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杜堯在這塊陌生的土地開始了為期兩個月的生活。
一開始,他們是打算讓他去擔任一些不痛不癢的文書行政工作,但是在發現杜堯對於他們使用的那些制度、程序規則和使用邏輯全部一竅不通後,他隨即被重新分配,到了一支外派隊伍當中。
所謂的外派隊伍,主要分成了兩種類型。不會到城牆之外的護衛團,和會到外圈去的探索隊伍。
城牆之外有什麼呢?杜堯隨口問了一句,城內的護衛們也只跟他說,是一些不太好應付的東西。
會比人不太好應付嗎……啊,難道是只別種層面?
城內的護衛工作很普通,杜堯算是個空降,就是沒什麼人知道他只是做暫時的,底下很多人看他不太順眼,不過也就幾個惡作劇就完事了。
感覺上比較像重生過後看到弟弟給他扔泥巴,把他的白襯衫都給弄滿泥濘的感覺,完全不生氣,就是覺得衣服大概會很難洗。
說起來,杜堯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如果他是他們在找的「杜堯」的話,那為什麼他還會不斷的重生呢?忘記他們過上另一段人生,甚至扶養了三個人,那是幾歲開始養的?難道他大那三位領導者的年紀很多嗎?
領導者,這裡的人稱呼修彥修遠和燕子小姐,說他們三人是這座都市的總決策和總指揮等級人物。
杜堯覺得自己並不具備把人教到這麼厲害的能力,因此更加肯定他們是認錯了人。
他才二十五啊,自己都沒辦法這麼厲害了,怎麼幫別人呢。
他們在找的那個杜堯究竟去了哪兒呢?
「喂,在發甚麼呆啊,隊長來了!」
肩膀被撞了一下,杜堯回過神,重新站直身,看向前方。
他在這裡待了一個多禮拜了,第一次見到那些人口中,令人崇拜的隊長。
雖然依照他在這裡的風評判斷,八成對方對他也不會有甚麼好臉色,甚至可能會因為一些流言而對他產生了壞印象……他確實是很菜,但是也沒有給他們添什麼麻煩,甚至還覽了其他人的工作來幫忙處理,巡邏的時間也大概是其他人的一倍左右,應該不至於被太刁難吧?
就在他猜測那位隊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時,忽然被猛地推了一把,整個人失去平衡,面朝下摔在前面空出來的走道上。
原本走到附近的人影停了下來,就站在他身旁,似乎是在看他。
……他一度想要這輩子都趴著不要起來了。
杜堯終究還是站了起來,稍微整理了衣物,重新站好後正想向那人影行禮,抬起眼,卻意外的發現眼前人有些熟悉。
對方雙手抱胸,背後跟著幾個副官,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誰推你?」
杜堯恍惚了一瞬,回過神來只是搖搖頭,「不知道。」
鶴亭鐘戳了戳他的腦袋,對著杜堯挑起了一邊眉。
對於鶴亭鐘對杜堯展現出的莫名親暱,稍早前刻意讓人出糗的亦或是旁作壁上觀的,甚至是此番被帶在身邊的手下,無一都不悄悄地捏了把冷汗。
沒有人知道是誰把杜堯塞進護衛團裡的,只當他是個沒經驗的菜鳥,被欺負也不大會有反應,趁著這回把人出糗給開除掉了正好,卻沒想過真的是什麼高層安插入隊的可能性。
杜堯不曉得周圍的人腦子裡此時轉著什麼驚滔駭浪,只是有些不習慣的摸了摸額,對這種熟悉又陌生的觸碰有些迷惘。
「我只覺得被推了一下,不知道是誰推的……」
鶴亭鐘被他這種茫然又不知所措的態度弄得有些想笑,一時憋不住,笑了一聲。
「想󠄊󠄀󠄃󠄎不󠄊󠄀󠄃󠄎到󠄵󠄀󠄀󠄂是󠄫󠄚󠄁󠄺誰󠄹󠄩󠄛󠄏呀󠄮󠄾󠄕󠄥?所󠄏󠄶󠄱󠄵以󠄛󠄢󠄶󠄂護󠄆󠄩󠄄󠄨衛󠄐󠄰󠄹󠄇團󠄜󠄂󠄄󠄚果󠄮󠄭󠄳󠄁然󠄅󠄼󠄒󠄢是󠄅󠄯󠄙󠄽沒󠄃󠄮󠄺󠄄幾󠄷󠄿󠄟󠄍個󠄇󠄹󠄀󠄅友󠄂󠄓󠄘󠄷善󠄟󠄓󠄠󠄈的󠄋󠄴󠄚󠄅。」󠄏󠄚󠄾󠄠󠄆󠄮󠄾󠄮󠄲󠄒󠄎󠄂󠄔󠄾󠄔󠄜󠄴󠄇󠄊󠄫󠄀󠄴󠄚󠄴󠄿󠄊󠄦󠄄󠄶󠄧󠄮󠄖󠄏󠄓󠄫󠄡󠄻󠄸󠄅󠄴󠄫󠄓󠄑󠄛󠄐󠄻󠄥󠄜󠄅󠄗󠄣󠄊󠄋󠄍󠄀󠄼󠄰󠄘󠄭󠄂󠄻󠄋󠄡󠄞󠄊󠄗󠄋󠄚󠄪󠄕󠄕󠄩󠄥󠄜󠄀󠄖󠄚󠄔󠄘󠄿󠄾󠄮󠄡󠄅󠄻󠄍󠄾󠄨󠄬󠄭󠄰󠄓󠄴󠄁󠄛󠄿󠄅󠄯󠄗󠄴󠄻󠄃󠄡󠄐
