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麼！」
這是黃煒仁反應過來的第一句話，他甚至驚惶到短短幾個字就嚴重破音。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不遠處一臉嚴肅的蘇鴻智，對方絲毫沒有玩笑意味的眼神讓他打了個冷顫。
而見黃煒仁那副畏畏縮縮的蠢樣，本就沒什麼耐心的蘇鴻智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是耳聾了嗎？快給我過來跳下去啊！你不是想自殺嗎？那就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了！快去死啦！」
蘇鴻智那雙瞪大的眸子只差沒有射出利刃讓他當場斃命，可看著對方稍微像個人一樣失去理智，反而讓懵了好半晌的黃煒仁鎮定了下來。
整顆腦袋亂哄哄的有太多疑惑，但令他最訝異的是……
「從、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什麼？」蘇鴻智不解地皺眉。
「我說，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鼓勵我。」黃煒仁說著也覺得自己的話奇怪，心虛地降低音量，「雖然他們都叫我去死，但沒人像你這樣明確……啊……你懂我的意思嗎？」
蘇鴻智冷道，「不懂。」
他彎起食指，以第二個指關節將鼻樑上的眼鏡推回去，夕陽在兩面鏡片上一閃而過一道金光，蘇鴻智人已重新站在黃煒仁的跟前。黃煒仁甚至還沒來得及被嚇到，少年冰冷的嗓音便再度於耳邊響起。
「你到底要去死了沒？」
「哇啊！不、不要啊──對、對不起！我、我馬上就……」
長年的恐懼讓黃煒仁反射地舉起雙臂護住頭部，他卑微地求饒，立馬就要去執行對方下達的任務，好像這樣就能夠少受一點皮肉傷。
但他誇張的舉止反倒更讓蘇鴻智不滿地冷嘖了聲，「別演的我好像是壞人一樣，我又不會打你。」
「不、不會嗎？你不會……打我嗎？」黃煒仁偷偷抬眼確認。
蘇鴻智略微昂起下巴表態，「我是文明的讀書人，少把我跟那些野蠻人混為一談。」
「那、那你為什麼還叫我去死？」
即便黃煒仁書讀得不多，但他很肯定任何一個『文明的讀書人』都不該對初次見面的人喊著快去死吧。
面對黃煒仁的反問，蘇鴻智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接著他蹲下，鏡片後一雙凌厲的眸子直盯著那雙開始感到恐懼的眼眸。
「首󠄊󠄀󠄃󠄎先󠄊󠄀󠄃，想󠄎󠄵󠄀要󠄀󠄂󠄫死󠄧󠄯󠄳的󠄞󠄚󠄙人󠄿󠄾󠄄是󠄒󠄃󠄪你󠄹󠄫󠄽。再󠄈󠄂󠄭來󠄱󠄉󠄯，你󠄩󠄉󠄝既󠄛󠄪󠄱然󠄳󠄖󠄍已󠄞󠄖󠄘經󠄜󠄍󠄉簽󠄚󠄔󠄙了󠄻󠄇󠄣契󠄍󠄐󠄵約󠄊󠄷󠄯，那󠄘󠄓󠄼就󠄣󠄚󠄌勢󠄿󠄅󠄇必󠄕󠄍󠄢得󠄵󠄓󠄯在󠄏󠄟󠄕期󠄇󠄻󠄠限󠄒󠄥󠄭內󠄌󠄶󠄜照󠄆󠄉󠄐做󠄝󠄯󠄛。所󠄡󠄒󠄙以󠄋󠄼󠄳不󠄃󠄕󠄐是󠄦󠄝󠄝我󠄅󠄩󠄹要󠄧󠄕󠄈你󠄁󠄒󠄬去󠄐󠄝󠄱死󠄤󠄥󠄡，作󠄟󠄑󠄗為󠄶󠄉󠄡你󠄡󠄢󠄟的󠄁󠄊󠄡契󠄵󠄺󠄦約󠄘󠄆󠄎人󠄅󠄽󠄇，我󠄽󠄁󠄔只󠄩󠄖󠄡是󠄺󠄎󠄺盡󠄖󠄴󠄊我󠄛󠄽󠄖該󠄲󠄫󠄩盡󠄤󠄺󠄃的󠄻󠄝󠄠義󠄁󠄢󠄱務󠄛󠄋󠄇在󠄩󠄨󠄍提󠄍󠄂󠄈醒󠄫󠄄󠄂你󠄵󠄋󠄜。」
「提醒我快去死？」
「對。」
