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溺水的貓

夏日最無情的就屬太陽了,雖說沒有陽光人類會死,但過多也是會熱昏的。

有些東西,還是少一點比較好。

王偉貞在深棕色的木門前,她的右眼被黑色眼罩罩住,用僅剩的左眼瞪著木門,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卻穿著白色斗篷,配上素色上衣和牛仔褲。

她用她那充滿傷痕的手輕輕的敲了敲門。但裡面沒有回應,回應的只有外頭馬路轟隆隆的車聲。

「王偉安!出來!」王偉貞用沙啞的嗓音呼喚著,說不定他只是睡著了。

裡面沒有回應。

王偉貞那些許的期待,如泡沫般被戳破,取而代之的是她那無奈的嘆息。

她轉開門把,門沒鎖。她把鞋子脫下,放在玄關的鞋櫃,走進這間屋子。她在這間屋子裡繞來繞去約莫五分鐘,還是沒有看見弟弟的身影,她只好作罷,穿好鞋子走到外頭。

「維貞,妳的弟弟又被綁架了嗎?」王偉貞旁邊的棕髮外國人問,語氣顯出無奈,但卻悠哉的像是早已習慣。 外國人甩甩衣袖,因陽光而瞇著眼睛。

「是偉貞,奧利佛。對啊,最近綁架變得比較頻繁,今天是星期六⋯⋯會在星期六綁架偉安的⋯⋯。」王偉貞的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張表格,端詳了許久,繼續說:「扒手集團。」

「扒󠄊󠄀󠄃󠄎手󠄊󠄀󠄃󠄎雞󠄵󠄀󠄀󠄂團󠄫󠄓󠄱󠄆?妳󠄷󠄚󠄻󠄀是󠄁󠄰󠄴󠄈說󠄠󠄏󠄨󠄙新󠄘󠄄󠄎󠄣的󠄛󠄻󠄩󠄚偶󠄌󠄆󠄨󠄷像󠄽󠄤󠄱󠄿團󠄙󠄮󠄇󠄪體󠄐󠄂󠄸󠄸嗎󠄴󠄵󠄓󠄭?」奧󠄭󠄎󠄪󠄃利󠄘󠄿󠄴󠄀佛󠄘󠄣󠄽󠄇露󠄓󠄔󠄇󠄣出󠄗󠄃󠄧󠄐疑󠄛󠄬󠄪󠄺惑󠄋󠄎󠄩󠄻的󠄰󠄨󠄖󠄌表󠄬󠄇󠄄󠄕情󠄏󠄋󠄸󠄺,並󠄢󠄧󠄡󠄨用󠄴󠄣󠄫󠄎無󠄑󠄍󠄿󠄏辜󠄬󠄞󠄺󠄽的󠄢󠄊󠄄󠄪翡󠄐󠄀󠄽󠄳翠󠄽󠄪󠄪󠄁色󠄛󠄄󠄁󠄳眼󠄨󠄧󠄧󠄁睛󠄲󠄂󠄄󠄁望󠄈󠄥󠄣󠄄著󠄐󠄾󠄞󠄘王󠄇󠄟󠄉󠄳偉󠄔󠄒󠄌󠄛貞󠄪󠄻󠄑󠄩。⁠󠄐󠄚󠄶󠄑⁠󠄒󠄎󠄉󠄇⁠󠄷󠄌󠄪󠄳⁠󠄶󠄕󠄎󠄨⁠󠄲󠄃󠄁󠄥⁠󠄠󠄦󠄾󠄀⁠󠄱󠄖󠄊󠄴

「是扒手集團,還有根本沒有這個偶像團體⋯⋯走吧,奧利佛,扒手集團的基地在華仁路7巷。」

..................

我又被綁架了。

今天早上突然有外送過來,外送員說為了慶祝本外送公司開幕,所以要送我一杯英國高級紅茶。

我迫不及待的喝下紅茶,結果我就睡著了,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在熟悉的扒手集團倉庫。依舊空曠、依舊陰暗、依舊沾滿灰塵。整個大倉庫只有兩張看起來像小學生用的課桌椅,和兩盤番茄紅醬義大利麵。

為什麼說熟悉呢?嗯⋯⋯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扒手集團綁架了。每個星期六他們都會準時報到,然後請我吃東西,順便慫恿我成為扒手。

不過他們說什麼我都沒在聽啦!食物太好吃了!

