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向何處的歸途

03

與其說是找到了名為杜堯的人,不如說是撿到他。作為把人帶回來的罪魁禍首,解符無數次的澄清,但問題是沒人理會。

本來他是打算逃離現場的,但一直都不太可愛的杜先生似乎是被反應激烈的燕子小姐激發了雛鳥情節,死死的揪著他的衣角就是不放,無奈解符只能在藍天愛莫能助的視線下和杜先生一起到了會議室去等其他人抵達。

杜堯是不知道有什麼其他人的,他被燕子小姐帶到這間會議室來時只被問了需要什麼,正好此時肚子非常不合時宜的叫了一聲,於是他們就得到了一桌豐盛的午餐。

之所以豐盛,也只是因為燕子他們覺得他會是他們在尋找的人,正如之所以只將他和解符兩人放在這,是因為她懷疑杜堯不是她要找的人。

不過不管她怎麼打算,杜堯都不是很在意。

說實話,這裡他誰也不認識,要不是自己沒辦法往回找到自己來時的道路,再加上那好幾扇門通過都不像是不須核准的樣子,他也不會像是被說服一樣就這麼好好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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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啊,他已經開始想不起他們的模樣了。

杜堯思考了一會兒,狀似隨意的向身旁的解符問道,「這裡到底是哪裡?鐵定不是邊境的特別領地之類的吧?」

吃得比杜堯還開心的解符咬著筷子,吞下了糖醋肉才笑咪咪的道,「當然不是了。這裡是總指揮基地所在的都市,到外面的話會一般稱呼為『A區』或是『巢』。是最接近造夢所的地方,也就是你妳原本所待的那個區域。據說就是為了監視那個地方才建立這個區域的……別這樣看我,我們跟你們對於造夢所的概念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啊。」

真是奇怪的名字。收回了譴責的視線,杜堯在心底作出評價。

在吃飯的中途沒發生什麼事,杜堯和解符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偶爾看向出入口,只覺得那扇門像是很厚的樣子,感覺火災時候要是斷電問題會很大。

「別看了,他們肯定是讓人在那裡守著。」剝著蝦,解符頭也沒抬,「唉,我們這裡到黃燕那種等級……就是我喊燕子小姐的那位,她是這裡的高層人物呢,看不出來吧?到她那種等級啊,對你好聲好氣的大概就是你有特別的用處了,能混高的都不是什麼好人,你別想著跑啊,我幫不了你的。」

杜堯自然沒打算跑去哪,都說暫時回不去了,他總得在這裡找到方法再走。

「解符,為什麼要帶我過來?」

甩著剝完蝦的手找著紙巾,解福只是稍微頓了頓,撇著嘴回應,「就說是意外了,當時就你給我回話了……我去造夢所帶人時都是一個概念,誰被我搭話還會好聲好氣回話就帶他。所以至今也就帶你一個回來而已。」

……這種理由還真是奇怪,難道解符遇到的其他人都特別沒禮貌嗎?

「可是你就沒想過,我不想來這裡嗎?」

解符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就在此時,那扇特別厚的門伴隨著滑動的聲響敞開,兩個人走入會議室內,門又再度闔上。

循聲看去,只見一對雙胞胎漫步到會議桌邊坐了下來,如出一轍的面孔上下打量著杜堯,其中一人還抽空對著杜堯身旁的解符笑了笑,解符只是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他們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們,畢竟雙胞胎也不是什麼特別常見的群體,看到他們就想起了弟弟們,都是雙胞胎,莫名的親切感。

眼前這對雙胞胎兩個都長得特別好看,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半點看不出差異,他們穿著相同的服裝,都是黑底鑲上白色的幾何線條,像是某種制服的設計。一人頭髮上梳著,一人則是紮了個小馬尾,也不看面前的食物,只是一個勁的盯著杜堯看,也沒怎麼在乎他會不會因此而感到不自在。

不過他倒是不怎麼在意這種視線,至少沒有什麼其他特別的意思。

儘管身旁的解符早已停下用餐的動作,但杜堯還是踏實的吃著飯,甚至給自己多盛了兩碗湯,直到完全吃飽喝足了,才放下碗筷,看向了面前的雙胞胎。

才剛對上了眼,雙胞胎不過短暫平和的臉色剛映入眼簾,瞬間就變了模樣。

他們雙雙皺起了眉頭,像是看見了某種超乎預期的結果似的,神情複雜。

杜堯沒管他們怎麼想,只是凝視著雙胞胎,覺得他們和自己的弟弟們相比,好像除了同樣是雙胞胎之外沒有其他的共通點。

「你看什麼?」

「欣賞夠了嗎?」

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們惡狠狠的模樣,正想笑,忽然被這麼問心情頓時冷靜下來,只是低聲說道,「兩位都是一表人才,自然是好看的。」

