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回來的他還不是他

04

清晨的風捎來的涼意刺骨,吐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他只是遠遠的,就發現了不同於平時之處。

牆邊有人。

結束了長達半年的獸潮征討,回到自己在「巢」中的居處時,天色漸亮。

鶴亭鐘趕走了眼睛都快閉上還硬要跟著他的部下,一個人在城裡打算逛到早會結束再去補眠。

黃燕那丫頭還不敢見他,他可不想看著對方一副被欺負的模樣在會議上可憐兮兮的左右而言他。修彥和修遠是看不出破綻,但不代表無法察覺他們的心虛。

所以自從有個可靠的副官之後,鶴亭鐘就不再去開會了。

好像也不是心虛。鶴亭鐘踢開路邊的碎石,哼了一聲,大概他們自己也想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夠兌現諾言吧。

畢竟那個人已經失蹤了將近兩年了。

半點消息也沒有,像是突然消失在空氣中一樣。

明明說過自己絕對不會消失的,所以一定可以找到他,他只是被困在這個世界某處而已,還沒找到罷了。

沒事的,他不會一聲不吭的消失的……他說過的,不會的。

不曉得他所在之處,究竟是像夢境一樣美好,還是僅止於幻想的現實?

鶴亭鐘重重的呼出了一口白煙,深吸了一口氣讓冰冷的氣息灌滿肺腔,直起身,重新看向了空無一人的街道。

從指揮所外側延伸出來的腳印在這裡拐了個彎。

真不曉得是哪個傻子,居然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他甚至不是走樓梯下來的,爬牆?高度大概三層樓左右……真是想不到,沒有留下血跡,倒留了一排腳印,深怕別人沒找到他?

前往城牆?走路的方式像是個外地人,其他區域加入的新人?

……是要去做甚麼呢,這個時間點。

總不會是竊走了機密吧?那個方向可不是通往什麼好地方,走的還都是很顯眼的路。

鶴亭鐘用鞋尖蹭了蹭地面,踩著鞋印繼續向前。

在抵達街道盡頭時,正好太陽升起,逆著光讓他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只能依稀辨別身形似乎是個男性。

他󠄊󠄀󠄃󠄎微󠄊󠄀󠄃󠄎瞇󠄵󠄀󠄀󠄂著󠄫󠄹󠄮󠄥眼󠄴󠄡󠄽󠄴向󠄵󠄟󠄼󠄱前󠄚󠄷󠄅󠄉走󠄹󠄔󠄁󠄴,再󠄦󠄫󠄽󠄕度󠄅󠄑󠄺󠄸睜󠄷󠄯󠄙󠄌開󠄌󠄢󠄕󠄘眼󠄰󠄻󠄍󠄃時󠄌󠄠󠄚󠄞,對󠄉󠄣󠄙󠄏方󠄉󠄼󠄵󠄋已󠄈󠄰󠄊󠄵然󠄭󠄆󠄍󠄲近󠄂󠄿󠄸󠄣在󠄺󠄇󠄁󠄩咫󠄰󠄍󠄲󠄺尺󠄨󠄜󠄣󠄿。⁠󠄯󠄧󠄆󠄄⁠󠄿󠄾󠄒󠄸⁠󠄡󠄜󠄸󠄻⁠󠄑󠄏󠄻󠄕⁠󠄾󠄮󠄚󠄩⁠󠄥󠄋󠄈󠄵⁠󠄪󠄣󠄭󠄫⁠󠄴󠄡󠄄󠄱⁠󠄿󠄳󠄟󠄰⁠󠄊󠄣󠄼󠄛⁠󠄀󠄢󠄂󠄕⁠󠄻󠄀󠄔󠄧⁠󠄂󠄡󠄚󠄧⁠󠄬󠄷󠄒󠄣⁠󠄶󠄺󠄯󠄛⁠󠄳󠄈󠄋󠄪⁠󠄆󠄮󠄷󠄯⁠󠄹󠄲󠄟󠄲⁠󠄰󠄭󠄭󠄿⁠󠄏󠄿󠄘󠄓⁠󠄆󠄀󠄩󠄑⁠󠄓󠄵󠄥󠄍⁠󠄑󠄟󠄔󠄜⁠󠄳󠄡󠄪󠄘

