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
陰雨綿綿的傍晚,一成不變的街道。
杜堯一手撐著傘,穿著雨衣,手腕上另外掛著兩把傘,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呼嘯而過的車,膝蓋以下的布料都濕透了,好在今天出門穿著涼鞋,否則鞋襪都得濕透了,要弄乾又得費番功夫。
此時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平時的這個時間,他應該是在接送弟弟們的路上。雖然他們已經上大學了,但是總歸還是有點不放心。
畢竟他已經因為他們的死,重生過無數次了。
緊迫盯人只會讓他們反抗得很激烈,將心比心,杜堯自己也不想要被別人以未發生的事情為保護的理由,被施以各種過頭的限制和跟隨。
杜堯有三個弟弟。八月、嶼葉和佩佩。一開始他只有兩個弟弟的,雖然很難以置信,但在一切重來了大概三次之後,他突然無中生有新增了一個弟弟。
重生的契機就是八月和嶼葉的死,而無論重複多少次,殺死他們的兇手永遠都是一個遮住自己面容的男人。
只要弟弟們被殺害,時間就會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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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堯的故事很簡單,從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親,母親一人將他拉拔長大,給予他的愛和關心始終沒有缺少過半分。
在他升上高中之前,母親與另外一個帶著四個孩子的男人再婚了。
從某方面來說,開始反反覆覆的重生之前的各種細項他其實也都不太記得了,甚至是自己的家人究竟個性如何這種事情,也都逐漸模糊了起來。
真是奇怪、理論上應該是更清晰的才對……別人的重生,都是特別清楚會發生什麼事,如何阻止與如何改變,這樣開出的岔路。但是落到他這裡,卻只剩下過目即忘。
或許某方面來說,這就是重生的代價吧?
他記得第一次目睹弟弟們死去的夜晚,卻不記得現在的自己跟他們過去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只要去想就會發現、想不起來。
重生真的不是甚麼好事呢。
弟弟們的死亡觸發了他的重生,而杜堯第一次重生的那天,其實是為了晚餐出門的。
只是剛好看到五金行寫著鏟子在特價,想到在外地工作的父母久違的回到家中,老是把公事掛在嘴邊的哥哥也難得回來了一趟,姊姊也說會在隔天趕回來,所以鬼使神差的就想,先買把鏟子吧。
可能會去露營之類的?就是有把鏟子挺安心。
事後想想,對鏟子的信任來的毫無根據,為什麼會選鏟子呢?
在拿著鏟子走向店家的路上,經過了圖書館。
他沒有預計會遇到弟弟們,只是稍稍停下了腳步,視線掃過那排亮著的窗戶,猜測那模糊的人影中有自己的弟弟。
像是印證了他的猜測,又像是機緣巧合,在提步離開之前,他看見了雙胞胎穿過玻璃門,向站在不遠處的他揮手。
杜堯愣了一下,舉起手正想予以回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人措手不及。
他們背後衝出了一個男性,比雙胞胎高了半顆頭,嶼葉被狠狠撞下了階梯,整個人狼狽的撲倒在地。八月被突然的變故嚇住了,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毫無反抗的讓忽然抓住他的男人往他的腹部捅了數刀,儘管看見他的手搭上了男人的小臂似乎是在抵抗,但是當對方鬆開手時,他仍是被輕輕一推的、就向倘後倒在白色的磁磚階梯上,從傷處淌出的鮮血染紅了衣衫。
男人扔開了八月,直接從階梯上跳下,狠狠的踩住了正欲爬起身的嶼葉,成年男性的體重將嶼葉狠狠的壓回了地面,而男人像是享受著雙胞胎的狼狽那樣,發出了含含糊糊的笑聲,用力的踩在他身上又跳了幾下。
杜堯來不及選擇自己要救誰,也沒來得及……救下雙胞胎任何一個。
他衝向前,在到雙手能夠勾到對方的距離之前,在他弟弟身上蹦蹦跳跳的殺人兇手抬起頭,對他露出了笑。
在那一瞬間,原本只是推開人的手,握住了嶄新鏟子的把柄,狠狠地朝著兇手的腦袋砸了下去。
殺了那個男人之後該怎麼做呢,其實當時杜堯沒有想過這件事。
他仰頭看向天空,雨水砸在臉上,夜晚的天空被陰雲遮蔽,看不見星星。
他只是……
在思考。
人啊,死掉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
「堯堯子?」
杜堯回過神,反手拍掉了幾乎觸及自己肩膀的那隻手。
