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櫃子裡翻出幾個紙箱,應該是以前小學從回收箱,撿回來收藏的。
之後的幾個小時,我在這間屋子跑來跑去。一下去廁所拿牙刷,一下去房間拿課本和衣服,最後才終於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三個箱子裡。
我癱坐在地上,喘口氣。因為把東西都收拾進箱子的緣故,所以屋子看起來更空了,加劇了我的空虛感。
接下來,我該做什麼?
「喂,什麼事?」
「房東不續約了。」
電話的另外一頭沉默了。
「我是不是要開始自己打工了,一直依賴妳也不好。」我提議,或許姊姊最近經濟狀況不好,而且我也十六歲了。
但最大的問題是,因為我受過認證,找工作會比較困難。
「不用,我還沒窮到需要你分擔家計。」
「那,我現在要住哪裡?」
「要不要你來跟我和奧利佛住?最近綁架比較頻繁,能就近保護也好。」
「好。」
「那就先這樣了,明天早上奧利佛會去接你。」
「掰掰。」電話掛斷。
我這隻溺水的貓,終於被撈起來了。
但現在是夏天,在水裡面比較涼吧?
我甩甩頭,停止胡思亂想。
時間越來越接近中午,整間屋子就越來越像個烤箱,濕黏的汗水,讓身體非常不舒服,很難忍受。
我脫下上衣和褲子,準備去洗澡,順便沖掉汗水讓身體乾爽點。我走進浴室,用手把耳環拔下,但我發現一個不尋常的地方。
黑色的耳環上有裂痕。
我的胸口越來越痛……越來越痛。恐懼像硫酸一樣,幾乎要把我侵蝕,我用手按住胸口,希望能平穩呼吸。深呼吸、吐氣、深呼吸⋯⋯。
不用那麼緊張,王偉安,你到底在害怕什麼?耳環就只有個裂縫而已。
是害怕變成怪物、害怕傷害別人……。
還是,害怕被再次拋棄呢?
父母雙亡、被寄養家庭拋棄……回憶如跑馬燈般湧上來,責備、哭泣、害怕、憤怒,當我的超能力出現時,大部分人的反應都是這樣,回憶不斷倒帶,最後倒帶到一個女孩,我抓著她的手。「放開我!你這怪物!」女孩甩開我的手。
那個女孩是姊姊。
大概是我五歲的時候,把我的手甩開。
我甩甩頭,把不好的回憶甩出腦海。如果耳環真的壞了,依我現在的年齡,應該不會像小時候一樣難以控制,這樣的話,應該可以撐個一兩週,這樣就有時間買耳環了。況且現在耳環還沒有壞,我到底在緊張什麼?
我脫下內褲,走進浴缸,拿起蓮蓬頭沖頭,熱水流過頭髮,流過臉頰。
人生中,最危險的詞就是「應該」。
我除了洗澡會把耳環拿下來,其他時間幾乎都戴著,這是為了避免超能力失控的預防措施,沒有耳環,整間屋子早就被我炸了。
「應該」不會有事的。
「噹噹噹噹!」隔天一大早,鬧鐘響了,我躺在柔軟的床上,伸出手,把鬧鐘按掉。
我從床上爬起來,把我的床單拆下來,與棉被和枕頭一起裝進紙箱裡。赤腳走到玄關,冰冷的地板讓我的精神恢復一大半。打開大門,房東阿姨已經在外面,準備檢查有沒有東西壞掉。
房東穿著黃色T恤,T恤上面有顆鳳梨圖案,鳳梨上寫著:I like summer,但房東臉上寫的不是I like summer,而是I hate summer。汗水從她的臉上滑落,她不停地用衛生紙擦汗,皺皺眉頭,似乎對這炎熱的天氣感到不解。
她脫下她的紅色夾腳拖,在整間屋子走來走去,過了十分鐘,她走到我面前。
「沒有東西壞掉。謝謝你維持的這麼好。」房東向我道謝。
「這是應該的,謝謝妳多年來的照顧。」我對她回以微笑,並鞠躬道謝。
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我能報答的或許就只有一個微笑吧!
