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列車後轉乘飛行器,經過漫長的旅途之後,杜堯帶著行李抵達了自己即將展開新生活的邊境區域。
邊境的工作內容不曉得會是如何,不過這裡是真的冷。杜堯晃了晃被風吹得有點暈眩的腦袋,搓著自己冰涼的指尖,拉緊披在身上的厚外套,輕嘆出了一口白霧。
加上他,這一批共有十人是新進員工。
對於邊境這裡的事,杜堯所知甚少。但這理論上也不算全是他的問題,因為邊境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封閉了。
最基礎的,就是始終有人在與邊境之外的敵人戰鬥著,除此之外更詳細的就沒有了。敵人的身分是機密、相關的資訊也大部分都是機密,再加上這裡地處邊境,首都的人們大多是不感興趣也不關心,因此而塑造出了一個極端邊緣且資訊不發達的地方。
雖然各方面來說並不是非常優秀,但對於杜堯來說,這裡其實已經算得上是很理想的工作地點了。一方面不會有太複雜的社交,另一方面有提供食宿。
再加上薪水也不差。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個莫約三十歲左右的青年,黑色的短髮正好及肩,笑起來時就像故事書裡溫和的熊先生,總覺得很會討小孩歡欣。他自稱自己是軍隊那邊的人,代號叫做「藍天」,而來負責起迎接的理由,他則是笑著說,或許有些人會與他共事,或許有些人會是負責指揮的,每次見到新人他都想來看看以後夥伴的模樣,所以才會這份特殊的差事。
就著他這前輩身分的光環,不少人都去熱絡地和他交談,又或是對他十分感興趣的聽著他說這裡的大小事。藍天正如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溫和又好相處,輕易地吸引到了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對他爽朗的笑容和快活的語調感到親切。
只是杜堯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藍天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他的雙眼,給他一種非常冰冷的感覺。就像是凝固在海底的那片黑暗,冰冷刺骨,只是當他笑起來時,卻又會因為他的模樣而對他心生好感。
試圖從人的雙眼中讀取真正的情感是不準確的,杜堯也知道第一眼或許有些太過片面,而且自己武斷的覺得對方有些嚇人確實過於偏頗,但是……這樣的違和感,實在是很可怕。
就像被嫁接上去一樣,總覺得其實藍天應該是更兇的一個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柔和的外貌。
說不定是他太多疑了。總覺得藍天他在看著其他人時,與其說是在注視著這個人傾聽,不如說是在打量他究竟對自己有沒有威脅性。
幸好這段前往工作地點的路程並不長,杜堯在下車時忍不住想著。如果時間再拉長一點,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對方面前露出任何破綻──像是忍不住跳車之類的,一直察覺別人的視線未免也太難熬了,但是他又無法對那樣的視線放下戒心。
車輛終於在建築前停了下來,杜堯在藍天看不到的角落鬆了一口氣,位置在前面的人卻猛地回過頭來,驚得他倒退了一大步,直接撞到身後的車壁上。
「你在做甚麼啊。」那人笑了起來,彎著眉眼的模樣像極一隻狐狸,「你好呀,我是作為顧問就職的解符,你是錄取哪項工作的?」
杜堯看著對方應該是表示善意的手,不知道該做何回應。
「杜堯。」
「啊~我知道你,雙子的哥哥。」解符咧開了嘴,「在學院裡挺出名的一個人,但是卻不在那裡就讀……啊,不說這個了,你等等跟著我一起來吧?我知道怎麼走喔。」
「我錄取的是文職……」
「嗯?哪個好心人給你的奢望。」解符插在兜裡的手抽了出來,一把勾住了杜堯的肩膀,大力的把他拉到了身側,「你注定不屬於文職,可憐的小妖怪。」
這絕對不是稱讚。杜堯想著,因為雙胞胎的關係認知到自己,那應該是學院的人,再加上對方也說不曾在學院就讀,那顯示就算這人不屬於學院也該與學院有所聯繫,因此能夠判斷出八成只是個聽信謠言來揣摩他的人。
那為甚麼會說他註定不屬於文職?