除了他弟弟們之外,他還沒看過這麼好看的雙胞胎,就差他弟弟們一點點而已。

不過……會是錯覺嗎?總覺得在自己眼裡,眼前這對雙胞胎看起來不像是平輩,而是晚輩。

解符湊了過來,小聲道,「你是不是被他倆嚇到啦?講話突然文謅謅的,沒事吧?」

杜堯小幅度的搖搖頭,只是覺得眼前這兩人特別……不太好相處。不過這只是第一印象,可能只是他下意識的排斥和雙胞胎類似但實際上毫無共通點的存在吧。

「感覺好奇怪。」

「可是確實和燕子說的一樣。」

從燕子小姐那裡聽說他?為什麼他們的語調活像是……活像是在跟一個很熟但是失憶的人說話?

他迷惑地看著已經站起身的雙胞胎,為什麼除了燕子小姐之外,這兩人也是一副似乎認識自己的模樣?隨意的語調、態度也很隨意,他們究竟是預設他是他們要找的人,還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難道在他已經逐漸模糊的記憶中,真的存在過這三個人嗎?可是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會在首都裡出現的樣子,又為什麼會被他記得,或是記得他呢?這麼顯眼的幾個人如果走在街上,他肯定不會忘……他本來應該會很篤定的。

可是現在,他好像開始連與自己一同生活的弟弟們的模樣,都有些想不起來了。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的記憶已難以控制的速度飛快地消逝,是不是很快,他連自己有弟弟的事情都要完全忘記了?

……他真的,有弟弟嗎?

開始質疑自己的過往可不是什麼好現象。杜堯重新低下頭,沒再關注那對奇怪的雙胞胎,思考著關於自己的事情。

在那個奇怪的儀式之前,他好像有暈眩一下。應該不算是錯覺,但是為甚麼會突然暈眩呢?應該不是因為那盞燈?邊境理論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精神的設施,再加上記憶本來就不是甚麼輕易會忘記的東西,那……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搞錯了甚麼?

杜堯低下頭,正思考著為甚麼自己會在這裡,視線落到了桌上盛滿茶水的瓷杯中,自己的面容清晰的因反射倒映在上頭,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看起來是不是變年輕了?

「吶吶我說啊,你叫做杜堯對吧?」雙胞胎其中一人一手支著下頷,像是極其感興趣般地說道,「你該不會是撿了誰的名字用吧?另外一個叫做杜堯的人,看你可憐所以給妳名字之類的?」

什麼意思?名字是可以隨便給的嗎?只是看可憐也不可能給名字吧……儘管對於這般說法感到迷惑,杜堯也只是搖了搖頭,淡淡地回應道,「我一直都叫這個名字,不是誰給的。」

這點倒是不像對弟弟們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反而非常清晰的,大概自己真的就一直叫這個名字吧。

真是諷刺,明明這應該不比弟弟們還要來得重要的。

「你該不會還在想,」雙胞胎中另一個人笑咪咪地開口,「你之前離開的那個家,是真實的吧?」

「關於這點當然不是要馬上你給出結論,」問名字的雙胞胎一把推開了笑咪咪的兄弟,帶著如出一轍的笑容說,「反正兩個月之後,你就能明白了。」

杜堯忍不住又往解符的方向挪了挪屁股,這兩人真的……太難讓人放下戒心了,怎麼看怎麼可疑。

好在雙胞胎們沒再繼續說話,只是依舊臉上掛著笑容,撐著臉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一隻新得到的小寵物似的。

杜堯認為自己應當是對於這種眼神和笑容感到不滿的,但是心裡卻沒什麼負面的情緒,反倒是覺得有些……無奈。

為什麼會因此而感到無奈呢?難道他的脾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好了?

儘管他所思所想已經開始逐漸偏向了連自己都無法置信的方向,杜堯還是在燕子小姐回來之前收拾好了情緒,一手緊緊揣著隨時都想逃走的解符,將桌上凌亂的殘羹空盤給收拾乾淨,另外還借了抹布來擦拭沾到的湯水,要不是那對雙胞胎在他問出是否需要茶的問題之前已經擺好了茶杯與茶水,杜堯還打算攬過來自己做。