「所以,有沒有興趣要加入我們偉大的集團呢?」今天是一個微胖的青年來接待我,他臉上閃著驕傲的光芒,似乎覺得身為集團的一份子是他這輩子莫大的榮幸。

這個青年戴著一副墨鏡,滿嘴都是義大利麵的紅醬。我大概懂所謂血盆大口的意思了。

「可是,我又不會偷東西。」我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塞進嘴裡,嗯……義大利麵十分有嚼勁,紅醬和麵的比例剛剛好。

「你有超能力啊。」青年說:「有超能力不用不是很可惜嗎?」

霎時,空氣凝結,我搓著左耳的耳夾式耳環,吞吞口水,心臟如發了瘋般的狂跳,毫無理智可言。此時胸口傳來痛覺,彷彿有東西卡在那裡。

別人眼中的超能力是成功的代名詞,因為理論上超能力越有用,找工作就越容易。

但我眼中,超能力卻是個擺脫不了的咒詛。

「不行!我……我不能再用超能力!」我斷然拒絕,胸口越來越痛了。

世界上最多人擁有的超能力是移動物體,其次是感測別人超能力的強弱。所以不管我住在哪裡,犯罪集團總是可以靠著感測找到我。

「為什麼?你那麼強大的力量,你可以獲得全世界!你就這樣平凡的過生活,豈不是太浪費了。」青年的雙眼有閃爍著剛才的光芒,他看到無數美好未來。

「不行就是不行!」他看到美好未來,但我只看到一片黑暗。

比黑更黑,比暗更暗。

心臟跳著狂亂的舞步,我感覺我的血液在流動。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如此恐懼,像被逼到角落的獵物。我不自覺的顫抖,我的胃似乎糾結成一團,我想大口吸氣,但恐懼令我快要窒息。我,到底怎麼了?

過往的回憶漸漸清晰,我的胸口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大概是七歲的時候,父母過世後不久,我燒傷寄養家庭生的女兒,還吞噬了他們家的狗。他們對我感到恐懼,於是他們打算申請《超能力法》的特別條款。

凡經認證會對妨害社會大眾安全之超能力者,可至合格醫療院所安樂死。

當時,姊姊很努力為我求情,但寄養家庭意志堅決。最後,姊姊只好拜託寄養家庭,讓她帶我去合格醫療院所安樂死。寄養家庭覺得讓我們姊弟見彼此的最後一面也好,便欣然同意。

在半路上,我緊抓著姊姊那骨瘦如柴的手,手上的皺紋如刀痕般刻在她身上,除此之外她的手還佈滿燒傷。但她的手卻如此的有力,就像山一樣,歷經日曬雨淋,依然屹立不搖。

姊姊當時是十六歲,已經可以打工了。她帶我去的地方不是合格的醫療院所,而是一間房子。那間房子如同它的左鄰右舍,米黃色的牆壁、紅色的屋簷及用磚頭砌成的圍牆。

房門外站著一位阿姨,姊姊跟她談了許久。

「王偉安,以後你就住這裡吧!雖然我的年紀還不能租房子,但房東阿姨願意通融。」我第一次看到姊姊笑得那麼燦爛,如煙火般。

房東阿姨對我微微笑,幫我開了門。

「我如果有時間就會來找你,出什麼狀況房東阿姨就住隔壁。王偉安,答應我,盡量不要使用超能力好嗎?」

我點頭答應。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自己住了。

「為什麼不行?」青年的問句把我從記憶漩渦拉出來,他仍不死心。

「我已經沒有超能力了。」我撒了個謊。這是善意的謊言吧?

