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丶咯丶咯，身穿純白西服的白髮紫眸青年走上迴旋樓梯，於緊閉的房門前駐足，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里克少爺早安，桑德蘭先生早安。早餐經已準備好了，請兩位到飯廳享用。」
「早安～巴爾托羅你先吃吧，我跟史卡托利等等會下來吃～」
「是的，少爺。」
聽到少主里克·法辛基的回答後，巴爾托羅·崔格隨即下樓，到飯廳吃早餐。
自從某次打開房門後看到里克的金髮戀人史卡托利·桑德蘭慌張地拿起被子蓋著自己丶一臉尷尬的模樣後，巴爾托羅就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敲門後直接進房叫里克起床吃早餐了，他不想破壞兩人晨運的興致。
在兩年前史卡托利搬過來住之後，比起自己，里克更傾向先找史卡托利幫忙處理日常生活的小問題，偶然還會叫自己不用準備餐點，讓史卡托利來作飯。
看來桑德蘭先生比在下更適合照顧少爺呢⋯⋯這樣想著的巴爾托羅勾起一抹苦笑，不禁覺得自己對這個家來說是個多餘的存在。
「巴爾托羅你跟我來，我有事跟你談一下。」吃過早餐後，里克叫住正要收盤子去洗的巴爾托羅。
史卡托利亦動手收拾餐具和盤子，邊走向廚房邊說：「我會將它們洗得乾乾淨淨的，巴爾托羅你跟笨蛋去吧。」
「在下明白了，麻煩桑德蘭先生了。」
他尾隨里克回房，在書桌前坐下後問：「少爺，有什麼事嗎？」
「哥，你在我身邊待多久了？」只有兩人的時候，里克才會這樣叫巴爾托羅。
「在下印象中大概快十年了。」
那個與同父異母的弟弟們相遇丶與親生母親天人永隔的丶討厭的下雨天，已經是接近十年前的往事。
「兩󠄊󠄀󠄃󠄎年󠄊󠄀󠄃󠄎前󠄵󠄀󠄀󠄂向󠄫󠄼󠄼󠄯大󠄹󠄁󠄮󠄪哥󠄵󠄬󠄛󠄐復󠄴󠄳󠄋󠄸仇󠄣󠄎󠄔󠄣後󠄭󠄯󠄂󠄘他󠄹󠄍󠄉󠄭再󠄛󠄸󠄗󠄵也󠄑󠄮󠄜󠄖沒󠄭󠄿󠄛󠄃有󠄚󠄶󠄑󠄖騷󠄺󠄪󠄒󠄭擾󠄜󠄘󠄪󠄏我󠄚󠄩󠄷󠄍們󠄩󠄥󠄪󠄽，日󠄁󠄱󠄡󠄈子󠄾󠄠󠄺󠄸一󠄶󠄙󠄒󠄔直󠄱󠄭󠄭󠄫很󠄯󠄸󠄼󠄻和󠄊󠄀󠄸󠄆平󠄩󠄞󠄛󠄹呢󠄍󠄬󠄲󠄦～」里󠄎󠄊󠄄󠄧克󠄂󠄇󠄳󠄎點󠄾󠄪󠄹󠄈點󠄙󠄑󠄴󠄕頭󠄐󠄸󠄩󠄨，對󠄸󠄪󠄲󠄀上󠄖󠄺󠄼󠄋兄󠄚󠄄󠄂󠄡長󠄌󠄃󠄟的󠄾󠄝󠄍紫󠄣󠄾󠄔眸󠄤󠄘󠄃續󠄿󠄮󠄫說󠄢󠄻󠄮：「哥󠄃󠄷󠄈，你󠄝󠄅󠄸有󠄣󠄌󠄀什󠄑󠄲󠄢麼󠄲󠄻󠄳事󠄱󠄀󠄵情󠄩󠄬󠄤想󠄁󠄚󠄕做󠄳󠄁󠄢嗎󠄆󠄷󠄼？」
「少爺想表達什麼？」
「嗯⋯⋯因為我會和哥在一起的原因是為了報復大哥和韋辛格家族，現在目標已經完成了。」里克笑了一笑。「我不好意思再耽誤你的人生了，畢竟我們並不是真正的主從，而是兄弟。哥都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嘛，光是照顧我多沒趣～」
「在下⋯⋯」正想否認的巴爾托羅頓住了。
⋯⋯不如趁這機會離開這個家，放手讓少爺和桑德蘭先生兩人生活吧⋯⋯畢竟現在的自己是多出來的人。
「哥？」
「少爺所言甚是，在下都是時候要離開。」巴爾托羅有點擔心地續：「只是在下擔心那邊會突然有所動作，威脅少爺跟桑德蘭先生的人生安全。如果可以的話，在下想每星期回來一兩天看看情況，順道替少爺您打掃房子。」
里克聽到後露出自信的微笑：「放心吧，我好歹都是成功從齊格老師那裏畢業的徒弟，還是有點能耐。不過只要哥想的話，我隨時歡迎你回來喔～薪水還是會算給你的～」
「感謝少爺，這幾天在下會物色地方搬出去的，請少爺和桑德蘭先生忍耐多一段時間。」
「說什麼傻話⋯⋯沒有你的話我和史卡托利不可能有現在的光景好嗎？」里克隱約感覺到巴爾托羅話中意思，馬上澄清後低頭打開抽屜翻找，取出一串鑰匙放到對方面前。「哥不介意的話，到我之前在霜月市買下的獨幢房住吧？雖然空間比這裏小得多，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喔！」
