝的外圈圍欄邊緣搖搖欲墜,好像只要風再大一點便能奪取他的性命。顫抖地太厲害的雙腳終於無法支撐住他的重量,讓他跌坐在地,手指緊抓著眼前矮小的防護。
「哈啊……哈啊……嗚……」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掌心緊緊壓在左胸口感受心臟掙扎又奮力地脈動,再次生還的激昂讓他的眼角竄出暖意,接著淚水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嗚嗚──」
黃煒仁縮起拳頭狠狠捶著地面,不知道是在責備想跳樓的自己還是沒有勇氣行動的自己。他像個嬰兒似地蜷縮成一團,身軀因哽咽而顫動著。
停下拳頭後的幾秒,這些字句才從他緊咬的牙縫中迸出,「為什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模糊的視野之中,他彷彿看到有誰在訕笑、睥睨,整個人被滿滿的惡意貫穿,胸口那股將滅的衝動又奔騰而上。黃煒仁探出頭,深墨色的眸子死盯著下方,現在是個好時機,正巧沒人經過。
可他尚缺一點膽識,或者是說,他一直以來都在盼著一場意外來救贖他。
就在他又打算為自己尋個開脫詞苟活時,意外就此發生。
「從這裡跳下去摔不死的,蠢材。」
身後驀然響起的冷言嘲諷令黃煒仁驚嚇一跳,他才剛要轉頭查看是誰,扶著圍欄的手卻打滑,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往前方栽跟斗。
「啊啊啊──救、救命啊!不要啊!」
少年驚慌失措地哭喊,拼命揮舞著四肢想要勾些什麼穩住身軀。可高樓強勁的風頓時形成一股強大的吸力,纏住他的上半身狠狠地將他往空中拽。
正當他連膝蓋也騰空,整顆頭準備直直往下俯衝時,他的後領猛地被人拉了一把,身軀倏地往後飛,在樓頂空曠的水泥平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即便躺在扎實的平面上,黃煒仁仍舊心有餘悸地全身顫抖,連坐起身也難。只能仰視著一道徐徐走向他的身影。
第一眼,他先是訝異以那股怪力救了他的人,竟只是個四肢瘦弱的少年。他頂著一顆整齊的學生頭、戴著一副厚重的圓框眼鏡、不苟言笑,很明顯是全校校排前幾名的那種資優生。
接著黃煒仁發現少年也穿著學生制服,一件卡其色的襯衫配上黑色西裝褲,是北部某知名升學國中的制服。
他本是納悶為何這樣的人會出現在南部,尤其是這樣不起眼的鄉下地方,可注意力很快便被對方左胸前的名牌吸引。
「蘇……鴻智?」
當黃煒仁叫出名字時,蘇鴻智很明顯地擺出一個嫌惡的表情,可他沒有多作表態,逕自抽出插在口袋的手,拿出一張折得四方整齊的白紙攤開,開始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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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只有下定決心要自殺的人才會看見的死神與其契約書,委託人七天後註定會死去。身為死神,我將誓死捍衛您自殺的權利。
一、若委託人依約自殺,死神可收下委託者的靈魂,而委託者將永遠無法轉世
二、若委託人由死神殺死,死神將無法獲得委託人靈魂,委託人會失憶後轉世
三、若期限到了,委託人沒有自殺行為或是死神沒有出手,雙方皆會受罰身亡
四、若死神阻擾委託人自殺,拯救過程中死神將會受罰且救援失敗,同歸於盡
五、自殺成功之委託人將成為死神,日後必須依《死神指引書》執行配給工作
「在這裡簽名。」
眼前的黃煒仁一臉錯愕與不解,腦袋還在亂哄哄地思考這莫名其妙的契約內容時,蘇鴻智已將一隻筆遞到他面前。
「快簽啊!是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了嗎?」
「啊、啊!抱歉!」
被對方嚴厲的嗓音嚇到,黃煒仁下意識地聽從指令,飛快地接過紙筆簽名。才打算要再細看一次上頭的文字時,白紙便被蘇鴻智奪走,也在上面簽了字。
蘇鴻智迅速地掃過文件,確認無誤後又把紙折回四方形收入口袋,接著緩緩走到剛剛黃煒仁差點跌下去的矮圍欄邊,指著下方,看著他,表情冷酷地開口。
「好了,你可以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