他這輩子很安分的,都沒有做過什麼事啊。
杜堯確實是有足夠的武力,但是稱不上武林至尊或是天才國手之類的等級,頂多就是可以把騷擾佩佩的對象給一鏟子搧暈腦袋而已,絕對稱不上甚麼特別厲害。
但是總覺得,這個人根本不打算聽他說話,只想把他拉跑。如果沒去報到的話,是不是會讓上司對自己的第一印象變差?杜堯猶豫了一下,考慮起到時候把問題都推給解符的可能性。
嘴上說著自己是顧問,但是解符勾著他的力道和因為貼近而明顯感受到那半身結實的肌肉,怎麼想都不可能只是顧問會有的身材,難道以前他是健美選手嗎?直覺根本不可能掙脫解符或是撂倒他,只能任由對方勾著自己,眼睜睜的看著藍天把其他一起來的人送到了樓裡去,再踢著腿緩緩地走回來。
究竟有多少人在這裡被劫胡呢?看著藍天慢悠悠地晃回來,杜堯想不如真的去解符那裡看看吧,如果有人來找他還能說他是不小心走錯地方的。
他跟著解符乘上了另一輛車,再看見他們上車之後,已經先上車的藍天便往車頭的方向招了招手,車子開始向前行駛。
這輛車的架構和上一輛截然不同。上一輛還能推說是運送軍人實用的卡車,較重型,整體是由堅固的架構構成,而這一輛則是一部小卡車,單純運送貨物的部分空無一物,解符拉著杜堯在那塊空地坐了下來,而藍天則是稍微調整了位置,在他們剩下的區域沒骨頭似的躺下了。
杜堯雖然總再想被抓包要用什麼樣的理由保住工作,但其實在看著那幾棟建築隨著距離拉遠逐漸變小,直到消失在地平線之後的畫面,他其實還挺興奮的。他重生了好幾次都是繞著弟弟們轉,這還是他頭一次來到邊境,他對於不管重生幾次都還是非常神秘的邊境實在是太好奇了,如果有機會當然想要多看幾次……或許是因為真的重來太多次了,就算違反了規定也沒了那麼強的罪惡感,反正也沒辦法長久的持續下去。
不過還是希望這次是最後一次重生了……只有自己一直記得又重來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卡車持續向前行駛,不曉得已經開出了多遠的距離了。隨著時間流逝,杜堯抬起頭的頻率逐漸增加,他試圖從身邊的環境中推敲出自己所處的位置,但是眼前所見的外部的狀態實在是太陌生了。既不是書本裡描述邊境牆外的荒蕪草地,也不是邊境風格冷硬的建築線條,而是某種特殊的、很難以描述的情景……就像是,周圍能夠演算空間的能量正在減少,房子和環境都在便成了只剩下線條模樣的形式,這讓他根本無從推起。
不該偷懶不讀書的,好歹來邊境前該多把邊境地圖看一看……是說,這個場景真的正常嗎?
而這個問題很快就不再重要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杜堯能夠說服自己理所當然的範圍了。
原本明亮的天空以及簡略線條的建築霎時被灰暗的色調給吞沒,回頭的剎那已然變成了截然不同的環境,卡車上的狐狸和藍天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一人一側的將他緊緊壓在原位,杜堯的肩膀和手臂全被控制住,整個人被壓得動彈不得,還來不及為自己的茫然與困惑提出疑問,卡車一個顛簸下了坡,接著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響,前方拉起了捲門,光從裡頭撒落出一片被照亮的土地。幾乎沒有停頓,在車子停下的同時他被推下了車,藍天和解符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專注地向著某個目的地前行。在行徑中途抵達一扇門前,藍天掏出了某個電子儀器在他身後擺弄了片刻,只聽嗶了一聲,鐵門上的小窗裡露出幾雙眼睛,裡頭的人含糊地回應了幾聲後隨著幾聲開鎖的輕響,他被推入敞開門的房間內,粗魯的安置在一把白色的電腦椅上。
白光從頭頂打下,杜堯抬起頭,這才發現這個空間非常寬闊。
……人也很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開口時會有多少人聆聽,因此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雙手被綁在椅背上,雙腳被固定在椅腳。為甚麼他會像犯人一樣被這樣綑綁在椅子上?又為什麼甚至沒人告訴他這裡究竟是邊境的什麼地方?顧問會需要在這麼有壓迫感的地方工作嗎?藍天在一開始領著其他人下車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繃著臉嚴肅著,直到進入了這片灰暗的空間中才顯然變了態度,難道這其實並不是邊境的某個工作區域嗎?這裡到底是哪裡?和他一起來的解符這麼理所當然地站在那,他是他們的成員嗎?