「在下記得那幢房子是少爺很喜歡才會買下的，讓在下住的話未免太浪費了。」
「吶，我買的時候你不也覺得很棒嗎？現在我絕少機會過去住，一直丟空的話更加浪費呢。」
「少爺可以將它放租幫補一下收入，房子的地理位置很好，一定有個好價錢⋯⋯」
「不要，等等是難纏的租客就麻煩了。」里克將鑰匙推向巴爾托羅，眨眨眼睛：「而我相信哥你一定會好好愛惜這幢房子的。」
眼見怎樣都無法拒絕里克，巴爾托羅只好苦笑接過鑰匙回答：「感謝少爺的厚愛，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李不多的巴爾托羅翌日便出發前往新的居所。
坐公車由蘇特侖市前往霜月市大概半小時車程， 巴爾托羅一邊看著車窗外流轉的景色，一邊想著今後的路向。母親過世後一直都在服侍里克，放下這個職責後，他對於自己想做什麼丶或者應該要做什麼完全沒有頭緒，人生好像失去方向，生活好像失去重心。
思考的時間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公車已經接近終點站，此時天色突然暗下來，隨即下起毛毛細雨。
巴爾托羅下車後撐起透明的雨傘，在雨中慢慢步進霜月市。
是在下的錯覺嗎？好像每逢要跟重要的人分離時，天都會下雨⋯⋯
「⋯⋯買點食物再回去好了。」無聲地嘆氣，轉身進入超級市場採購，離開時雨下得更大了，他加快腳步回家。
「喵⋯⋯喵嗚⋯⋯」
路邊傳來幾乎被雨聲蓋過的貓叫聲，巴爾托羅好奇地看了過去，聲音來自一個在黑雨傘下的紙箱，紙箱旁邊有個戴著黑色費多拉帽丶身穿黑漆漆長衣的男人低頭蹲著，他覺得這身打扮似曾相識。
「先生，這樣在雨中待著的話會感冒的。」他走了過去，用傘子替對方擋雨，男人察覺到雨水不再打到自己身上後，稍稍抬起頭。
巴爾托羅單膝跪下，查看盒中的貓咪，一團灰灰黑黑的毛球邊喵喵叫著邊靠近巴爾托羅，磨蹭他溫暖的手。
「放著不管的話會死掉吧⋯⋯」他撫著小貓喃喃自語。
「⋯⋯對啊⋯⋯會死掉的⋯⋯」
「！」熟悉的丶毫無起伏的丶死氣沉沉的聲音令巴爾托羅轉過頭來，有點詭異地開口：「是⋯⋯戴夫先生？」
男子這才完全抬頭，露出帽沿下無神的雙眼和右臉長長的疤痕回應：「⋯⋯巴爾⋯⋯托羅⋯⋯」
除了一開始的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糧食外，跟隨巴爾托羅到新家的還有那團毛球和戴夫·當布羅斯基。巴爾托羅不知道帶戴夫回家是不是正確的決定，畢竟在兩年前他們是各為其主的敵人，自己更險些死在對方手上。然而他沒辦法對呆坐雨中的對方坐視不理。
「戴夫先生請稍等一下，在下先去替小貓洗澡。」巴爾托羅將戴夫仍在滴水的帽子和大衣掛到玄關的衣帽架上，從一旁的櫃子取出毛巾給戴夫，隨即抱起冷得發抖的小貓到浴室入浴，只是懼水的貓咪一碰到暖水就立即掙扎，幾乎沒辦法洗。
「⋯⋯我來⋯⋯抓著牠⋯⋯」戴夫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這樣說道。
「不用勞煩戴夫先生，在下擔心牠會抓傷您，而且不能讓牠碰到福馬林。」他可沒有忘記對方是個由屍體拼湊而成的存在，為了防腐而大量注入身體的福馬林對活物來說是種危險的毒物。
然而戴夫沒有理會，伸手把貓咪固定在雙掌之間後說：「⋯⋯福馬林⋯⋯已經換成⋯⋯生理鹽水⋯⋯不用⋯⋯擔心⋯⋯」
「原來如此⋯⋯那麻煩戴夫先生了。」
巴爾托羅有見及此，趕緊把握機會替貓咪沖洗。
洗乾淨後貓咪回復白蓬蓬的可愛模樣，吃點肉泥後就在巴爾托羅為牠準備的小窩打著呼嚕休息。