明明對方講得有條有理，甚至豎起指頭替他點出重點。偏偏黃煒仁一個字也沒聽懂，這人講的話簡直比數學公式還要難以理解！
「對了，契約！」黃煒仁驀地想起，「可以再讓我看一下嗎？剛剛太混亂了，我、我沒有看清楚內容。」
蘇鴻智眉頭深鎖，他思考了一陣子後才不甘願地從口袋中緩緩掏出那張紙，遞到對方手中前還厲聲道，「記著，你簽名的瞬間契約就已經成立了，就算撕毀也沒用。」
黃煒仁連忙點著頭道謝接過。一張A4白紙上一字不漏地記載蘇鴻智朗誦過的內容，可黃煒仁越看只把眉頭擰得越緊。
「自殺契約書？死神？七天後註定會死去？」他邊看邊碎唸，直到看見最後一行時猛地抬頭看向蘇鴻智，「你、你自殺了！」
這不是蘇鴻智第一次被當事人這麼問，倒不如說，這問題早讓他被問得煩躁至極，尤其他們總是一副訝異的神色、外加不必要的同情和惋惜。
「有意見嗎？」
感受到一股低氣壓籠罩下來，向來膽小的黃煒仁慌忙擺著手緩頰道，「啊──這、這也沒什麼啦，你看，我也想自殺啊哈哈。活著真的很不容易吧？你已經很不錯了，至少、至少還有勇氣……」
「我跟你這種廢物不一樣。」
蘇鴻智潑了一把冷水後又繼續說，「像你這種對明天感到恐懼而想自殺的，就算面對死亡也只是個廢物。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是因為害怕才去自殺的。」
少年的話精準地戳痛黃煒仁動盪不安的內心，無論是面對未來或是死亡的恐懼，夾在兩者糾葛之間是一種空虛的無助感，像是被扔入漆黑的太空之中，身軀不真實地飄盪在人間，不歸屬於任何一方。
黃煒仁垂著頭，兩眼無神地盯著水泥地。他明白自己想自殺的理由既愚蠢又窩囊，但他就是逃不開。每當那股衝動絞纏住他時，雙手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掐緊自己的咽喉或是割開動脈。
他看向那個一副聰明樣的蘇鴻智，納悶地想知道他是否也有過這種感覺，「所以你呢？是為什麼自殺的？」
「就只是一個懲罰。」蘇鴻智聳了聳肩。
黃煒仁皺起眉，再次確認，「懲罰？」
「你是連中文聽力都有問題嗎？」蘇鴻智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接著解釋，「考試第一名的人會拿到獎狀。有獎勵，相反的就有懲罰。所以我自殺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因為你沒有考第一名所以就自殺了？」
黃煒仁詫異地抬頭看向對方，可蘇鴻智擺明沒打算繼續說下去，僅是冷冷地回瞪了他一眼道，「有意見嗎？」
「不、不是，這太奇怪了吧？沒考第一名又不會世界末日，為什麼只因為這樣就放棄自己的性命？」
「『只因為這樣』？」
蘇鴻智瞇起眼，一步步逼近對方。正當坐在地上的黃煒仁下意識地舉起手作防護時，手中的契約書被猛地抽走。
當黃煒仁偷偷睜開一隻眼時，他看著對方臉色不悅地把契約書收回口袋，冷笑地罵道，「你這快死的傢伙才沒資格說我。」
「是要一輩子待在被地獄追上的恐懼之中，還是自己直接踏入地獄，你自己選，明天見。」
最後，蘇鴻智只留下這一句話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