他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啊。
比起後悔或是憤怒,杜堯更多的是無奈。他出於個人意願被帶到了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怪不了任何人。
以為只有在弟弟身邊才會遇見不合理事情的自己,果然是太天真了嗎?圍繞在外圍的人們因為距離和光線的關係,看起來模糊不清的,杜堯認為自己應該是很害怕、是該害怕的,卻奇異的升起了一股微妙的諷刺感。
「藍天這次帶了誰回來啊?」
「不知道……不過他們帶回來奇怪的人還少嗎?」
「這次可是連解小弟都一起把這個人帶回來了,他有什麼特別的嗎?」
「看起來有夠普通……不會是內部的奸細吧?」
「審問奸細?我們有做過這種事嗎?」
「奸細?要是被他的聲音給影響會不會也誤以為自己是內部人啊?是不是該封住他的嘴?」
「別傻了……不至於吧……」
聲音簌簌的響,像是細細的嗡鳴一般迴盪著,無端的讓人感受到被審視的壓力,像是一件已經被決定去向的商品似的被打量。
杜堯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重新睜開眼時,準確的看向了藍天的方向,對方只是掛著熟悉的假笑,顯然是完全不在乎被這樣議論紛紛的杜堯究竟是什麼感覺。
對自己帶回來的外人也毫不在意……不,還是有在觀察自己的,那為什麼會選擇把他帶回來呢?
就稍早前的狀況判斷,對於藍天而言,自己大抵不是什麼會想選擇的對象……那自己會在這裡的原因,是因為解符了吧?畢竟仔細想想,和解符說過話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杜堯挪開了停在藍天身上的視線,移向了一旁的解符。只見他笑彎著一雙狐狸眼,雙手背在身後,像是聽不見那些紛紛議論,甚至還對著杜堯真情實意的笑了一下。
……不能奢望這個傢伙呢,看起來不會說什麼實話。
繼續維持這等劣勢也不是辦法,先試著問個問題吧。
「解符,」杜堯看著對方聞聲看了過來,便道:「為什麼你會說,從我弟弟們那裡知道我的事?」
周圍那些細碎的聲音像是被按下了暫停,杜堯甚至聽得見自己微微挪動上半身時,衣物摩擦的聲響。
「哎、杜家的雙子只要是在學院待過的人都曉得啊。」解符有些意外的瞪圓了眼睛,像是略感意外的道,「佐伊的雙煞,擺弄刀劍的樣子特別凶的兩個年輕小朋友,見不得別人說哥哥不好。」
佐伊的雙煞?
真不妙啊,混在一起了呢。
解符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椅子邊,研究了一番杜堯略低頭沉思的模樣,隨後才蹲了下來,雙手捧著臉,由下往上對上了他的視線,笑咪咪地問,「怎麼了呀?心情不好?那想不想跟我聊聊天啊?雖然我知道的事情不多,但是我很會聊的喔?」
杜堯微張著唇,猶豫了幾秒,儘管身處劣勢仍不顯一處慌亂,只是略有些乾啞著嗓音的問道,「你們要對我做甚麼?」
「這個嘛。」解符狀似苦惱的歪了下腦袋,隨即又帶著歡快的笑意彎著一雙眉眼,對杜堯回應道,「你很快就會知道囉,不問問別的?」
問問別的,杜堯想了想,再度開口。
「不是佐伊的雙煞。」他看著解符,誠懇地解釋道,「我的弟弟們,是非特倫的雙煞。佐伊是『上次』他們成年時的稱號,不是現在的。當時叫做,佐伊的巨塔。」
解符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上次,是指杜堯看見被切開的弟弟們的那次……嗯,那次的意外發生也不是在圖書館,是在佐伊統一管理的學者宿舍門口,眾目睽睽的被切成了兩半,而那次杜堯甚至還沒來的及衝過去打人,因為他還被下車的人群擠著,眨眼後又重生了。
當時的他們並不是雙煞。被稱為巨塔的原因是佐伊地區有一座高聳入天的藏書雙塔,弟弟們擔任學者一職,杜堯從未讓他們觸碰過任何武器,因為當時的八月和嶼葉壯的像頭牛,他怕弟弟們不小心弄出人命,再加上大哥並不支持,便不了了之。
成為雙煞當然也是因為他。杜堯想著,怎麼就混著喊了呢,佐伊是和平之地,哪來的雙煞,兩頭牛還差不多。他這次說服大哥讓他們學了防身術,因此而被軍校相中,才得以入學的,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弟弟們似乎很喜歡。
說起來,佩佩呢?解符怎麼沒說到佩佩?
