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他不想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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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變了。」

踏入電梯時,紗夜突然對他說。

紗夜看起來一直在思索著什麼。她想事情的時候總是無意識地緊閉雙唇,緊繃得像是噘著嘴,那是小時候就有的習慣。所以陽樹沒有打擾她,他們一路上無話,只是沒想到她一開口會是這個。

他揚起一邊眉毛,困惑地看著她,她也回望過來。

「沒想到你還是那麼悲觀。你那不叫沒理由放棄,是提早放棄了。」

原來是剛才的事。陽樹其實沒想那麼深的,頓時有點後悔一時得意忘形講多了。他想起雨的睫毛,近看便能清楚分辨那種近似白色的曖昧的粉紅。也許是睫毛的錯。

他回道:「對妳來說或許是。可是事實就是那樣,我覺得我很樂觀了。」

她再次陷入沉默,直到電梯抵達樓層的提示音響起,才忽然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的確,以你來說值得嘉獎了,請繼續進步。」說著便拍拍陽樹的後背包。

當事人倒是嗤之以鼻,顯然不怎麼想要收下這份鼓勵。他按住開門的電梯鈕,讓紗夜先出去。

這間補習班是久負盛名的名校,整面玻璃帷幕的現代建築隱身於商業區,各樓層依用途與業務的不同分層規劃,此處是只有一間百人大教室的樓層,除了寬敞的梯廳之外,就是通往教室的兩道對開門。梯廳正前方靠牆擺著一張摺疊長桌,一條排隊劃位的人龍從那裡筆直地延伸至電梯口,突兀而滑稽,但因為沒有人交談,毫無情調的空間在熾白日光燈的壟罩下肅靜異常,與大廳由各式標語海報襯托得尚稱活潑的氛圍大相逕庭。

入門左手邊也配置著桌椅,陽樹不假思索靠過去找端坐在那的職員報到。紗夜想找個得以喘息的角落待著,沒想到一個旋身,吉他便敲在牆上,叩嚨一聲格外響亮,所有人不約而同回頭朝她瞥了眼,嚇得她乾脆待在隊伍最後方不敢動了。

陽樹回來和她並排在一起,抿著嘴,一看就知道是在憋笑。

「我看妳才需要早點放棄這裡,這裡大概一直都會是這樣。」他低聲對紗夜說,「妳直接去有專業學科的地方不就好了?」

紗夜也知道自己不適合這種窒悶的環境,她翻了翻在大廳隨手拿的簡章,有些苦惱地嘆氣道:「我還沒決定要唸音樂還是哪裡嘛,想說去哪裡都要考英文的話,至少趁早拉高英文的分數比較保險……大概吧……」

「妳不就想學作曲?」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不行,我沒有天分。反正就是覺得不太對。」

陽樹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心裡不太認同她所說的,但最後仍沒有講出口。紗夜從小就頗具自知之明,而且固執,既然她這樣認為,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更何況,他本來就過於缺乏煩惱出路、摸索志向的經驗,這十五年、以及往後的人生規劃都是別人賦予的,他向來只負責執行,對於紗夜這種凡事憑自身意志定奪的人,想必是言之無物。

隊伍消化得很快,幾句悄悄話一來一往之間已經輪到陽樹。

座位表的負責人是個短髮削得俐落、戴著眼鏡的男生,身穿與他們同款的深藍色西式制服與白襯衫。他撐著下巴,頭都沒抬一下,喀啦一聲把麥克筆重重放在靠近他們的桌邊,有氣無力像個復讀機:「選好位置簽上名就好了。」

「咦?」紗夜頓了一拍,彎身窺探這個同校學生的正臉,喊道:「早川?」

他抬起頭來,雖說打扮得像個書生,較為粗獷的輪廓反而令他看上去有種硬派的氣質;寬大的黑框眼鏡後方一雙細長的眼睛眨了幾下,他十分生疏地點頭向紗夜打招呼,然後看向陽樹,露出了介於厭世與嫌惡之間的微妙表情。