饒是早已踏遍這片土地的他,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佇立在牆邊的青年有著一雙貓眼,遠看像是半透明的藍色調,泛著金色的細光,黑色的短髮微捲,身上穿著成套的、基地中隨處可見的寬鬆白色制服,還是中高階層的白底墨綠邊……這些都不足以讓他特別關注,重點是、那張臉。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忘記他的模樣,直到對方重新站在自己眼前時,鶴亭鐘才發現,他其實一直都記得。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觸碰眼前的青年,想要切實的確認對方確實存在著,但在觸碰到對方的前一刻,面前的青年先一步退了開來,疑惑的看著他。

這一刻鶴亭鐘才注意到,對方看著他的視線不是熟悉的漠然或是不知所措,而是一種純然的疑惑……像是、根本不認識他一樣。

仔細一看……他為什麼,好像長大了?

「那個……」青年開口,嗓音依舊熟悉,上次聽到他說話已經是兩年前了,但是他依然什麼都沒變,「抱歉沒有待在房裡,我只是想出來看看……雖然你們說沒有兩個月回不去,但在親自看過之前,還是無法完全相信你們。」

他微微抿著嘴唇,樣子像是有些苦惱。

鶴亭鐘呆住了,在他們面前的他……從來不曾,露出這麼躊躇,或者該說,如此人性化的模樣。

「請問您是?」

……他就像是以為自己找到了真相,卻只是踏入另一場騙局的迷途者。

鶴亭鐘說不出話來,他只是反覆地想著。

為什麼……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變了。

為什麼杜堯變了?

杜堯不確定面前的人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像是受到甚麼重大打擊似的,看起來整個人都還沒緩過來。杜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錯什麼,只能繼續等著對方回應。

好在這人很快就回過神來,也沒說甚麼,只是盯著他看了許久,才緩緩地開口:「跟我來,我知道怎麼不被燕子他們發現你溜了。」

對了,燕子。杜堯想起初次見面時燕子小姐的模樣,就像認識他一樣。難道這個人也是嗎?只是他對這裡是真的沒有任何記憶,所以想當然也不可能是這位先生或是燕子他們所找的人……就算他們用怎麼樣的視線,怎麼樣的態度來面對他,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除非他自己想起來?之類的。不過他的記憶在消失的同時會增加嗎?應該不會吧。

消逝的記憶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過往,但是卻沒有想起任何事。他就像逐漸變成一張白紙,慢慢地忘卻自己所知的一切,然後什麼也不記得。

像是從指尖洩漏的沙子,他卻沒想到任何阻止的辦法,也沒有任何可以討論的人,不安像是堆積在肚子裡,慢慢地埋葬了他的過往。

突然出現的那個人領著他穿過了巷子,熟練地沿著牆邊的管線攀爬,翻上了樓頂。杜堯跟著他行動,只是比對方慢了不少,而那個人的表情複雜,像是在懷疑自己看見的究竟是真是假……他們想找的那個杜堯會是什麼樣的人呢?飛簷走壁不眨一下眼睛的那種神奇人物?

爬上了屋頂,放眼望去,尚未甦醒的都市風景映入眼簾。從不曉得哪家的屋頂滑下,在陽台之間輕巧的躍過,抓著管線向下爬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不過穿越了幾棟樓不遠的距離,回過神來抬起頭時,他已經回到了他披著夜色離開的那棟建築前。

早上的那棟樓看起來像是包覆著黑色甲殼的生物,高於其他建築的高度讓它特別顯眼,光滑的表面是類似於鱗片的材質,周圍的樹木不多,輕易便能看見地面鋪平的景色。

整棟大樓像是剛甦醒一樣,被晨光反射得異常刺眼。

「這裡。」那人向他招了招手,轉身拐進了一扇窄門。

杜堯收回視線,快步跟上,隨著對方的步伐鑽進了門裡。

漆黑的長廊是用玻璃構成的窄道,左右的距離不遠,寬度大約僅止於一人通過,左右只能隱約能見遠處的反光,底下最深處漆黑一片。但前方那人卻絲毫不畏懼半分,徑直踏著那片玻璃繼續往前行,也不怎麼關心杜堯跟上了沒有。