解符似乎想說些甚麼似的張著嘴,眼神複雜的盯著他直看。杜堯只是看著他開開合合得像條魚,卻沒吐出半個泡泡,只是在不久之後,選擇了直接抽身離開。
解符顯然是沒辦法告訴他什麼。杜堯將視線移向了方才有動靜的正前方,他看見那裡不知何時擺了一個略高了些的台子,周圍的黑暗之中依舊是僅僅露出一雙雙腿和鞋,唯獨能看清的,只有暴露在燈光之下的解符和藍天。
光只落在他這一片,他依舊看不清楚人群的面貌和衣著。
砰砰,兩聲悶響。
背著光的人站上了台子,露出了面孔。他身著黑袍,寬袖中露出了一雙蒼白的手,雙眼像是凹陷下去看起來黑沉沉的,挺直的鷹勾鼻下深沉的陰影與扁直的唇線,視線直直落在杜堯身上,像是在審視一名罪犯。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他這麼說道。
「肅靜──審判即將開庭。」低沉的嗓音讓人想到稜角明顯又堅硬的石頭,又沉又銳利,「罪名為『被洗腦罪』!審判即將開庭──」
真是個毫無說服力的罪名,而且從來沒聽過。他們的法律裡應該沒有這個。
杜堯低下頭去,試著動了動手腳,前後都有人包圍的前提下,無論是掙脫或是逃離都有困難。
那些話語像是化為了嗡鳴,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蜂群包圍住一樣。
令人窒息。
大燈打在身上像是燒灼著皮膚,看不見面孔的不安全感強烈得讓人坐立不安,甚至產生出了或許自己確實犯錯的感覺。假使露出了心虛或是被擊潰的神情時,那些人便會感到有趣般的發笑,隨之而來的就是竊竊私語,像是要將人逼入死地般的源源不絕襲來。
饒是杜堯心理素質算高,也不是很撐得住這種折騰方式……畢竟那盞燈真的有點太熱了,有點不舒服。
被洗腦罪……大致欣賞過他們的批判與條例解說,可以稱之為合理化被害者有罪的言論。因為過於魯莽被洗腦了、因為盲目而被洗腦、因為心智不堅而被洗腦,他們所陳列的內容分開聽很合理,混在一起令人費解,總之便是一篇毫無重點的垃圾文學,杜堯聽到一半就開始打瞌睡了。
要不是太熱睡不著,或許他還會努力一點……那盞燈真的太折騰人了……
解符和藍天依舊杵在那像兩尊門神似的,被洗腦罪是會執行死刑的嗎?他們會罔顧法律而隨意下手嗎?不過光是被洗腦罪這個罪名在法典裡就未曾被提及,或許他們是──
……不行,好暈、好熱。
杜堯仰起頭,直面看向了那盞大燈,和想像中一樣刺眼。
「燕子。」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逃避永遠不是不去戰鬥的理由。我可以為了任何人努力,只要我知道他值得。我不會要求你去保護不認識的人,反正也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還要袒護那些人?」
是個女孩的聲音。略帶稚嫩的,卻有些氣急敗壞。
「我只是不想看到無謂的死亡。」
「可是他們想殺你和───」
「……燕子?」
杜堯開始覺得自己怪怪的,腦海裡出現聲音,熟悉的複雜情感,陌生的帳然,還有一點都想不起來是誰在說話的情境……這難道就是注視強光太久所出現的幻覺嗎?他一點都不記得自己認識哪個叫做燕子的女孩,他的生活……太過單純了,只有他的家人……不對。
杜堯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被挖開了一大塊,他不止有工作,與同事甚至相處得不錯,偶爾弟弟們不在時還能夠有人陪自己喝杯茶,朋友卻只有藺平安能夠說得上話。
……怎麼回事?