「是小優的拜把兄弟。」紗夜對陽樹解釋道。他早有聽說二班的和月優——她在班上好像也就那兩個好朋友,時常提起他們——也在籃球社打過照面。

「拜——別聽那臭小子亂講話。」

「早川講師的早川?」陽樹問。主掌這間教室的數學科女講師就姓早川。

「噢,那是我老媽……」

「是喔,所以你在這裡當臨時工?」紗夜又問。

「對啦對啦,問夠沒?」被突如其來的交叉詰問搞得莫名其妙,早川厭煩地揮揮手,食指敲敲桌上的座位表,抬抬下巴示意後方從電梯出來的新一批學生,「麻煩你們先做正事。雖然好座位都差不多被挑完了。」

他們這才低頭好好看了看座位表,確實前排到中央的位置幾乎填滿了學生姓名,畢竟是間大教室,坐得近或遠多少還是會影響學習成效。紗夜心想糟糕,要不是因為她拖了些時間,陽樹說不定能搶到更好的位置,正要張口道歉,陽樹卻毫不猶豫地將整張座位表往上挪,研究起後排座位,像是不曾考慮過前排似的。

「這是你?」陽樹指著倒數第二排靠窗的座位,空格裡寫著「早川界人」。

早川一出聲答覆:「呃,對。」陽樹隨即提筆,在他的右手邊簽上自己的名字。

「啊!你幹嘛!」早川不可置信得大叫。

「我怕生。」陽樹蓋上筆蓋,把它遞給早川,一臉淡漠地望著他,彷彿一切理所當然。

「是啦,我們熟得跟剛解凍的牛排一樣,當然、當然……」早川搶下麥克筆,目送他們離開,又是喀啦一響把筆敲在桌上,說:「選位置簽名。」指示的聲音變得更加無奈了。

他們沒有樂隊助陣,觀眾席上坐著十來人由學生自願組成的啦啦隊,呼聲雜亂無章缺乏統一。他們的隊伍沒有輝煌歷史,不曾享有盛譽,他們卻站上了前人未到的高峰。他們不停向隊友呼喊,不斷在內心複誦,絕對會贏、要前進全國,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激勵自己,不屈不撓地打破眼前的困境,攀往一絲的希望。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滿足於現況,他們要繼續,要往更高的地方去。

那是冬季盃地區代表選拔的決賽。

他們最後一次圍起圓陣。青沼的手臂摟了過來,雨跟著搭上他的背。他們總是不約而同地來到對方的隔壁。他們緊緊攀著彼此,儘管球衣被淋漓汗水浸濕,滾燙的體溫燥熱難耐,剛留長一寸的瀏海黏在額上多麼惱人,都不會有人提前鬆手。冷靜,找出機會,然後出其不意。青沼的聲音爽朗而充滿信心,他偏過頭看了雨一眼。

第四節,最後的十分鐘,比數落後五分。雨運球越過中線,敵隊的緊迫盯人令他備感焦慮,他瞥了眼籃框,緊跟著他的高個子球員便欺上前施壓,雨前幾次用盡全力的跳投幾乎超越了自己的極限高度,仍然被他硬是蓋死了一半,龐大的壓力逼得雨寒毛直豎。雨的目光掃過球場,他的隊友們克制著防守等他指令,只有青沼,堅定地朝他點了點頭。那是暗號。

雨深吸了口氣,加速步伐旋身運球過人,直衝防守鬆散的禁區。他從來沒有在賽場上攻入禁區過,他的心臟跳得很快,那搏動的力道捶得胸口幾乎要痛起來,腎上腺素掐著他不停奔跑。有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只看得見籃框,他聽見青沼喊著他的名字,分辨不出字義,卻依然受到鼓舞。他無時無刻都是他的強心針。

雨奮力跳躍,出手上籃,撞在衝上前攔球的敵隊中鋒身上,落地卻沒能站穩,摔到地上。那顆球彈了兩下,滾落球框邊緣,沒有進。

裁判的哨聲尖銳地刺破場上緊張的空氣,劇烈的疼痛朝雨襲來。

他倒在那裡,懊惱又無助,沒有再起來。

得知比賽以兩分之差落敗時,雨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打了止痛針而昏昏欲睡。他的養母抱著孕肚,正在和醫生商量動不動刀。

