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他捨不得的

那時候還住在那個依傍著大山脈的小市鎮,他讀的中學就在山腳下地勢較高的地方,是附近幾間學校之中特別偏僻、規模較小的,籃球社使用的體育館只容得下一個球場,便也沒有空調這種等級的設備,冬天得多花一倍時間暖身,夏天雖然悶熱,但只要走出去便能盡情享受從學校後山滑下來的陣陣涼風。他還記得風的味道,有時候帶著若有似無的竹葉香,有時候是落果過熟的酸味,下過雨之後則是土壤與苔蘚的潮濕氣味。

他當然還記得——利用校門前斜坡的體力訓練、打掃時在雜物間找到的蟬殼或野貓窩、永遠擦不乾淨的球、再累都要繞去商店街吃的炸肉餅跟咖哩麵包、被層層回音模糊卻無比清晰的隊友的聲音、帶著旋轉的球離開指尖的觸感、接住傳球時震動胸腔的衝擊、從校舍樓頂高高垂下的慶賀勝利的紅布條、來自搭檔的抱擁——那幾乎就是他的全部了。那是他少數相信過自己的時刻,隨波逐流的人生中唯一值得被紀念的事情,僅有的能被稱作才華的成績。

吹進教室的風挾帶和煦暖意,圍繞校園所植的櫻花樹紛紛抽出嫩綠的芽,皆數褪為純白的花瓣,或許週末就會散盡。時節已過穀雨,換上高中生的頭銜、逐漸習慣身上這套制服的日子,也即將滿月。

一年二班的教室裡,有個特別引人矚目的身影。他嬌小玲瓏的背影看上去雌雄莫辨,然而透著一抹紅潤的白皙側臉上,那小巧直挺的鼻尖和稜線分明的下頷、柔和卻英氣的杏眼倒是勾勒了幾分男孩子氣。而使走廊上經過的人們稍有停留的,是他那棉花糖般鬆軟的淺粉色頭髮。

他有個與之十分貼切的名字:淺櫻。

淺櫻雨凝視著課桌上一張巴掌大的紙,邊緣被捏出皺褶,顯然反覆經人手蹂躪過。

那是他在社團開放招生時便填妥的入社申請書,這週已是遞送的最後期限,他仍遲遲無法下定決心——下定決心放棄。

放學鐘聲剛響,一年級的走廊不如之前那般拘謹安靜,談笑從教室邊隅投向另一個角落,再從班級中心穿梭到走廊外,歡騰的吵鬧聲哄然四起,織網似的交叉錯落。已經加入社團的們興沖沖地整頓好離開,雖然還不到社團活動正式展開的時候,卻總想著多待在社團一分一秒,彷彿那裡才是他們在校園內的歸屬。坐在雨左手邊的和月優就是如此。

「小雨,你今天要來嗎?」優揹起運動背包——看那又膨又輕的形狀就知道裡頭只有三分之一是學生的本分——語帶雀躍地問。

雨笑著搖搖頭,說:「你先去吧。」

「唉唷我幫你偵查過了,學長人都不錯,你不要想太多啦!」優拍拍雨的肩膀,話說完也沒有進一步動作,晃著那頭蓬亂的燦燦金髮逕自走了出去,沿路碰得課桌椅匡啷匡啷地響。在教室後方玩鬧的女生團體尖聲抗議,被他用豎起的手指瀟灑地擋了回去。只不過是無名指。

那些同學似乎還抓著新生合唱比賽的餘韻不放。她們圍著借來的木吉他,笨拙地撥出和弦,緩慢地唱著一節又一節的校歌。合唱比賽上,唯獨二班使用鋼琴以外的樂器伴奏,多虧了那把木吉他,他們獲得了額外頒發的創意獎,獎狀還貼在黑板上,用彩色的粉筆畫裝飾起來,等著明天繼續跟科任老師炫耀。

某個身形高挑、站在女同學中巧如鶴立雞群的少女走了過來,在雨前面的座位側身坐下,百褶裙下修長的雙腿隨興地伸在走道。那雙長腿連發育正旺盛的男孩們都不見得可以匹敵,對於成長期姍姍來遲的雨而言,更是望塵莫及。開學以來不知第幾遍,他再度默默地羨慕了一番。