他近乎遲鈍的,直到與弟弟們分開之後,才察覺到自己的「不正常」。
「這裡有充分的證據證明!」
大哥、大哥叫什麼名字?姊姊?他有姊姊的吧?叫什麼名字來著?為甚麼他不記得了?還有、還有班長,大學的班長是個好人……他做了什麼?他是誰?為甚麼會覺得他好?
「此人有強烈的嫌疑,可能會在未來對我等造成危害!」
杜堯?杜堯是他的名字,所以他是杜堯嗎?八月……八月和嶼葉,他們原本是這個名字嗎?佩佩……
「此人的判決為──」
佩佩,是存在的嗎?
「將以死刑處置!」
話音剛落,只覺一陣涼風擦過頰邊的軟肉,藍天以自身最快的速度回過頭的那一剎那,他們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聽見了聲音。
「誰敢回頭我就會動手。」
一滴冷汗落在因為光線而微亮的鏟子上,向拍打在水面上發出細微的「啪」一聲,起了不同於原始作用的工具銳利的邊緣泛著寒光,此時正抵著繃緊了面孔說不出話的判官,在那青筋畢露又堆滿了鬆弛肌膚的脖頸上壓出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冰涼又銳利的觸感,不同於一般鏟面圓鈍的邊緣曲線,那挾著的寒意彷彿只要輕輕觸碰就會輕易地被劃出帶血的口子,沒人膽敢質疑口中敘述著殺戮的青年,究竟拿著把鏟子能否實踐他口中的威脅。
只有杜堯自己知道,揣成拳頭藏在懷裡的那隻手抖成了什麼樣子。
他的身體跟得上想法,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他的動作居然可以這麼快……理智上覺得陌生,但是身體卻無比熟悉這些動作,那他究竟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杜堯打從心底升起了一股恐慌,像是心臟被挖空似的透著風的涼意,他突然發現自己對自己,非常的陌生。
他以為他的生活就是照顧家人和讓自己活下去,但當他發現哪個都不是時,名為「自己」的這個存在就變得極端陌生。
就在這近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刷啦一聲,像是鳥類張開了翅膀那樣,一道龐大的影子遮住了聚在空位上方的光芒,緩緩的、像是降落般地慢慢縮小,光再度撒在後側,有什麼東西輕巧的落地。
「胡鬧。」
與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如出一轍的嗓音,只是似乎更低沉了些。
「你們這群人又在做些甚麼?從造夢所偷了一個人出來,還裝模作樣的審判他?你們哪來的臉?誰同意你們這麼幹的?」
燕子、小燕子,好像更沉著了。可是明明在他的記憶中沒有這個人啊,為甚麼會感到熟悉呢。
為什麼會覺得好像更成熟了呢?
「黃……黃大人,我們只是、這是必要的過程!」像是忽然找到了底氣,查覺到杜堯歛起了殺意,審判的人忽然大聲喊了起來,「造夢所的虛偽讓他們喪失了心智,讓他們喪失了秩序!唯有經過死刑重生的人們才能夠歸屬於我等正道!這是必要──」
「好了,閉嘴。我就知道問你們一點意義都沒有。」燕子重重的嘆了口氣,帶著煩躁地喊停了對方的滔滔不絕。
杜堯忽然很想看看這個人長什麼模樣,如果看到臉的話,會想起自己與對方為何存在著熟悉感嗎?會因此而理解什麼嗎?