「你的腳傷很有可能復發甚至惡化,你想過嗎?」

班會時間的教職員室空著許多座位,安靜得很,就連以大嗓門著稱的原田老師都顧慮著氣氛輕聲細語,少了幾分上體育課時的魄力,但話裡的嚴肅不由分說。他的辦公桌上擺著幾本剛建檔的新生健康報告,還有一疊夾著燕尾夾的入部申請書。原田是二班的體育老師,兼任籃球社的顧問,把雨叫來教職員室的理由不外乎是為了他的——他鼓起勇氣送出去的——入部申請。

雨的雙手在下腹前交握,一下一下捏著自己的手指,沒有吭聲。他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他確實逃避著不去想已經痊癒的舊傷,一心想著能在賽場上與青沼相遇的未來。他必須這麼做,而且只能這麼做,雨模糊地想著。

「不回答代表沒好好想過是吧。你膝蓋這種傷不會恢復原狀,而是會累加的,你只有維持現狀跟變得更糟兩種可能。想賭一把結果後悔的社員老師看得多,你們還小,還在發育,不該拿身體開玩笑,老師我——唉,淺櫻你應該是懂事的,我不訓話了。」原田停頓一下,看了眼雨的表情,又嘆了口氣:「我不是要逼你打消這個念頭,而是要你考慮清楚,看是要再做深入檢查還是諮詢醫生,都好,請好好評估之後再決定。老師有責任要求你照顧自己,明白嗎?」

「是……」

「好了,你回去吧,我會幫你保留入社申請。」

「謝謝老師。」

青沼和雨疏遠,是從這個傷開始的。

實際上,雨並沒有因傷受到多大打擊。受傷當初的他樂觀且充滿鬥志,雖然不耐疼痛而吃足了苦頭,仍然積極復健、耐心保養,想要搶在隔年的夏季聯賽以萬全狀態歸隊。反而是青沼,自那場敗仗之後徹底陷入了低潮,訓練狀態糟糕,整天心不在焉,跟雨在一起的時候都不怎麼笑了。所以雨更是為了他,就像青沼一直以來給他力量那般,連同他的份打起精神,發誓要跟他一起在下一次全國大賽雪恥。

然而,他或許做錯了,或許他從來不如自認的那樣被重視——難道你以為我就那麼需要你嗎?青沼說。那是他和雨說的最後一句話。

雨回到班上,班會如火如荼地進行中。黑板右側用極醜的板書寫著「球技大會執行委員」,中央則列了幾組名字,而底下的同學還在熱烈地繼續提名,接著就是慘遭陷害的被提名者和胡鬧的人唇槍舌戰的拉鋸,班導就坐在一旁看戲。幾乎所有一年級的班級都在上演相同戲碼。

「嘿,小雨,原田老大跟你說啥?」雨才剛坐定,優馬上探出身子湊了過來,劈頭就問。

「就……跟健康檢查時醫生說的差不多,然後要我有什麼不方便就告訴老師。」雨說完馬上別開臉,他覺得自己的表情藏不住秘密。

「對喔,你的皮膚不能曬太陽,體育課還蠻麻煩的……」優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也不是完全不能曬。」雨輕鬆地說,「其實大晴天的時候不用在操場跑步很棒哦。」

「可是也不能踢足球、打棒球,還有游泳課也是,我們學校的游泳池是露天的……你看,很吃虧啊。」優好像真心很煩惱似的皺著眉,「希望我們班的體育課盡量是陰天。還是,要幫你做個晴天娃娃倒掛起來!」

「謝謝你,但那就變成祈雨了。」

「對噢。」

委員的提名終於告一段落,進入投票的程序。紗夜的名字被寫在第一個,足見同學們透過合唱比賽對她產生了意外深刻的信任感。班長唱名時莫名的壓低音量,雨回頭看了看身後,紗夜把臉埋在雙臂之間呼呼大睡,對此渾然不知,也虧她在這種環境下還睡得著。既然不知道本人意願就不要貿然投票好了,雨才想著,優便把手舉得老高,還順勢連雨的手一起拉起來。看來優也是負責胡鬧的那一派人。

