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製樓梯是棗木製成,很有些年頭。漆色斑駁,隨著搖曳的紙蓮花串與半乾的黏膩血水,似要竭力將陸玖挽留於吱啞搖晃的階梯上。
頭頂上是忽明忽滅的白熾燈管,樓梯迴旋處的平台上有一幅陶瓦拼貼的山水圖:青山綠水、松林與雲海交織,有一微駝背脊、僅以背影寫意的僧人於懸崖下的黛色小船上扶著釣竿,在層層碧波隱逸間,嬰兒拳頭大的紅色鯉魚正甩著尾巴欲上鉤。
然裙襬一樣的魚尾於水面下緊貼小船底,令觀者不禁懷疑,是人要漁魚,還是魚要嬉人?
可陸玖打從破棺而出就沒斷過靈力外放,濃墨色的眼眸仔細盯著那做得格外嶙峋的僧人與鯉魚:如螳臂的鬼氣森森地自其脊背向山水圖外竄,無數以血線交織的滂沱大雨同鯉魚頰側的鬍鬚連綿,令這幅特殊的壁畫呈現朦朧氤氳的模樣──大約原屋主打算以此做祖宅鎮物,不料卻使陰物有可趁之機。
「噫……嗚嗚嗚……」樓梯轉上二層,少女與人形皮俑的打鬥聲趨緩,『叮鈴』的聲響渾沌,紅繩軟軟地滑下階梯,看得出來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某人已將招架不住。
人形皮俑追殺途中向來一心一意,眼見獵物即將到手,體內的燭光搖曳若興奮的狗狗尾巴,連閃爍的頻率都拔高不少。它扭曲的五官下,是從下頷邊緣扯開的皮囊,螳螂般的四肢舞出破風聲,肌肉纖維高度扯動透出飢餓感,約莫是打著將少女吞噬下肚的打算。
「陸玖……學長……」少女一身紅色雲裳、身姿搖搖欲墜,手腕間的金鈴灰濛濛地連響動都難以發出,黝黑的眼珠幾欲從眼眶滾落,明明陷入險境,卻表現得格外執著,依舊喚著陸玖的名字,「幫幫……」
憑盧旖鈴原本的好相貌與出身,放在他處定能讓狂蜂浪蝶追逐不已。而若要強強聯手,她緣何不肯尋覓考場中的其他人,這點也著實可疑……
偏生她挑的是段數更高的陸玖。
還惹了他。
熹微燭光在人形皮俑內『嗶剝』,樓梯間不知何時已不見陸玖。在少女惶惶覺得自己約得等死之際,峨嵋刺悄聲無息,比邪祟還鬼魅地緊貼地上纖細的剪影挪動。
這身具怨氣和人膏熬得皮俑較一樓與陸玖對峙時更凝實,但急著『進食』的它也不自覺將後被暴露給……
──『鏘』地金戈碰撞,螳螂臂竟若提前預知峨嵋刺的動向迎面相撞,人形皮俑以一個超乎常理的方式後折脊背,咧開的下頷朝陸玖反撲。陸玖沒有躲,同樣報以一笑,膝蓋就地發力朝人形皮俑的後腦勺自下往上一個膝擊,當場奏出令人牙酸的裂骨聲!
特殊的觸感令陸玖眼底滑過一絲弧光,他的攻擊不減,便是再喜歡捉弄心有歹意的傢伙,僅存的底線也不至於放著人同場考生被邪祟玩死。薄唇似因劇烈運動染上血色,使得俊美的臉龐更顯妖冶。
靜比仕女圖優雅,動勝脫兔暴且悍。
盧旖鈴表情也閃過一抹感同身受的痛楚,但她並未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時機,趁著人形皮俑被打得找不著北,腕間紅繩與金鈴齊出,細軟的紅繩如尖刺狠狠剮入它的體內,在陸玖反應過來前,搶先掏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噗』地一聲,人形皮俑與氣球洩氣無異,螳螂般的四肢在血珠被掏出的同時僵直屈起,隨即失去力氣盈盈若水袖垂落,燭火熄滅,皮子散發著腐朽與人肉烤焦的腥臭味兒,下巴那處的裂嘴開口笑得觀者毛毛然,自陸玖的膝蓋軟塌塌地滑至黢黑的木地板上。
「多謝學長出手相救。」方才狼狽的小仙女迅速從地上爬起,動作迅敏、面不改色地當著陸玖的面將殷紅血珠收入懷中,將碎髮挽到耳後、隨即斂衽行禮,一派乖巧地說:「如果學長不嫌棄,我可以帶你去咱們先前說好的考場集合點,正好大家能夠互相交換已經探明的線索。」
說是這麼說,盧旖鈴卻完全沒有要把半道截胡的珠子交代來歷的意思。
「你不該在這個考場。」陸玖對自己的實力有數,面前的小姑娘即使有一手家傳的趕屍術,但從盧旖鈴的手段對人形皮俑毫無用處的表現就能知道,這場考試她非但連後勤都算不上,甚至比砲灰還不如。
「那學長又怎麼會在這個考場?」危機解除,盧旖鈴迅速恢復明媚嬌俏的模樣,縱然形容有些不雅,依舊雙手背在身後,彎著眼眸、一對梨渦俏皮笑道:「我記得學長向來都在高難度的考場進行救援任務,而不是咱們這種逃脫解謎型的考場裡出沒才是。」
少女身姿裊娜,聲音幽幽呢喃。她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紅繩點向四周,使陸玖能看清二樓的情況。
相較一樓銘黃色靈堂的遺世獨立,樓梯間的山水圖詭譎陰森,二樓則有種人居的破敗,壁紙被油煙熏得焦黃斑斑,裝潢異常暗沉,東西擺放得格外逼仄。兩個房間左右夾住廁所,另一處房間則對著樓梯,洞開的房門如人形皮俑大張的嘴,彷彿無聲宣告:有問題!速來!