於是他緩緩地,就著蹲在檯子上的姿勢轉過了身,看向了方才降落在聚光燈下的人。
入眼的先是黃色的,印滿了羽毛花紋的束腰大衣。繁複七彩的羽毛紋讓黃底大衣顯得特別華麗非凡,紅色的束腰繡著金線,底下深藍色的長裙直抵腳踝的位置,露出一雙扣著銀鈴腳環的雙足。
杜堯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還沒搞清楚自己為甚麼對於對方不穿鞋感到不快,就聽見匡噹一聲,對方腳下的椅子硬生生地被踩得粉碎,柱型鐵桿咕嚕嚕的滾進了周邊凝滯的黑暗。
他抬頭,映入眼簾的是紮成了細辮的棕色長髮,細辮從瀏海邊側垂下了一個弧,綁進了後腦杓的圓髻中。對方的臉色看起來相當健康,白裡透紅的,色淺的嘴唇微張,一雙杏眼瞪得大大的,耳垂上綴著兩個垂墜的耳飾……看起來有點大,有點晃,著實顯眼。
看完這些杜堯才想起來,這個人他不認識啊,就這麼上下打量著人實在不禮貌,只得趕緊偏過頭去。
也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不是吧?
很快地就收起了那瞬間的驚愕神情,女子一擺手,語氣堅定地不容拒絕,「這人我帶走了。」
那判官先是一愣,隨即抗議似的開口,「但是……!」
「但是?」女子冷哼了一聲,「倒是跟我說說,誰準你們這樣隨便把人拖出來審的?之前下的命令聽高興的?要不等那瘋狗回來先把你們這群按字按筆畫叫出去,一個個跟他說說是怎麼回事?」
原先像是所有人同時開口,迴盪在空間內的嗡鳴霎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女子嗤了一聲,伴隨著鈴鐺聲雙足落地,隨意的提起了杜堯的後領,輕易的把人從原先的位置拎下來。
杜堯回過頭去,再度看向了黃衣女子。
女子看都沒看他一眼,像是拎著一袋準備去丟的垃圾,轉身便向著判官正對面的方向走去。
「我能自己走。」杜堯小聲建議。
對方頭都沒回的,他無奈地放下原先蜷起的雙腳,維持半彎腰的姿勢讓對方繼續拎著自己,跟著對方的步伐向著那處黑暗走去。
「杜堯!」
杜堯回過頭,解符站在原地看著他,周圍的黑暗中冒出了許多人,有男友女有老有少,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的方向。
只見解符抬起手,輕輕地晃了晃,笑咪咪地道,「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還沒等杜堯將問題問出口,只聽一聲巨響,整個空間被照得敞亮,一腳踹開門的女子冷漠地哼了一聲,鬆開了緊鎖著他後領的手,轉過身往來時的方向看了過去。
「解符,藍天,走了。」
那兩人毫無負擔的走出人群,邁著輕快的步伐,在後頭的人們震驚又怨毒的視線中輕鬆地來到他們身側,隨著女子一同走出那個寬闊的房間。
他們來到了一處走廊,左右各是不同房間的門,白牆被白燈打得特別亮,周圍裝飾著一些常見的飾品,看起來意外的顯得有些節日氣息。聖誕雪球和春聯混在一起,旁邊還有南瓜燈,被白光打量後顏色異常鮮豔,看起來有點猙獰。
後頭兩人一左一右的拉上了門,杜堯眼睜睜的看著解符鑽進旁側的一扇紅門裏頭,開心的取了一把掃把直接把門給堵了。
前面是那把自己領出來的女子,後頭是解符跟藍天,杜堯被包圍在中間插翅也難飛,雖然他暫時也沒打算要走,只是稍微有點頭暈。