房東笑了笑,打開門離開了。
待會就要見到姊姊了。
我想起姊姊那憤怒的神情,甩開我的手,和那句話:
「放開我,你這怪物!」
姊姊為什麼當時會那麼生氣呢?我努力回想,但可能是因為時間久遠,或是那句話記的太清楚,前面的記憶一片空白。腦海裡只剩姊姊那大吼的神情。
都過了那麼久,姊姊那句話應該只是氣話吧?況且我七歲的時候她還幫我脫離安樂死的命運,那時我抓著她的手她也沒有甩開啊,她應該原諒我了吧?
又來了,可悲的「應該」。
「叮咚!」門外傳來門鈴聲。
我打開門,外面站的是奧利佛,他穿著白色襯衫。
他看我打開門,馬上挺起胸膛,縮小腹。他的臉上很緊繃,似乎在憋笑。他如機械般伸出僵硬的右手。
「你好,我叫奧利佛,今年二十五歲。」他用一本正經地腔調對我說。
「呃……你好,我叫王偉安,今年十六歲。」我照著他的格式說一遍,跟他握握手。
奧利佛那像番茄般圓潤的臉,露出這麼正經的表情,我努力忍住笑意,但臉上的線條逐漸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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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不用那麼拘謹⋯⋯。」我在我爆笑出聲之前趕緊說。
「呼!這樣真的很累耶!」他全身放鬆,一邊說。
放鬆下來的奧利佛,他的大肚子也毫無遮掩的顯露出來,也讓他看起來更加和藹可親,嘴巴炫耀似的露出一口潔白明亮的牙齒。
我轉過身,把三個紙箱疊在一起,並一起抬起來,這三個紙箱比我想像中的還重,眼前的視線被擋住。
「我幫你抬一癲。」他要表達的意思應該是「我幫你抬一點。」,他說完就把三個紙箱之中的兩個拿起。
很難想像那奧利佛些微龐大的身軀,搬兩個紙箱可以走那麼快,我把紙箱抬到門外,放在地上,回過頭關上門。
再見了,這個我住九年的屋子。
我輕輕向它點頭致意,轉身拿起紙箱,跟上奧利佛的腳步。
奧利佛從我手中接過箱子,放到後車廂內。我坐上副駕駛座,而奧利佛則坐上駕駛座。
「我們除發吧!」他踩下油門,朝著目的地,也朝著我未知的未來開去。
奧利佛打開音響,播出重金屬搖滾樂,自己則用英語哼著歌。
我的新生活應該會很精彩⋯⋯吧?
我開始討厭「應該」這個詞了。
開了十分鐘,奧利佛在一棟公寓前踩了煞車,熄了火。繼續唱著他的重金屬搖滾樂,我不安的望著公寓,心臟似乎也迷上了重金屬搖滾樂,碰碰碰大聲的跳著,聲音大到讓我幾乎以為奧利佛聽得到。我從後車廂拿出箱子,奧利佛依然抬了兩箱。
別緊張,王偉安,不會有事的。我自己對自己說。姊姊又不會石化你,你在緊張什麼?
奧利佛拿出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
灰色階梯通往著上面的住家,一樓就公寓而言還算乾淨,至少沒有雜物。
「喵!」突然身旁傳來貓叫聲,我轉頭一看,看到一隻黑貓坐在我旁邊。
這隻黑貓擁有翠綠色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緊盯著我,似乎能看透我的想法,牠擺擺尾巴,打了個哈欠。
「看來阿靈對你很有興趣呢!」奧利佛蹲下,摸摸黑貓的頭。
「牠叫做阿靈?」我戒備的望著那隻黑貓,正確來說叫做阿靈,牠也回望我。
「是啊,阿靈是一隻流浪貓,據說是一隻很特別貓呢。有一次五樓失智的鐘老先生迷路了,還是阿靈找到他的。」奧利佛繼續撫摸阿靈的頭,阿靈閉上眼睛,一臉享受樣。
我後退幾步,離阿靈遠遠的。
「走吧,我們住三樓。」奧利佛終於摸夠了,起身走上階梯。
我趕緊跟上,回過頭看阿靈,牠還在盯著我。我連忙轉過頭,避開牠的視線,跟著奧利佛爬到三樓。
奧利佛打開門,不安如針般扎著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應該」不會有事的,「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