「還在猶豫?」米澤紗夜扶著桌緣將身子傾向雨,輕聲問他。垂落在桌邊的墨黑髮梢有著波浪狀的自然捲,就和他一樣。

紗夜是雨升上高中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彷彿冥冥之中早有定數,他們受許許多多的巧合牽引。座號並列讓他們從始業式就黏在一起;淺櫻和她青梅竹馬的姓氏讀起來一樣,於是他們熟悉之前就開始喊對方的名字;他們同年同月同日生,讓人無法不去相信天象和人類性格的連結,這樣想或那樣想、往左或往右,他們時常能意會到彼此的想法。他們是那麼地相像。他們也在音樂上擁有相同愛好,只是在這之中反而變成最平凡無奇的事了。

他們當然還是有很多的相異之處,挑食的地方、怕冷或是怕熱、看電影的偏好、搭衣服的品味、唸書的習慣、不擅長的科目、嚮往過的職業、最拿手的事情、夢想——才華。

紗夜無疑是個才華出眾的人。她從小喜歡唱歌,國中一路玩樂團到現在,她的歌喉與演奏能力是有目共睹。紗夜正是二班在合唱比賽中奪獎的關鍵。她像是夜裡及時亮起的一盞燈那般充滿魅力,彷彿能凝聚所有的喜歡。

雨沒辦法成為那種人。

他的目光又掉進了那張紙裡,上頭寫著他的班級、他的名字,還有「籃球社」。那或許是他國中寫得最順手、最有把握的幾個字了,親切感更甚養父母給予他的姓氏。如今在他眼裡卻是那樣的僵硬和不自在。自從青沼不和他說話之後,籃球似乎失去了它原本在雨心目中的價值,變成了揮之不去卻又令人想要塵封的傷疤。

「我看我還是——」雨摳起紙張邊角,正要把它塞進書包的外側口袋,掛在嘴邊的話就被紗夜掐斷了。

「不行不行,還不能決定,你還沒來過我們社團對不對?快,收書包。」紗夜敲敲雨的桌子衝他一笑,從座位上跳起來,跑到後排去哀聲撒嬌的同學手裡搶吉他。

「小紗今天不是有事嗎?」雨並不反對這項提議,馬上準備好自己的東西,又看紗夜在後頭忙著把吉他裹進袋子裡,於是幫她收拾桌上的文具。

「還有點時間,沒關係!」她揹好吉他,回到座位上清點書包的內容物,又低下頭去抽屜裡找東西,她耳朵上一圈耳飾鏈條隨之發出清脆的摩擦聲。接過雨幫她收好的筆袋,她說了聲謝謝,然後擠著雨往教室外面去。

他們離開各年級教室所在的主要校舍,穿越空橋,來到平時人煙稀少的科別教室棟,熱音社的社辦就在最高樓層的最邊間。

紗夜沒有敲門,直接唰地一把拉開教室門,輕巧地和認識的學長姊打招呼,只待過體育系社團的雨在後頭看得不禁捏把冷汗。

據說很久以前,熱音社的社辦位在中庭彼端的音樂教室,與管弦樂團和合唱社比鄰,不過天差地遠的音樂性質成了彼此的干擾,熱音社就這樣被多數決趕到邊疆來——窗戶望出去就是後門旁煞風景的腳踏車棚,另一面牆上嵌著一台換氣扇,從扇葉的縫隙看出去是運動社團老舊的社辦棟。雖說如此,幾屆下來,這間預設用途不明的閒置教室被改造得相當舒適,教室深處一組爵士鼓,音響設備隨意地沿牆堆置,地板上粗細有別的線材像蜿蜒的迷宮,不知道怎麼搬進來的大沙發鋪著來路不明的黑色棉布,和一旁堆放雜物的教室桌和幾把椅子組成有點奇異的光景。

「怎麼了米澤,那是新社員啊?」坐在沙發一邊的一個莫西乾頭的學長問。

「沒有,只是想帶朋友來看看。」紗夜對雨笑了笑,拉來兩把椅子要雨先坐,又去問一旁坐在鼓椅上聽音樂的學姊,「學姊,那邊的琴可以隨便用對吧?」那個學姊不發一語,對她點點頭。

「什麼嘛!我還想說差不多再來個有底子的了,原來不是。」學長對紗夜嚷嚷,轉向端坐著的雨格外和藹地說:「抱歉啊,我看你的頭髮顏色很帥就以為是樂手……沒事,你就放輕鬆,隨便看看。」