腦中的疑惑得不到解答,他沒時間繼續在邊境這裡待下去了,他得想辦法回去,去見見他的弟弟、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杜堯想要確認,自己的過去並不是甚麼讓人記不住的東西。
三人領著他走了好段時間,搭上了電梯向上,最後走出了那棟建築。
和󠄊󠄀󠄃󠄎想󠄊󠄀󠄃󠄎像󠄵󠄀󠄀󠄂中󠄫󠄨󠄾󠄐不󠄀󠄌󠄈󠄜一󠄲󠄌󠄷󠄣樣󠄤󠄒󠄫󠄚,並󠄸󠄼󠄇󠄬不󠄉󠄰󠄯󠄨是󠄨󠄎󠄏󠄼類󠄿󠄈󠄧󠄨似󠄠󠄕󠄓󠄬基󠄥󠄪󠄕󠄗地󠄑󠄡󠄏󠄋的󠄫󠄅󠄘󠄐單󠄾󠄳󠄟󠄀純󠄤󠄼󠄼󠄏設󠄫󠄸󠄡󠄳計󠄭󠄵󠄝󠄸,而󠄑󠄮󠄃󠄍是󠄅󠄕󠄴󠄏一󠄑󠄅󠄕󠄬棟󠄱󠄘󠄐玻󠄲󠄛󠄍璃󠄍󠄱󠄙帷󠄚󠄍󠄂幕󠄠󠄽󠄨的󠄶󠄅󠄝高󠄂󠄛󠄭樓󠄳󠄿󠄓大󠄮󠄱󠄪廈󠄚󠄝󠄔,光󠄬󠄨󠄩看󠄇󠄈󠄉外󠄼󠄥󠄲表󠄻󠄃󠄔絕󠄛󠄌󠄑對󠄭󠄓󠄮想󠄧󠄇󠄐不󠄙󠄈󠄖到󠄋󠄫󠄉裡󠄜󠄡󠄀頭󠄮󠄷󠄵有󠄛󠄄󠄇群󠄙󠄙󠄑會󠄽󠄁󠄌隨󠄯󠄿󠄉意󠄷󠄸󠄸給󠄊󠄛󠄢人󠄵󠄜󠄡審󠄫󠄐󠄟判󠄉󠄯󠄷的󠄭󠄦󠄲人󠄪󠄯󠄌。
「不好意思。」
杜堯停下腳步時還踉蹌,被後頭來不及剎車的藍天給撞了一下,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他們看著他,像是在等著他把話說完。
「謝謝你們的幫忙,但是我要回去了。」
三人互看了一眼,接著藍天和女子的視線不約而同的投向了解符。
解符躊躇了片刻,有些尷尬地道,「這個嘛、可能有點不太方便……不如我們先回去,坐下來慢慢說?」
杜堯皺起眉頭,沒有移動的意思。
「我得回去。能麻煩幾位告訴我最近的公車站在哪裡嗎?或者是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又強調了一遍。
「現在不行。」這次回應他的是那名女子,對方依舊緊繃著一張臉,只是別開了視線,又重複了一次,「現在不行,如果你想回到那個世界,現在是不可能回去的,因為門關上了。」
「通往造夢所的道路要兩個月之後才會開放。在那之前,無論你是想抱著甚麼樣的想法都可以,就算厭憎我們對你做的事情也無所謂,你必須留在這裡,直到道路再度打開。」
奇怪的是,他沒有後悔或是生氣的情緒,只是有點無奈。明明莫名其妙被困在這裡了,杜堯摸了摸心口,深呼吸了幾次後向著面前的黃衣女子伸出手。
「我是杜堯,最高學歷是醫學學士畢業。在接下邊境工作之前未曾離開首都,這段時間請諸位多多照顧了。」
他們看起來不像有惡意,杜堯無法預測自己之後的日子會怎麼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為了走下去。
他必須回去,搞清楚為甚麼他的記憶會出現問題。
就在他話剛出口的那一瞬間,女子雙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瞪大著雙眼湊到他面前,不敢置信的問,「你真的叫做杜堯?!」
「……是的?」
她茫然地摸了摸他的臉,杜堯下意識地迴避,只是解符和藍天讓他無處可退。
「你回來了……兩年,第一次遇到和你這麼像的人……」
「你真的,是杜堯嗎?你真的回來了?」
不等他回應,黃衣女子轉過身,抬起手,她的手腕上扣著一個環,上頭投影出了一個小小的面板。只見她快速的躍動了五指,像是發送著信息,接著回過頭來,看了杜堯一眼。
「如果是你就好了,我就先這麼相信吧。」
杜堯眨了眨眼,從頭到尾都沒反應過來,而解符和藍天已經再度把他架了起來。
「先帶走。」
燕子這麼說道,沿著走廊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