「感謝戴夫先生幫忙。」
「⋯⋯不用謝⋯⋯」
眼見戴夫身上的暗紅襯衣早已變得濕答答的，巴爾托羅拿起行李箱內的新襯衣和褲子，連毛巾一同遞給戴夫：「戴夫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去洗個澡再換上在下的衣服。您的衣服在下洗燙好後會還給您的。」
戴夫面無表情地接過，盯著手上全新的衣服一會後就走進浴室，巴爾托羅則趁這個空檔將行李放好及拿對方的大衣去洗，然後坐在藤椅上擦拭帽子。
戴夫拎著換下的髒衣走出浴室，巴爾托羅接下後就將它們放到洗衣機旁邊的籃子中待洗。
「⋯⋯謝謝⋯⋯」
「小事一樁，無需掛齒。還好在下的衣服對戴夫先生來說尚算合身。」
巴爾托羅打量戴夫時望見那淡綠的髮梢仍掛著水珠，下意識地取過對方掛在頸後的毛巾，替他擦頭髮。戴夫一向不喜歡被人碰到自己唯一弱點的頭部，不過看到巴爾托羅認真的表情和感受到輕柔的動作後，本來想阻止的雙手懸在半空繼而垂下，任由對方繼續。
「好了。」將變溼的毛巾放進籃子，巴爾托羅到廚房煮水，拿出咖啡豆跟手動磨豆器問：「戴夫先生要喝點什麼嗎？」
雖然知道身為屍體的戴夫沒有營養需求，不過他還是詢問對方。
坐在沙發上的戴夫指了指自己手上那瓶咖啡豆，會意的他笑著把兩人份的豆倒進磨豆器中。
咯噠咯噠的磨豆聲隨著把手轉動響起，伴著單調卻不刺耳的聲音，巴爾托羅開聲問：「戴夫先生為什麼會來到霜月市？」
「⋯⋯為了找⋯⋯容身之所⋯⋯」
「容身之所？」
戴夫點頭，平淡地續說：「⋯⋯兩年前⋯⋯克里斯說⋯⋯不再需要我⋯⋯將我解僱了⋯⋯」
「原來如此⋯⋯」聽到那個名字，巴爾托羅輕輕皺眉，轉動手把的力度稍微加重。「在下沒想到他竟然會解僱戴夫先生。」
難怪這兩年來都沒有動靜，對方真的打算洗心革面嗎？
「⋯⋯結果⋯⋯來到這𥚃⋯⋯遇到你⋯⋯」
「在下明白了。」
巴爾托羅取來兩隻預熱好的瓷白杯子，放進摺成錐形的濾紙和磨好的咖啡粉，在熱水的沖刷下濃郁的咖啡香馬上在室內瀰漫。他把濾好的咖啡放到戴夫面前，在戴夫對面坐下後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說：「那戴夫先生有什麼打算？」
戴夫看著杯中冒著熱氣丶黑漆漆的液體，緩緩搖頭。
巴爾托羅看了看戴夫，再看向已經睡過去的白貓，頓時感同身受。
不論是戴夫先生丶貓咪還是在下，都是被落下的一方呢⋯⋯
「看來戴夫先生跟在下一樣，都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迷惘。」他思索一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驅使他向戴夫提出邀請：「既然戴夫先生還沒有決定下一步，要不要先在這𥚃住下來？直到決定好後再離開？」
無機質的眼睛看向巴爾托羅，反問：「⋯⋯你是⋯⋯認真的嗎？」
「在下是認真的。」
「⋯⋯我可是⋯⋯怪物⋯⋯」
「情願自己淋雨都要將自己的傘子讓給路邊的棄貓，在下不覺得這樣的戴夫先生是怪物。」
一陣沉默後戴夫拿起杯子呷了口咖啡，說：「⋯⋯好⋯⋯可能要打擾⋯⋯很久⋯⋯」
「沒有這回事，戴夫先生想待多久也可以。」巴爾托羅微笑：「請戴夫先生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當日母親離開時遇上里克，今日離開里克時就與戴夫重遇。
「不是只有離別呢⋯⋯」
「⋯⋯什麼？」
「沒事，戴夫先生不用在意。」
巴爾托羅對下雨天有了新的看法。
在下，好像沒這麼討厭下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