「如果沒有,那那個耳環是怎麼回事?」青年打量著我左耳的耳夾式耳環。

我臉紅了,就像小孩做錯事被抓包的那種心虛表情。我抿了抿嘴唇,思考如何拆解青年丟過來的炸彈。

不,說是核彈比較合適。

「碰!」一聲巨響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倉庫的門被暴力撞開。

該不會是真的核彈吧?!

「嘖嘖,為何你姊總愛來攪局。」青年低聲咕噥,還不忘塞一口義大利麵。

我轉頭一看,果然是姊姊。她一如往常的穿著白色斗篷,配深藍色牛仔褲,臉上戴著黑色口罩,而右眼一如往常的戴了黑色眼罩,這搭配連三歲小孩都會發現非常不搭。跟平常不一樣的是,姊姊身後還多了一個棕髮外國人。

那棕髮外國人的肚子有些大,他穿著白色T恤,

「王偉安,閉上眼睛。」姊姊命令,她的聲音依然是沙啞的,我知道姊姊要拿下眼罩使用她的超能力,所以趕緊閉上眼睛,因為如果沒閉的話……。

過了約莫幾秒,我身旁傳來青年的驚呼聲。

「好了,你們可以睜開了。」我睜開眼睛,眼前的青年變成了一尊石雕。

如果沒閉眼的話,就會變成一尊富有藝術氣息的雕像幾小時,幸運的話還可能被送到羅浮宮展示。

「快點,王偉安!發什麼呆!」姊姊沙啞的聲音,把我從胡思亂想中拖出來。

姊姊將我從椅子上一把拉起,把我帶到倉庫外。

外面停著一台計程車,我上了車,姊姊則坐到副駕駛座,那位外國人坐在駕駛座。

「我們除發吧!」外國人邊哼著歌,邊踩著油門往外開。

「是出發,奧利佛。」姊姊糾正。

「原來盧此。」

姊姊似乎懶得糾正,低頭滑手機。

我花了幾秒才發現不對勁,那個外國人怎麼能如此悠哉?一般人看到這種狀況應該會大驚失色吧?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姊,他是誰?」我壓低聲音問,還不時偷瞄那個叫奧利佛棕髮外國人。

「我男友。」姊姊平淡的回了一句。

「妳什麼時候有男友的?」我把我的音量降低。

「七年前。」

「真假?」我姊有男友我怎麼都不知道?

「別那麼吃驚好嗎。」姊姊賞我一個白眼。

「偉貞,為什麼不讓妳弟自己逃離呢?」奧利佛繼續說:「他已經十六歲了。」

「不行。這樣王偉安搞不好又要被送去安樂死。」

「但他遲早耶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時候還沒到。」姊姊用手撐著頭,無聊地望向車窗外的商圈。

車子經過了我的租屋處,停了下來。

房子的門外,站著房東阿姨。理論上,房東阿姨只會在收租金的時候出現在門口,但明明我昨天已經把這個月的租金交給她啦?

我滿臉問號的下了車,走到門前。計程車開走了。

「真是不好意思,這個月的租金還有押金先退還給你。抱歉,因為我的女兒創業需要一個基地,所以臨時決定將這間屋子當成她的基地。所以很抱歉,我們就不續約了,真的是非常抱歉。」房東把一個橘色信封塞到我手裡。

什麼?!我又抿了抿嘴唇。

代表我今天就得搬走嗎?

「您不用感到抱歉,我可以明天再搬走嗎?」我停頓了一下,思考怎麼繼續講下去:「我需要找一下其他房子。」我企圖爭取一些時間。

「當然可以,那我就先失陪了。」房東阿姨轉過身,往她家走去。

我頓時感到無助,猶如溺水的貓般,不知道要怎麼游泳。

我轉動門把,打開了門。裡頭依舊如往常一樣沒有人。明亮又炎熱的室內卻無法給我溫暖,我不知為何湧上一種孤獨感,自己一個人待在家,明明是很平常的事情,卻在打開門的時候有莫名的期待,但期待在打開門後,看到冷清的房子又消失殆盡,如果我是隻溺水的貓,那這間屋子就是那一望無際的冰冷大海。

我究竟在期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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