而回來的燕子小姐並沒有和他多說什麼,只是領著他到一間單人空房休息,並稍微簡略交代了幾句關照的客套話,就匆促地離開了。

按照燕子小姐的說法,是讓他先休息一晚,明天會再約他到會議室去討論關於這兩個月在基地裡生活的細項,杜堯對此是感謝的,但是在那之前……

他還是想不透自己為什麼會對陌生人容忍度這麼高。

藺平安看他太久他都會想一巴掌糊上去,難道是因為雙胞胎好看所以才心軟的嗎?可是藺平安也挺好看……糟糕,想不太起來藺平安長什麼樣子了。

這裡實在是太讓人坐立難安了。好像很熟悉他的人,陌生的情感,還有這個完全在他理解範圍之外的「巢」。

這樣的不安實在是讓人不知所措。

杜堯稍微休息了一下,整理好了思緒,四處打量了房間之後便下了決心。

雖然很感激他們的體貼。杜堯左右看了看,實在不忍心傷害被單和窗簾,索性直接甚麼都不帶了,他小心地鑽出房間唯一對外的圓窗,縮著小腹翻到窗外,沿著牆壁面下滑,在雙手因為摩擦而燙到無法忍受之前落到了地上,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

牆邊沒擺什麼遮蔽物,老實說這麼做確實是魯莽了。但是杜堯其實沒有想要隱藏自己行蹤的意思,只是不想要在離開時被阻攔,倒不是很在意這些細節。

建築後面是一片空地,他直直往前走,翻過了拉上的鐵門,掏出了充當首飾的指北針。

現在身上居然只剩下指北針……這原本是他怕自己迷路時要用的,居然反而在這裡用上了。

他身上什麼都沒帶,只有一把折疊鏟,回過神來就已經被解符藍天他們倆送到那個邪教那邊去了,而且等出來時鏟子也已經丟了。

杜堯輕嘆了一口氣,拍去了沾在掌心的碎石,比對著指針的方向,朝著聳立的高牆走去。

這個基地大體呈現圓型的結構,在只有半圓是被高牆包圍住,可是在另一側卻沒有。

這樣的設計還挺新奇的,究竟是想要阻攔甚麼呢。

這裡比想像中大,看建築的數量,似乎是個很繁榮的地方。

街上沒有人,或許是這個地方會實施宵禁?杜堯快步穿越街道,走了莫約半個鐘頭便抵達了那面聳立的高牆之前。

牆面非常光滑,甚至找不到任何讓手著力的點,只是貼上掌心去就覺得像是貼著冰面滑行,看來似乎是沒辦法爬過去。

他的手貼著牆面,沿著牆走,直至清晨都沒找到任何可以穿過那面牆的地方。

兩個月啊……不曉得如果沒收到他的消息,弟弟們會有甚麼樣的反應呢?說不定只是以為他忘記了,畢竟他常常忘記寄信,雖然會記得看弟弟們的社交網路平台上更新的一些瑣事。

希望他們不會太擔心,他可不是為了讓他們操心才來邊境的。

說到這個,杜堯苦惱地想著,不曉得自己能不能跟燕子小姐他們要到一台通訊儀器呢?哪怕是最簡陋的類型也好啊。

他身上甚麼都沒有,唯一對於家的記憶正在消蝕,杜堯看著面前的高牆,回過頭去,刺眼的晨光劃破了黑暗,黑夜消退的速度快得驚人,不過眨眼間,整個世界就被點亮了。

哪一天早上醒來的時候……

杜堯閉上眼,低頭。

他會像被驅散的黑夜一樣,被從這裡驅逐出去嗎。

「八月、嶼葉、佩佩,大哥和姊姊。杜八月、杜嶼葉、杜屏、杜……糟糕了啊。」

想不起來了。

杜堯額頭抵著粗糙的牆面,肺裡像是被塞入了冰塊,喉嚨和鼻腔滿是冰冷的氣息,他不清楚此時自己究竟是否因為不斷忘卻而感到悲傷,但是詭異的是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他是誰呢。

他是杜堯,但是是哪個杜堯,是什麼樣的杜堯?

感覺像回到剛重生時那樣……說起來也是啊,打從第一天開始,他就很習慣身邊有藺平安,每次都願意信任他與他當朋友,所以從來不會感到孤單──

……杜堯仰起臉,看著天空,像是忽然腿軟般的跌坐在地上。

……已經開始想不起來了啊。

「我的生命、是從哪天開始的呢。」

好像哪裡都不是起點,像是一部電影,開頭是已經成年的大人們展開冒險,卻不知道他的童年、他的過往、他的家人和朋友,他生長的街道,或是他曾經失敗或迷路的時候。

他的起點、是一片空白嗎。

明天之後,他還能夠清楚地意識到,「八月」和「嶼葉」,是他輪迴了無數次人生都無法挽回的,雙胞胎弟弟們嗎?

……好想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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