對方抱著自己被拍了一下的手,滿腹委屈地看著他,「堯堯子,我受傷了,你怎麼可以這樣。」
杜堯面無表情地回望。
藺平安噘著嘴又抱怨了兩句,鼓著腮幫子,整張娃娃臉上透著不高興,「我就讓你等等而已嘛,你怎麼又兇我了。」
聞言,杜堯上下掃了他幾眼,思考自己的表情應該沒有太兇。
他的老友,藺平安是個警察,卻有著與職業稍微不太相符的、得天獨厚的皮相:讓人心生喜愛的娃娃臉,又軟又乖的。
哪怕人早就過了那學生時期,扶老人家過馬路時常被誤認為是個高中生,被塞了滿手糖滿載而歸。
面對這樣足以用可愛來形容的老相識,杜堯只是微微低下頭,伸手撥掉了沾在他肩膀上的橘黃毛髮。
在今天去接弟弟們的路上,因為時間尚早,他順路去了趟附近的貓咪咖啡廳,和他那老是嫌棄工作過於繁忙的老友一起享用下午茶。
「說起來,」隨意地把毛髮給撥掉,藺平安挖了口面前聖代的冰淇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的道:「弟控哥哥最近的生活怎麼樣啊?你現在的經濟狀況還好嗎,還要養三個弟弟呢。」
看著自己面前冒著熱氣的咖啡,杜堯開始思考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在最一開始,佩佩還沒出現的時候,他的工作是公務員。每天奔波於不同單位之間,忙碌的工作像是沒有盡頭,準時下班後偶爾需要加班工作,但是他自認為沒有讓任何一個弟弟被冷落的。
……畢竟能相處的時間就這麼多,兩個人也差不上多少。
除了在八月交了男朋友之後的那段時間之外,當時屋子裡總是空蕩蕩的。
說起來,八月就算交了男朋友也老愛帶著嶼葉一塊而出門,仔細想想這點其實稍微有點奇怪,不過這大概是他們獨特的相處方式吧。
杜堯向來不給自己任何理由去質疑弟弟們,並不是他不想去了解他們。相反的,他喜歡和弟弟們相處,畢竟家人這個團體於他而言已經算得上是重心。
他的繼父是個老好人,和有些嬌憨的媽媽湊在一起有時候顯得傻呼呼的,因此就襯得年紀比他和弟弟們都還要來得大了些的哥哥特別可靠。
哥哥不喜歡自己。杜堯回想起當年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對方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接著狠狠的擰起了眉頭,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但是哥哥不難相處,雖然看到他會冷著臉。杜堯能上大學大部分都得歸功於哥哥的好腦袋,密集補習和哥哥靠著腦袋賺到的錢,而且哥哥對媽媽很好,這樣就行了。
「打點零工,還行吧。」
這一次的杜堯某種層面來說是個無業遊民。一開始他認為應該先以財富自由為目標來努力賺錢,因此而開始學習關於股票投資的方式。但是在查覺到本金也是問題之後,他就開始去打工,一天下來一整張圓餅圖,將他的生活規劃的完整又規律,直到高中升學前被他們哥哥給發現,直接撕了。
所有打工在一個月之內全部宣告以後禁止執行,杜堯被拖著去所有打工地點辭職,轉而認真準備升學考試。
上了大學之後,哥哥的打工禁行令依舊存在。好在大學之前已經有基礎的經濟自由了,因此就讀期間,他再度重拾了目標,長時間摸索投資的技巧,最後達到了私房錢夠用的程度,雖然實在是不多。
至於現在……
「我這幾天找到工作囉。」
「欸?」藺平安被出乎意料的答案給砸的猝不及防,「你、你?你哥同意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工作啊堯堯子?」
明明哥哥一直以來都不怎麼喜歡他,但藺平安和其他同學卻總是覺得他哥是個弟控專門管他,然後他也是個弟弟控專門管雙胞胎和那個小的,簡而言之就是個公認的弟控家族。
自己弟控的部分杜堯不否認,但是哥哥弟控的部分他就不是很懂了。
對方明擺著根本不喜歡他嘛。對成績不滿、對他的料理不滿,整張臉都臭臭的。
「就是說啊哥哥,大哥同意了嗎?」
「堯哥是不是根本沒問大哥就去應徵了呀?」
雙胞胎的腦袋一左一右的從藺平安兩側探了出來,帶著如出一轍的表情提出相似的疑問,杜堯下意識的往後,果然抓到了一個正從後頭往前要抱住他肩膀的佩佩。
「堯堯哥,我們先出來找你啦。」
杜堯不想站起來,因為雙胞胎和佩佩沒有一個身高和他差不多的,又或者是矮於他的。
明明吃的東西都一樣,為什麼自己就是沒辦法跟弟弟們一樣高呢?杜堯的煩惱大概不會有得到解答的一天,他都二十五了。
藺平安一手撈過左側的八月,用力的揉了揉對方的腦袋瓜,「小八!好久不見啊,來來這邊坐下!葉子也坐!佩佩去拉把椅子!」
杜堯下意識地站起身,立刻被從藺平安兩側轉過來的八月和嶼葉一邊一手按回位子上,眼睜睜的看著佩佩拖了把椅子回來。
……是他太習慣讓弟弟們產生厭煩了嗎?連幫忙拉把椅子都不讓他去了?