「是說,小雨總算可以來社團了吧?」惡作劇得逞的笑還掛在臉上,優又問他。

雨揪著眉心,苦笑含了幾分沮喪:「抱歉,我這兩天有點事,之後再去。」

然而雨根本沒有安排。硬要說的話,不過就是採買、做飯、打電話回家,諸如此類的日常瑣事。他是應該跑一趟醫院,可是他暫時不願去細想這些,或許等到週末再說。

出了車站,雨隨即往左轉,沿著遠離市中心而行的電車路線前進,約十分鐘的路程,就會來到由拱型遮雨棚看照的傳統商店街。剛搬來的那幾天,雨為求方便,都在公寓附近的超市買菜,雖然不愁基本的生活費,仍被東京近郊的物價震攝了一番,直到某次假日憑著散步的心情逛進商店街,蔬果攤、肉販、雜貨店,應有盡有且物美價廉,而且大嬸們高超的聊天技巧套出他一個高中生離家獨居之後,雨時不時會多受款待,多一把蔥、多兩顆蛋、多秤幾斤肉,他便離不開了,寧願多走一些路也要來這裡光顧。這裡總是令他感覺像是回到了家鄉的商店街。

雨拎著購物袋踏上歸途,雜貨店阿姨塞給他的鋁箔包牛奶坐鎮在頂端,低下頭就會看到包裝上的黑熊吉祥物對他憨笑。他原路折返回到鐵道旁,跨越平交道到對岸去,繼續順著鐵道走一會兒,便是雨現在住的公寓。

那是一棟舊式的木造雙層公寓,褪色的鵝黃外壁等距鑲嵌著窗,隔著一條並不怎麼寬闊的馬路與鐵路相望——也因此能在設有衛浴及家電的好條件之下談得相對便宜的租金,住戶都是大學生和社會新鮮人。雨轉入巷弄,公寓的入口面朝住宅區,以灰色磚牆區隔鄰院,前庭是一塊約能容一輛車通過的水泥空地,但被鋁製的戶外樓梯佔去了大半空間,那是雨平時的出入口,租客的房間就在樓上。一樓則被改建成獨立一戶,住的是房東婆婆。

雨看見房東婆婆拄著拐杖,站在曬好的厚棉被前,試著把棉被從兩米高的曬衣架上拉下來,僅用兩支細腿站立的曬衣架被扯得搖搖晃晃。於是雨將書包和購物袋隨手扔在樓梯旁,趕緊跑上前去,扶住曬衣架。

「明天要變天了,腰就痛得難受。」婆婆說,她女兒難得來一趟,讓她曬了冬被,卻放著人就走了,那曬衣桿架得那樣高。她年過八十,個子不高又駝著背,看上去縮得小小的,根本搆不到,便請幫忙雨把棉被收進家裡。

那是兩床彷彿能把人壓得窒息的、厚重紮實的蓋被,整坨捧起來連雨都快要看不到路。來回跑了兩趟,還順便替婆婆疊整齊收進儲物櫃,雖天氣涼爽,雨還是出了一些汗。婆婆留他喝茶,但他得趕快拿食材回家冰,所以婉拒了。

「好,你有空來坐坐吧。」婆婆把橢圓形的眼鏡往下挪了挪,抬著眉眼從鏡框上方看著雨,藏不住眼神中的睿智,每個入住的年輕人都經歷過一番她犀利的審視,「你跟你父母說的一樣,很乖,就不要打扮得怎麼花俏了啊。要不是婆婆眼睛利、還沒犯老糊塗,你就要在外頭流浪了。不要這樣害自己。」

「婆婆,我這個不是染的,是生病。」雨尷尬地乾笑幾聲,他並不是頭一回和婆婆解釋他色澤詭怪的頭髮、白得異常的膚色是一種基因缺陷所致的疾病,但婆婆似乎難以理解,始終認為他不過是淘氣。諷刺的是,他的皮膚敏感到根本不容許他染髮。

房東婆婆癟嘴面露懷疑,卻沒有多說什麼,雨隨口道了謝便離開了婆婆家。

雨住在二零一號室,也就是樓梯口的第一間。面西北的窗戶迎入偏斜的昏黃日照,房間裡瀰漫著暖陽烘烤過的淡淡藺草香。六疊的和室擺著一組書桌椅,桌面僅擺了一盞白色檯燈;兩層的合成板置物櫃放著幾冊不成套的漫畫、新舊參半的CD,以及一台老舊的播放器;都是圓形的矮桌與坐墊;睡墊和棉被被隨意疊成一團卡著角落。其餘的東西都在壁櫥裡,收拾得非常乾淨。