「獨󠄊󠄀󠄃棟󠄎󠄊󠄀的󠄃󠄎󠄵百󠄀󠄀󠄂年󠄫󠄫老󠄏󠄆宅󠄉󠄶,內󠄁󠄴憂󠄯󠄣外󠄯󠄊患󠄍󠄨,漫󠄇󠄌漫󠄑󠄋長󠄴󠄀夜󠄧󠄪,紙󠄬󠄉錢󠄬󠄒自󠄠󠄙天󠄥󠄗降󠄞󠄹,紙󠄤󠄩蓮󠄔󠄱花󠄾󠄅做󠄒󠄨輓󠄭󠄔聯󠄀󠄜,四󠄂󠄽處󠄉󠄟遊󠄡󠄋蕩󠄥󠄨的󠄢󠄓人󠄢󠄄形󠄐󠄔皮󠄠󠄓俑󠄡󠄷……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死󠄇󠄚於󠄴󠄀非󠄦󠄞命󠄰󠄞的󠄐󠄙會󠄁󠄚是󠄥󠄝哪󠄃󠄬個󠄤󠄣『祭󠄾󠄙品󠄮󠄷』……說󠄐󠄄難󠄗󠄆也󠄈󠄔是󠄅󠄳難󠄋󠄌,致󠄧󠄩死󠄖󠄩率󠄳󠄂也󠄵󠄆高󠄍󠄋,但󠄤󠄯論󠄣󠄮重󠄉󠄫要󠄗󠄞性󠄝󠄸與󠄽󠄞可󠄖󠄰觀󠄿󠄐賞󠄿󠄯性󠄶󠄔就󠄉󠄐不󠄏󠄍如󠄀󠄣陸󠄎󠄸玖󠄢󠄶學󠄞󠄋長󠄏󠄔過󠄇󠄥去󠄣󠄻參󠄟󠄅與󠄾󠄴的󠄚󠄷實󠄋󠄟習󠄝󠄲了󠄚󠄍吧󠄶󠄄。」
「聲音渲染的氣氛還算到位。」頎長的俊美青年側著頭,狹長凌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哽住的少女。陸玖身上散發出微微興奮的駭人氣息,腳下的皮靴踩著不堪重負而呻吟的木頭地板,貼近恨不得將自己縮到最小的盧旖鈴身邊,彷彿調情地在對方耳邊呢喃私語:「可惜技巧拙劣,演得太假,把你的弱點都暴露出來了呢!」
「讓妳的同伴都出來吧,屋子裡新鮮的死人不只一個,遊蕩的人形皮俑也不只一隻……如果不想他們半途讓其他邪祟頂了身份,最好早點讓人集合過來。」
「那大約不是『考題』,是你們的『喪鐘』。」
誠如盧旖鈴所言,能讓路玖參與的考場難度都是S級往上。就算半道檢測出魔女血脈讓他在分配上出了點問題,但小姑娘該擔心的並不是陸玖被『降級處理』,而是她所在的考場,恐怕因不明出現變故,否則陸玖根本不會空降過來。
『咯咯』地牙齒摩擦聲自少女唇齒間響起。
陸玖的表情太過妖異篤定,又因其戰績彪炳,加之剛剛才結束的戰鬥難度不似做偽,盧旖鈴幾乎是剎那間便決定相信陸玖的判斷。
【應到考生:30人】
【實到考生:26人】
【死亡人數:10人】
兩人還在對峙當頭,帶著電流且毫無感情的播報聲赫然響起。
【死亡……死亡倒數……七……天……】
【祝君……嘻嘻嘻嘻嘻!】
≡2022/06/17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