杜堯震驚地瞪大眼,「沒有,沒這回事,你不要亂說。」
「那他們怎麼友善的?」
「……」要說真的友善嗎,倒也沒有多友善,甚至偶爾他說話的時候其他人還會刻意提高音量把他的話給壓下去,事後才說他知而不報,罰他提了一個下午的水桶罰站,順道把其他人的整理工作給一併處理了。
可能是這邊缺人?
「我倒不是很意外。」鶴亭鐘似笑非笑的看著滿臉糾結的杜堯,帶著抹彷彿得逞的笑意,「畢竟你本就不是善於與人交流的人,會安排在這裡純粹只是圓了修彥天真的一個念想罷了。」
「我不是──」
「我們說好了。」鶴亭鐘忽然湊了上來,杜堯全身僵硬的對上了那雙褐色的眼,明明看起來像在笑著,卻明顯帶著警告意味,「兩個月之後再談。」
杜堯喘過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洛鴉先生產生這麼大的反應。
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
……心虛?
不過,他怎麼會知道他想說什麼?他剛才明明想說的是,他不是不擅長,只是不知道這群和自己生活在不同背景與環境之下的人,該如何相處才妥當。
兩個月之後再談什麼?談、談怎麼相處嗎?
鶴亭鐘四處打量了排成兩大列的衛兵們,略作思考後擺了擺手,位於他身側的一名同樣身著制服的人便心領神會,高聲下達了要所有人回到自己崗位的命令。
杜堯佇立在原地,看著洛鴉先生東張西望的側顏,莫名的覺得這裡實在是安靜得過分了。
好像總是在生活的某一瞬間,他腦海裡會忽然出現一些不明所以的破碎畫面,有時只是個空無一人的街道,有時是熟悉的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有時則是幾個陌生的孩子,每當他想深究時,卻會發現那些畫面就此靜止。
兩個月真的只是到此為止的極限嗎?
兩個月之後,究竟是甚麼樣的答案在等著他?
唯獨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杜堯才會有種彷彿……只有自己與他們是不同的,複雜的感覺。
是啊,這裡每個人都跟他不一樣,這個地方唯獨他格格不入,不同於他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的環境與制度,每個人都像是習以為常的世界,他卻像是一個擅闖者。
如果他是他們在找的杜堯的話,那麼那個人,也應當是對這裡無比了解與熟悉的。
儘管感覺像是在否定與說服自己,但是對杜堯來說──或許有那麼一點,他自己不願承認、又或是僅只是渴望歸屬感,他希望自己會是他們在找的那個人。
有人在找他,有人在等他,有人知道他。
一個可以獨自扶養三個人讓他們足以茁壯,成為扛起責任與其他人的領導者們,甚至還曾經擁有了情感的寄託,一個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他是杜堯,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像是雜草一樣隨風飄搖的、平平無奇的杜堯。
那些熟悉感,僅只於一瞬間的陌生感情,只是他被他們的期許所影響所產生的錯覺罷了。
因為他很普通,哪怕重生了無數遍也只會普通的想著要怎麼阻止弟弟們,普通的一直重來,普通的繼續生活。
「嘿,」肩膀被輕拍,杜堯回過神來,對上正打量著他的鶴亭鐘,只見對方笑了一下,看著他說道,「跟我走,這裡也已經待夠了。」
杜堯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受夠了這樣糟糕的職場,還是下意識地跟隨著他們的指示走──
像從前那樣。
……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