「好的。」雨禮貌地回道。

雨看向學長時,不經意地瞥見窗戶,玻璃映出的他,與外頭襯著藍天的櫻花重疊。他摸了摸後頸的髮際線,蜷成弧線的髮絲勾住他的手指又鬆開。他早就不像小時候那樣討厭這頭顏色怪異的頭髮了,尤其來到東京之後,到處都是染著五顏六色的潮流人士,連在校規寬鬆的Q高裡也有不少髮色顯眼的學生,能夠藏身於花叢之中,偶爾還會像這樣受到誇獎。即便仍有些介意他人的視線,卻不至於窘迫得坐立難安了,可還是不擅長解釋這種顏色其實是天生的。

「小雨喜歡貝斯對吧,總之先來試試看,說不定會有興趣。」紗夜一手提著電貝斯,一手拿來夾著樂譜的譜架,看起來躍躍欲試。

循著樂譜上簡單的旋律,紗夜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教他彈。這是雨第一次摸樂器,每彈好一個音,他心裡有什麼宛若震動的琴弦一樣跳躍著、共鳴著。簡直就像剛開始打籃球的時候一樣,他想。指節一勾,粗弦奏出嗡嗡低鳴。雨聽著愉快,可是在眼底重播的是籃球撞地彈起的剎那。

紗夜看雨笑了,也覺得高興,說:「你的左手按弦按得很穩,感覺能學得很快。」

「是嗎?」

「我長繭之前就因為太痛了所以練得很慢。」紗夜把手給雨看,她的指腹長著一塊塊微微突起的厚繭。

雨跟著她伸出手看了看,他們的手都偏向骨感,但他的整體骨骼明顯較為寬大,而且在掌心跟指節的某些部份覆蓋著一層粗糙的厚皮。雨這才意識到,籃球在他手上留下了這些東西。

雖然雨帶著自己是籃球社隊員的心情畢業,實際上真正全程參與社團的經驗只有兩年多一點點,回頭望去實在稱不上多長的時間,卻是他腦海裡最飽滿的記憶,令現在的他格外嚮往。

沒能去社團的那一年,足以支持他撐過疼痛的盼望與熱忱被澆熄,即便在那之後,他還是經常在闔起眼的黑暗中,看見那顆被他拋出的球,並嘗試捕捉球前往的方向有人接應的那份安心感——可是最後剩下的總是隱隱約約的刺痛。那份安心終究只存在他的回憶裡。

唰啦——啪!

教室門猛然撞進門框發出巨響,背對門而坐的兩人嚇得渾身一震。

紗夜回頭一見來人,驚叫一聲,慌慌忙忙從私物中翻出手機看了一眼,發出極度困惑的聲音又連忙把它塞回書包,一邊簡短確認雨會跟她一起離開,一邊東奔西跑把社團資產物歸原處。

引發這場騷動的男同學不為所動,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安靜地向在場的兩位前輩頷首行禮,姿態端正得學長即便不明所以仍愣愣地回了禮,後方的學姊也摘下了耳機看得目瞪口呆。他瞧著雨片刻,隨後輕輕闔上門,能從門上的小窗看到他站在走廊上的不遠處,抱胸等著,眉清目秀的面容上神情閑靜。

雨認得他,不過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始業典禮的舞台上,他作為新生代表上台致詞的模樣。一絲不苟的西式制服與對稱的領帶結,舉手投足散發著毫不做作的凜然,遠眺的眼神帶有神秘的穿透力。他行雲流水地宣讀畢新生宣誓,薄唇間吐露的嗓音低穩卻清亮,沒有為這樣嚴肅的大場面驚惶分毫,雨當時想著,那就像被一層薄膜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似的,對這一側儼然無動於衷。

「他叫什麼來著,麻倉?」學姊問。雨反射性望向她,才意會過來話裡指的不是他。

「是他噢,百聞不如一見⋯⋯」學長說,「欸米澤,人家都直接找來這裡了,所以妳到底——」

「我先離開了,學長學姊掰掰——」紗夜打斷學長的話,拉起雨的手,頭也不回離開了社辦。

關於一年一班的麻倉陽樹,雨聽過不少,無論是他青梅竹馬偶爾提及的瑣事,還是班級間流傳的小道消息,抑或公開表彰留下的白紙黑字,無處不是他的話題。譬如,入學分數位居榜首、家境富裕堪比豪門、文武雙全多才多藝、品行優良謙和有禮,一切都浮誇得可以卻有憑有據,唯一令人懷疑的是,這樣背景的人出現在偏差值中等的公立高中的事實,名聲遠播跨越年級的籓籬完全不教人意外。