而杜堯小心翼翼的往下瞥了一眼,只有一個感想。

真高。

這棟建築從外表看起來,看不出實際上挖了這麼深。向下看去,往下的構成是中空的設計,類似桶型,圓環型帶著弧度的牆面佈滿了窗戶的方格,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連成了像是一整片的透明帷幕一樣的氣勢。

穿過了玻璃走廊,杜堯穿過了類似管道的出入口,來到了一個狹窄的廊道。

僅僅只有微弱光線灑入空間,看得出是個類似倉庫的地方,堆滿了各種箱子與雜物。

「你住的房間應該是在三樓,從這邊爬上去,大概兩分鐘就能看到一個較寬的小型平台,我從另一邊幫你開門。最好快點,巡邏的時間快要到了,錯過的話,你就原路爬回外面去吧。」

杜堯頷首,靠到那人所指的牆邊,正正好牆面頂部有個足一人寬的空隙,稍微伸手能夠勾到空隙的另一側,他一手搭著牆,踩著看來頗堅固的硬殼箱,爬上了另一側。

映入眼簾的又是一片牆壁,外側每一段距離就有大約半個腳掌寬落腳點的凹槽處。而他原先搭著牆的那一側則是毫無阻攔,明顯是玻璃管道外側的寬敞空間空無一物,放眼望去,除了玻璃管道之外盡是一片漆黑,連另一側的牆面都遠不可及。

周圍盡是冰冷乾燥的氣息,僅僅是吹過的微風都讓人有隨時會導致己身從高處墜落的壓力。光是為了一個不被發現的回房就得冒這種風險,一方面杜堯覺得自己真的用不著這樣走,另一方面又有些懷疑,知道這條路的那個陌生人究竟為什麼會願意做到這種程度?敢情他是逃出來的嗎?用不著吧,總不會是罪犯之類的?杜堯想著,這裡真的太高了,而且好冷啊。怎麼他才來這裡不過多久,好熱好冷都體驗過了,這到底值不值得開心?

雖然千萬個覺得實在不想走,但是出來都出來了,也不好就這麼回去,繼續向上爬爬看吧。

杜堯不會因為這樣看來險峻而不好走的路感到遲疑,只是心中隱隱約約的,對於這樣不恐高也不會害怕的心態感到少許疑惑。

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好像很多情感都變得有些曖昧不清。

不會害怕,也不會不安。偶爾存在的心情又好像沒有任何感覺,他是正在改變著嗎?

……不,還是有點不安的。

在一分鐘後爬上了平台,正躊躇著該不該繼續向上,正好看到面前一扇小門打開了。

正是領他進來的那人。杜堯還來不及打聲招呼,就見對方臉色一變,伸手把他直接拉了進去。

「你待那麼外面幹甚麼?還想往上爬?」

好兇。杜堯皺了皺鼻子,小聲抗議,「可是你是說爬兩分鐘……我不知道這裡對不對。」

「你……」對方深吸了一口氣,重重的嘆了聲,像是有些生氣地拉著杜堯往前走,「別總盲目地相信別人。」

盲目?總是?