「那讓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吧。」
弟弟們和藺平安加起來有四個人,杜堯遲來的感受到壓迫。
新的工作確實並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差事,老實說,在早上收到消息之前,杜堯本以為自己不可能被錄取的。
首先工作最基礎的要求,是擁有足夠強壯的身體,接著是活躍的社交能力以及鐵石心腸的內在,最好不苟言笑,如果可以讓人猜不透就更好了。
強健的身體勉勉強強,好歹是見到八月上輩子的男朋友都是見一次打一次,體力自然差不到哪裡去。活躍的社交能力根本沒有,杜堯是個向來獨來獨往的人,上輩子是如此這輩子自然也是,最低限度的交流僅限於和藺平安和他的家人們,畢竟投資所賺的錢夠他平凡的過一輩子,除了基本交流之外並不想與任何人深交。再來就是鐵石心腸……想想他還有三個弟弟,鐵不到哪裡去的。不過如果硬要試試看說不定可以,實際上行不行其實也不太知道。
然而,幾乎只有一到兩個要求符合的杜堯卻被錄取了。
「哥哥要去哪裡啊?」
「要做什麼工作啊?」
「會通勤還是住宿啊?」
杜堯下意識抿直了嘴唇,視線微微飄移,醞釀了片刻後,才語調輕緩地開口:「工作地點必須保密,內容我還不清楚。應該是會住宿的,畢竟通勤不太方便。」
藺平安對面前的杜堯熟悉到連他內褲只有白和黑兩色而且全部都是四角褲的事都熟捻於心,自然看出對方是在說實話,只是很心虛。
杜堯不擅長說謊所以不會說謊,但是他會隱瞞事實。
雙胞胎雙雙皺起了眉頭,佩佩噘著嘴,沒有一個人對杜堯的回覆感到滿意。
杜堯抿著嘴,視線始終落在面前喝了一半的咖啡上,從未對上弟弟三人與老友的視線。
脫離舒適圈。杜堯給了自己這麼一個目標,所以才去應徵了要住在外頭的工作。
其實隨著時間的增長,他開始懷疑自己究竟為甚麼而重生。要結束都得有一個契機,如果殺掉了那個殺死弟弟們的變態就是那個契機的話,那感覺實在是過於單薄。杜堯甚至懷疑過,最後一刻能夠有實際上毆打到的感覺,是因為對方故意讓他得手。
只是為甚麼呢?這樣的問題徘徊在腦海,再加上弟弟們的戰鬥力已經足以將他們的師父與老師們給撂倒在地,藺平安的工作也能夠讓他合理的去照顧保護他們,所以杜堯覺得,或許是時候開始與他們拉開距離了。
過度保護不利於他們成長,更何況佩佩實在是黏他黏得有點過頭了。
「總之,你們不用擔心。」
杜八月和杜嶼葉交換了眼神,心道怎麼可能不擔心。他們家堯堯哥雖然看起來總是認真的不得了,實際上心眼缺的狠,根本看不出別人到底對他是善意還是惡意。再加上又是個工作狂,只要上工沒人拉他就不肯下來。
當年那塊圓餅圖雖然是大哥撕的,實際上全家人都看那張紙不順眼很久了,哪有人規定自己睡覺只需要六個小時,讀書時間三小時就算了,打工的時間都快跟上學的時間一樣長了,還會為了賺加班費自主加班。
在發現圓餅圖之前,杜堯只要超過時間沒有下班回家,他們整棟房子內就會進入人心惶惶的警備狀態。
杜屏——佩佩不動聲色的瞥了眼身側的藺平安,單手支著下頷,帶著如往天真的笑意輕聲問道:「堯堯哥,那地方很遠嗎?大概在哪兒啊?」
杜堯苦惱的想了一會兒,才略有遲疑地回道:「有點遠……不過具體說要在哪兒,大概就是……挺遠的。」要是說了弟弟們肯定又盯得緊了,杜堯可不想讓他們太擔心。
見幾人仍是滿臉懷疑的樣子,杜堯拍了拍雙胞胎的肩膀,盡量語調輕快地道:「別擔心,這個工作賺得不少,回來的時候我會給你們買紀念品的。」
雙胞胎看著他,懷疑杜堯是不是自己又找了個不待在家的理由好繼續超時工作了。
杜堯絲毫沒有察覺弟弟們複雜的心思,只是說,「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放假了就會回來的喔。」
……不,你才需要好好照顧自己。
四人不約而同地想著,這還真是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