往車站的路途上,雨踏在紗夜和陽樹的影子裡,跟隨他們步伐的頻率走著。他雖已習慣仰頭和紗夜說話,但現在眼前兩個高個子情同手足的鬥嘴根本沒有他介入的餘地,他索性放空,毫無意義地注視著陽樹的背影,像是後背包上戶外運動品牌的標誌、被擠壓得微微翹起的制服外套和襯衫下擺、或是高筒球鞋灰白相間的鞋跟。雨才注意到他平常似乎並不會照規矩穿制服。

青沼也很喜歡這個系列的球鞋,他想。

「你看,那個門那麼大聲就是你故意的,剛剛還裝蒜!」紗夜抬腳要去踢陽樹的腿,被他一手擋了下來,攻擊不成反被回擊,還能聽見掌心用力拍在她小腿上的聲音。

「是妳不好,害我在校門口乾等還換鞋進去找人。」陽樹也沒有半點忍讓的樣子,抬著下巴居高臨下地說。

「我、我道過歉了嘛,而且也只晚了一點⋯⋯幼稚鬼,我是要說你還嚇到小雨了。」

「我也道過歉了。」陽樹突然回頭看雨,嘴邊含著笑,問他:「原諒我了,對吧?」

確實他們一在走廊上碰面陽樹便向他說了對不起,雨本就不怎麼在意,但話題來得太猝不及防,他來得及做的反應只有點頭。得到答覆的陽樹如虎添翼似的更加囂張,揚著眉挑釁紗夜。

紗夜看看不知所措的雨又看看陽樹,擠出了乾嘔似的聲音:「你這張臉好討厭⋯⋯」

陽樹從喉嚨深處發出幾聲笑,又朝雨拋來一個得意的笑容。沒預料到那副冷峻的面孔有這麼多表情,雨有些驚訝,睜圓了眼睛不停地眨呀眨。他和乍看之下類型相近的紗夜不太一樣,面對雨這樣剛認識的人似乎依然自在,不像她那樣慢熱。

人就在隔壁班,雨本該有不少機會親自重塑陽樹的形象,只是礙於不敢直視陌生人的毛病,多半還是藉紗夜口中描摹出一個輪廓。雨姑且認為自己是知道陽樹不如傳言的,但是眼見為憑帶來的衝擊性果然不容小覷。陽樹的表情意外的很溫柔,澄澈的低音說起話來非常柔軟,鬧起來甚至聽來特別孩子氣,與清冷的氣質、俐落端正的五官形成極端的溫度差,雨根本沒辦法馬上習慣。

「你去補習班劃完位就要上課了,社團那邊打算怎麼辦?」紗夜問陽樹。她今天約好陪陽樹去補習班之餘,打算順便瞭解一下課程。

「我都排晚上的課。」

「你要上完課,去練球,然後再到補習班上課到九點?瘋了啊?」

「又不是沒有上到九點十點過,而且不用每天去,明明就很合理。」

「重點是練球!練——小雨,你不覺得麻倉很誇張嗎?你在考慮籃球社,絕對知道我們學校籃球社是怎樣的,告訴他!幫他複習!」紗夜勾住雨的手臂,表現得像他們站在同陣營。

「咦、嗯,因為是籃球強豪校,所以訓練量比別的地方吃重的樣子……」雨實在不好意思插嘴別人的私事,也不想潑紗夜冷水,只好據實以報,「小優也說學長這樣警告過他,賭他撐不過暑假。」優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覺得被看扁了而氣得暴跳如雷。紗夜幾乎和雨腦中的重播畫面同步噗哧一笑,顯然也想起了優氣到臉脹紅的模樣。

「的確是這樣,我見識過。」陽樹顯然不痛不癢。

「所以我說你瘋啦,小心操壞身體。籃球什麼的有空的時候打來玩不就得了,以前不就是這樣。」

雨也是這麼想的。他一直在嘗試說服自己,就事實而論,他不再有足夠的條件順利成為一名有價值的隊員,如果只是單純地喜歡這項運動,仍然有比賽以外的無數選項可以延續這份興趣,何況籃球是如此普遍,運動中心、公園、連他住的老公寓外面都有一個生鏽的球框,容易至極,毫無負擔,為什麼非得加入籃球社不可?