杜堯歪頭歪腦的,在對方領著他躲過巡邏的人時,忍不住問了一句,「冒昧請問,您的名字是?」

「洛鴉。鶴亭鐘。挑個你喜歡的喊就行了。」對方頭也不回。

杜堯猶豫了一會兒,喊了聲,「洛先生。」

「什麼事?」鶴亭鐘半側過臉,淡淡的應了一聲。

「你們究竟,把我當成誰了呢。」

杜堯看著他半截側臉,問出了醞釀了許久的問題。

儘管黃燕是因為他與那個人極為相似才幫助他的,儘管雙胞胎因此而沒對他展現出特別的反應,但那終究不是事實。

哪怕已經重複了無數遍,哪怕已經不甚清晰的記憶隨時都可能不復存在,他依舊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杜堯」。

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有兄姊下有三個弟弟,就讀醫學院,今年二十五歲,朋友不多的普通人罷了。

並不是他們所引頸期盼的那個特別的「杜堯」。

或許是因為這具軀殼的外表和他原本的模樣不同?他記得自己不是長這個樣子,至少沒有現在這張臉看起來得那麼年輕,還要在更老一點。

不過,這點想法也沒甚麼印證的機會。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他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他甚至不敢去想,像是只要稍稍動個念頭,就會甚麼都不記得。

「杜堯。」沉默了許久,鶴亭鐘緩緩地道,「只是把你當成了杜堯。」

「可是我不是他。」

「只是或許,並不是不可能。」鶴亭鐘輕笑了一聲,他轉過身,雙手搭在圓拱形的窗戶邊扶手上,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了半張帶著嘲諷笑意的臉,「他們拚了命的找,找了兩年。至少你只是或許,並不是假的。你和他很像,但是和他又很不一樣。」

繞口令?很像但是很不一樣?究竟哪裡、唔。

像是被細針反覆戳刺的痛楚傳到腦海,僅僅一瞬間,杜堯看見了一個斑駁的畫面。

……水泥。滿滿的,在鋼筋架構內部構成的開放空間,滿滿的都是還尚未混合使用的水泥粉。

尚未使用的,一整包的水泥,一個身著深藍色外套的男人背對著他,正在桶子前攪拌著甚麼。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額頭,只能隱隱約約地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見指尖沾上了深色的液體。

那個人忽然回過頭來。

他好像說了甚麼。

他──

「杜堯!杜堯!看著我!」

幾聲怒吼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杜堯重新聚焦了視線,他恍惚地意識到,自己此時此刻正躺在地上,洛先生那張臉近在咫尺,慌張得毫不掩飾,讓他一瞬間想──

「……我不會死的。」

只是很想和他這麼說。

鶴亭鐘怔怔的看著他。

「你真的忘了嗎?」

幾乎聽不見的響聲,啪、啪、啪的,在襯衫下擺和褲子以及地面,印下了一個一個圓形的濕痕。

杜堯看著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抹去他的淚痕,卻在碰到他的臉龐之前停下了指尖。

不、不對,怎麼哭了?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鶴亭鐘抬起手,捧住了杜堯的臉,掌心輕而易舉地把他的臉包覆了起來,「可以再次碰到你的感覺真的很好。」

可以……碰的到?

杜堯只覺得,那雙捧著自己臉的手,非常的溫暖。

「杜堯,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不記得了。」

鶴亭鐘對杜堯的印象始終停留在他消失的前一天,他們激烈的爭執,記得自己說了不怎麼悅耳的話語,記得他……失去了杜堯。

杜堯疑惑的看著他,接著伸手摀住了他的嘴。

「……你在做什麼?」

「不知道。」杜堯想了一會兒,只說道:「下意識的就這麼做了。」

鶴亭鐘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是不准親他。

「你知道嗎?」鶴亭鐘幾乎要被氣笑,明明他們之間的事情一件都不記得,偏偏就是記得攔著他亂來,「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

「不,我不是──」

「你是。」鶴亭鐘吻了吻他的掌心,露出了笑容。

「你記得的,只是想不起來。杜堯,每次我想親你的時候你都會這樣,說在外面不可以這麼張揚。」

杜堯呆呆地看著他,怎麼也想不透為什麼摀個嘴可以有這麼多意思。

洛先生看起來在笑,卻莫名地有種侵略性。

「我是你的男朋友,杜堯。」

喜提男友的杜堯覺得很不對,雖然早知道自己的性向好像挺模糊的,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突然天降了一個男朋友,據說還等了他很多年!