做家事是雨自幼養成的習慣,育幼院的大人們並無多餘心力提供無微不至的照顧,也為了培養孩子的生活技能、為獨立做好準備,許多家事都是孩子們共同分擔完成的。即便是離開育幼院後,他仍延續了這些習慣,時常主動打掃洗衣、一起站在廚房料理,偶爾還會在養母的工作室當幫手。

晚餐煮了親子丼,配著前兩天煮起來放的蔬菜味增湯。雨在矮桌前盤腿坐下,多走了些路、到家接著在廚房站到現在,他感覺到雙腿的疲憊瞬間擴散開來,特別是他的右膝,以一種接近痠痛又疑似關節卡住的微妙感受隱隱作痛。他不由自主地不停撫摸著膝蓋,想起婆婆駝背的背影,想起原田老師說的話。結束復健後,這是雨第一次體認到這個傷將永遠住在他身體裡的事實。

洗好碗盤,裝好明天的便當,雨休息了一會兒,挑了一張皇后樂團專輯播放,這張CD和播放器都是養父給他的,坐到書桌前讀書寫作業。八點,手機沒響,零則新訊息。九點,雨嘗試撥了一通電話出去,無人接聽。直到十點,雨洗完澡出來,才終於等到養母的來電。但出現在視訊畫面上的卻是養父。

「爸爸?媽媽呢?」雨問。

「小雨——噢,電話剛撥出去你妹妹就突然嚎啕大哭,媽媽先去哄她了。妹妹現在噢,沒有人抱就不肯睡,以為好不容易睡著了,一放回嬰兒床又驚醒,好會折騰人欸。我們剛剛啊,還特別帶她出去練習走路,還想說消耗了精力今天應該很好睡,結果還是一樣——」

養父邊說邊笑,大概是以分享趣事的心情講給雨聽的,然而雨聽得萬分無奈,甚至有些不耐煩,那些不好的情緒宛如水面下的暗流,在他心底蠢動著。每天打電話回家,是養母立下的、不容退讓的規定,基本上算是雨隻身上京讀高中的交換條件,她卻老是忙於照顧妹妹,分身乏術,難以聯絡。

雨何嘗不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一歲的小寶寶就是會這樣耍得大人團團轉,所以他把這些零零碎碎的不滿吞回肚子裡,不當一回事。爸媽喜歡他的成熟懂事,他也就同等喜歡那樣的自己。

「辛苦你們了,要是哪天太累了就不用打過來呀,電話隨時都可以講嘛。」雨說。

他從背景聽見遠處傳來媽媽模糊的聲音,似乎是在問兩位男士聊了些什麼,爸爸用著挺自豪的語氣原封不動地轉達雨說的話,試圖表達對雨的貼心的讚許。

「小雨,這不是你想躲電話的意思吧?」媽媽聽了卻探頭入鏡,瞪大眼睛對雨說。

「哎唷當然不是。」爸爸無可奈何地看了妻子一眼,「媽媽開玩笑,小雨不要理她,你哪有想躲電話。」

這實在不是心神敏感的養母可以開的玩笑,雨感覺額角冒出了冷汗:「當然沒有。」

「那就好。學校還好吧?有沒有好好吃飯?」

於是,雨說了晚餐的菜色、房東婆婆又勸他把頭髮染深、對他很親切的商店街阿姨的事、優趁紗夜不備幫她攬下苦差事、健康檢查時發現自己長高了一公分,唯獨申請籃球社被原田老師攔截的事只字未提。

爸媽除了偶爾應個聲以外,沒有對他的生活多作評論。

窗外閃過一串光軌,電車駛過軌道富有節奏感的聲響撲至窗邊,伴隨著地鳴般的震動輕微地搖晃地板。有人踩響了鋁梯,踏著沈重的腳步聲經過房門口。他沒有仔細聽媽媽說了什麼妹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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