「那不一樣。」陽樹說。在雨的胸口清晰地迴盪著。

「麻、倉同學——」雨喊得彆扭,陽樹或許是感到有趣,輕輕地笑了,要他叫名字就好,於是雨小心翼翼地改口,努力讓自己的羞赧不形於色,「陽樹同學是……有什麼不想放棄的理由嗎?」

陽樹歪著頭思考了一下,才說:「我只是單純沒有理由放棄。興趣這種事情自然而然就會不見,只能趁還有選擇餘地的時候盡情地做。我只是這樣想。」

也許是陽樹放慢了腳步,他們不知不覺走成並排。雨抬起頭,與陽樹對上眼。覆額的短髮下,那對漆黑的眸瞳完全不如遠看時那般凜冽鋒利,是深邃且波瀾蕩漾的,彷彿正溢出無聲的細語,像是想對他傾訴,也像是在他身上撿拾著什麼。好奇的念頭剛要浮出,陽樹率先收斂了視線,拿指節抹抹鼻尖。

「米澤說你還在考慮?」他問。

「嗯。」雨低下頭,「其實也不知道在煩惱什麼。」

他󠄊󠄀󠄃󠄎們󠄊󠄀󠄃󠄎已󠄵󠄀󠄀󠄂經󠄫󠄉󠄧󠄭通󠄫󠄉󠄮󠄶過󠄿󠄟󠄺󠄤了󠄀󠄂󠄾󠄬巷󠄝󠄼󠄔󠄞道󠄛󠄱󠄽󠄔,走󠄔󠄽󠄼󠄄進󠄔󠄩󠄆󠄱熙󠄐󠄐󠄷󠄕來󠄠󠄫󠄳󠄢人󠄂󠄛󠄱󠄐往󠄅󠄆󠄥󠄨的󠄚󠄟󠄱󠄗鬧󠄈󠄔󠄫󠄇區󠄣󠄍󠄏󠄄幹󠄴󠄹󠄟󠄃道󠄄󠄧󠄬󠄊,這󠄦󠄱󠄱󠄽個󠄣󠄙󠄟󠄈話󠄐󠄾󠄽󠄯題󠄪󠄽󠄩󠄩便󠄨󠄄󠄇󠄗也󠄁󠄱󠄬󠄐到󠄁󠄂󠄻󠄚此󠄙󠄨󠄑󠄥為󠄂󠄜󠄗󠄒止󠄸󠄇󠄔󠄲。⁠󠄺󠄹󠄖󠄨⁠󠄄󠄇󠄠󠄘⁠󠄕󠄁󠄴󠄿⁠󠄫󠄕󠄽󠄪⁠󠄁󠄞󠄔󠄼⁠󠄴󠄑󠄵󠄝⁠󠄋󠄃󠄛󠄣⁠󠄢󠄗󠄘󠄢⁠󠄅󠄭󠄬󠄥⁠󠄵󠄿󠄭󠄜⁠󠄭󠄧󠄼󠄧⁠󠄭󠄾󠄑󠄶⁠󠄝󠄑󠄠󠄼⁠󠄞󠄜󠄸󠄴⁠󠄵󠄒󠄉󠄐⁠󠄉󠄄󠄿󠄤

陽樹與紗夜要在車站附近搭公車,雨和他們道別,獨自進了私鐵的剪票口。

在月台等車的空檔,雨掏出手機,打開了社群軟體,發現青沼十分罕見地上傳了新照片。

那是一張平白無奇的靜物照,一顆籃球被置中於裁成方形的構圖上,其偏斜的陰影打在體育館光滑的木地板上。底下的文字以片假名寫著「新開始」,並設有W高的地標。那間學校就在隔壁行政區而已,是個搞不好哪天放學就會在街頭上偶然碰見的距離,然而他想要某種更貼近必然的事物。

雨盯著這張照片良久。他想起他的聲音,他奔跑的節奏,他跳起的高度,他叫球的習慣動作——想起與他一同站在球場上的自己。雨之所以無法放棄籃球,也許是為了自尊,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然而真正最教他放不下的、捨不得放下的,其實是這些。其實是青沼。

*淺櫻和麻倉皆讀asak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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