事實異常可怕,反正杜堯就算強迫自己卡在雙胞胎中間,也不想靠近據說是自己男朋友的洛先生了。

本來想在開會時讓鶴亭鐘知道杜堯回來的黃燕,見到對方縮在雙胞胎之間,整個人像是要埋進膝蓋裡的樣子,意外得覺得還挺有趣的。

看起來好好笑喔,原來他也會鴕鳥心態。

以前的杜堯總是很可靠,嚇成這個樣子還是頭一次看到……看到他長這麼大也是頭一次。

雙胞胎互看了一眼,戳了戳縮成球的杜堯,遲來的自我介紹了起來。

「杜堯堯,我是修遠,這位是我兄弟,叫做修彥。」

「雖然你應該不相信,但是你原本是我們很重要的人喔。」

杜堯勉強從膝蓋裡抬起頭,掃了雙胞胎一眼,視線又投向了不遠處的黃燕。

「沒錯的啦,就像你猜的那樣!」

猜、猜的怎麼樣?杜堯只是看了他們想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而已,沒有猜!

雙胞胎其中一人張開手臂,另一人跟著做出如出一轍的動作,猶如鏡像一般映照著。

「就是你扶養我們長大的喔!」

既喜提男友之後,忽然擁有了雙胞胎兒子和一個女兒的杜堯整個人愣愣的,看著三人的視線像在懷疑他們腦子不好。

左右看了看他們都沒有要改變說法的意思,杜堯不敢再心存僥倖,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男……好像是被自己渣的前男友,一對雙胞胎和一個女兒,面前在他面前的四個人年紀看起來相差不大,杜堯恍惚地想著,重來這麼多次人生都只到了二十七歲,他是終於瘋了嗎?

不、不對,他應該要站穩自己的立場,不能因為他們這麼說就因此而動搖,雖然說今天解符居然沒有來……

深呼吸了幾次,他飛快地作出了結論。

他們認錯人了。

「我很感謝、各位的收留和款待。」

杜堯才剛開口,原本尚且鬧哄哄的空間瞬間靜了下來,讓他又忍不住有些心慌。

「我的人生或許和別人稍嫌不同,但是我並不是你們在等的那個人。我在首都有一個家,上有兄姊下有三個弟弟,一直都是這麼普通的樣子的。我之所以會來到這裡,純粹只是錄取了在邊境的工作,陰錯陽差地背藍天和解符給帶出來。這點解符可以證明的,他知道我有對雙胞胎弟弟的事。」

原本陳述時四人只是聽著,各自思考的模樣,但是在他說出解符能證明時,他們的表情反而開始一言難盡了起來,在杜堯眼裡看來,這種反應簡直不能再奇怪。

難道說解符並不能證明他的雙胞胎弟弟存在的事實嗎?

杜堯正尋思著該怎麼繼續說服眼前的四人,便見黃燕揚起了手,對著他安撫地笑了笑。

「雖然我是告訴你再過兩個月你就能明白了,但是對現在的你來說恐怕還是太過突然了吧?這麼早告訴你和我們是什麼關係確實是有些莽撞了,如果你馬上就接受反而也挺奇怪。」黃燕頓了頓,略作思考後接著說道,「不如這樣吧,這件事情我們兩個月以後再談。我們會先給你分派工作讓你可以在這裡維持生活,假如不想工作的話也可以,無論想買什麼東西或是想去哪裡消費我們都可以先替你支付,就看杜堯你怎麼決定這兩個月該如何生活。」

兩個月?兩個月之後……為什麼他們這麼篤定自己會留下來呢?兩個月之後他是要回家的呀?回到邊境的區域……真不曉得無故礦工兩個月是因為被擄走這種理由會不會被採納……感覺又要重新找工作了。

杜堯頷首,「我這段時間想要先工作,麻煩您安排了。」

黃燕稀奇的看了他一眼,表情複雜的應了一聲,「那你先去吃早餐吧,用餐結束麻煩你先回房。晚點我們商討好要讓你做什麼的時候,我們會再去通知你。」

杜堯點點頭,向幾人簡單的致謝後便離開了。

會議室終究是留下了四個人。

「你們有想好要和他怎麼說嗎?」

鶴亭鐘一手之著下頷,把玩著桌上的鋼筆,漫不經心地問道。

黃燕嘆了一口氣,臉頰擱在桌面上,苦惱的咕噥道,「雖然早就知道八成不會很順利,但是沒想到他居然會被嚇成那樣……我各種可能性都想過了,偏偏就是沒想到他沒了記憶個性會差上這麼多。」

「也是啊。」修彥一手撐著腦袋,手上把玩著金屬球,「本來以為原本的他絕對是那種……很強硬又很冷漠的人,至少會更有脾氣一點的,結果除了固執了點其他地方都普通得不得了。」

「唔──說起來,阿鶴,你早上帶他幹什麼去了?他一臉被你嚇壞的樣子,還真是不得了。」

鶴亭鐘轉過了椅子,背對著看向他的三人,語調若無其事,「就讓他爬了一小段,沒甚麼事。」

黃燕和雙胞胎互看了一眼,試探性的問,「你知道他什麼都不記得吧?」

「嗯哼,他還問我是誰。」

「那你應該知道,他以前做得到的事情,現在基本上大半都做不到吧?」

「……他爬上來了,我本來以為他會回門口。」

「……我看你是找打!」

話音剛落,鶴亭鐘立刻朝著空無一人的門口撲了過去,正好躲過了黃燕和雙胞胎襲來的攻擊。

「你鬧什麼脾氣!居然欺負他!」修遠順勢抓住了椅背,將整把椅子往鶴亭鐘的方向摔了過去,「他現在手無寸鐵、體力還差,甚至連自己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你哪來的臉欺負他!?當初人不見的事情有五分之一是你的責任!」

砰的一聲,被閃避的椅子砸在門上,撞出了一聲巨響。

「你以為你是他男朋友就得天獨厚了嗎!當初要不是趁我們幾個在忙,他怎麼可能會喜歡你這狗東西!」修彥直擋在鶴亭鐘逃跑的路徑上,兩人飛快地過了幾招,在被一把抓住踹向對方腰際的腿時,修彥翻身一躍而起,直接踹向了鶴亭鐘的腦袋。

鶴亭鐘舉起手臂格擋,有些不平的道:「別說得像我的錯一樣,明明是你們連找到他了都不跟我說一聲,誰知道是不是又是個假的。」

「你連他都認不出來?」黃燕撿起椅子,重新安置在地面上,推回了桌邊,淡淡的對著鶴亭鐘一挑眉,「這兩年,我們在這裡找他,讓你出去免得到處發瘋,結果回來就連人是怎麼樣的都不認得了?」

鶴亭鐘忽然看向了黃燕。

那怕已是多年熟識,黃燕還是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掐住一般的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壓力壟罩,隨即又像錯覺般的瞬間消逝。

鶴亭鐘重新站直身,視線看向了別處。

「你怎麼可能會明白?你們是三個人……就算其中一個瘋了,至少還會有兩個正常的。」鶴亭鐘近乎呢喃的說著,視線落到了空椅上,杜堯剛才就坐在那兒,活生生的,像一場夢。

無數個夜晚,無數次耳邊彷彿還會響起他的聲音,只要豁出去戰鬥就會受到幾乎殃及性命的傷害,只有在絕望時才會出現對方依舊在他身邊的幻覺。

沉溺於假像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好,又太噁心。

鶴亭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習慣那種讓人反胃的感覺,他的幻覺中自己曾經深深刻在回憶中的面容已經模糊的連樣子都看不清,迴盪在耳際的聲音也已經不是過往無比確信的呼喚,當他意識到自己開始習慣身邊沒有杜堯的時候,他又向他們口中一樣發了瘋似的找。

鶴亭鐘在離開巢的時候被稱為瘋狗,回來之後見到這三個人似乎又穩定了下來。

然後見到了杜堯時,他才發現,其實他未曾忘記過。

他還活著,他回來了。

……他回來。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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