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傑泯有點無言地看了一會兒,還是低頭走進去。
「你怎麼又把帽子戴上去了?」
「……」
潘傑泯走進櫃台時,田其愷問了這麼一句,讓他更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輕聲回道:
「我容易頭痛。」
「那口罩是因為容易過敏嗎?」
額頭上瞬間爆出青筋,但是潘傑泯又想,自己剛到這裡,剛開始在這邊工作,總不能一開始就破壞掉同事情誼。(雖然田其愷給他的第一印象很差)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冷靜地看著田其愷說:「對。」騙你的就是了。
還以為對話會就此結束,結果又聽到田其愷涼涼地說了一句:「我還以為是你長得多見不得人呢。」
——這個人說話真的很欠揍耶!
潘傑泯一眼狠狠瞪過去,但是田其愷早就轉身走進廚房了,沒有看到。
潘傑泯真的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好,就是沒有這個廚師就好了。
姜舒聲在中午的營業時間開始之前就回來了,所以店裡的人手還算足夠。
中午時的人潮算滿多的,兩小時的營業時間能翻兩次桌,大約接待二十位客人。當姜舒聲向客人們介紹潘傑泯時,的確也有不少人問他為什麼要戴帽子和口罩,潘傑泯也統一回答:因為容易頭痛和過敏,心裡有點感謝那個廚師幫忙想了藉口。
在匆忙地熟悉招呼客人、送餐和整理餐桌的工作的同時,兩個小時一轉眼就過了。當潘傑泯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收拾完最後一張餐桌時已經下午一點半了,他挺起身子,手伸到背後捶了捶一直彎著的腰。
因為他長得高,桌子當然比較矮,所以兩個小時內時常彎著腰,腰部有點痠痛。
這時,一旁的姜舒聲喊道:「泯泯啊,腰痠就坐下吧,也輪到我們吃飯了,你先坐著等吧!」
「沒關係,我去把飯菜端出來吧!」
潘傑泯走進廚房,裡面是小而健全,各種器具、鍋子都有,瓦斯爐也有兩台。田其愷正站在靠近入口的出餐檯,將添好的三碗湯放到托盤上。
「把這些端出去吧。」
「嗯。」
等布置好餐桌,三人第一次齊坐在餐桌旁吃飯。
午餐是用中午賣剩下的食材做的拌飯配味噌湯,還是一樣好吃。一開始潘傑泯還以為自己會吃不完,卻不知不覺地吃光了整整一碗飯,連湯都喝完了。
吃完午飯,潘傑泯依舊跟在姜舒聲身旁學習店裡的雜務。潘傑泯的學習能力很快,才過了快半天的時間就差不多上手了,讓姜舒聲滿意地點點頭。
「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你這孩子果然很有用!」
「謝謝前輩。」
兩人走回收銀台,途中經過報紙架,潘傑泯轉頭瞥到了最大版面的字,不禁定住了腳步。
『潘傑泯銷聲匿跡 影視公司老闆楊晨聲稱自己是受害者』
——受害者?
潘傑泯感覺到呼吸突然有點沉重,似乎所有氧氣都被遮擋在口罩之外,只能像離開水的魚張著嘴呼吸。他的手顫抖著,著魔似的緩緩地伸向報紙,想拿起來細看報導的內容,卻又害怕著什麼,抗拒著它。
就在他就要碰到報紙時,突然有一隻手伸過來,拿走了所有報紙。
「姜叔,這些報紙是昨天的了,應該拿去丟掉吧?」
潘傑泯抬眼看向身旁,見到田其愷拿著那疊報紙看了看,並對走到收銀台的姜舒聲說。
「啊?是昨天的嗎?哎呀,那今天的報紙還沒送來啊?我打電話去問問,你幫我拿去後面回收吧。」
「好。」
田其愷連看都沒看潘傑泯一眼,把手上的報紙折了幾折,徑直走向廚房,因為要去後院需要經過廚房。
空氣忽然間又回來了。潘傑泯不自覺地大口吸著氣,同時握緊了自己的手,努力平復失速的心跳。他的雙手緊握至泛白,甚至微微顫抖著。
或許是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姜舒聲開口問:「泯泯,你沒事吧?」
被這一聲喚回神,潘傑泯才發覺自己的狀況似乎有點不對勁,他慌亂地拉了拉口罩並點點頭。
「我沒事……大概只是覺得有點悶,我能……去外面走走嗎?」
「當然可以,去吧!路上小心點。」
「謝謝。」
潘傑泯快步走出雜貨店,往後走到旁邊的無人空地,背對著街道摘下口罩,大口吸了幾口氣,但報紙上鮮明的幾個大字仍浮現在眼前,讓他無力地靠上一旁的牆壁。
刺骨的冷風拂面吹來,吹得他牙齒打顫、皮膚生疼,但他卻沒有感覺,唇色也一片慘白。
雖然這則醜聞被爆出來超過一周了,潘傑泯也早就與那個男人斷了聯繫,可是時間似乎沒有把與那個男人有關的記憶沖淡,反而刻畫得更深刻了。
他還鮮明地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時,對方的舉止優雅,宛如紳士,表情溫柔地握住自己的手說:「我喜歡你很久了。」
在每天忙碌的片場生活中,每天都會收到男人送來的食物、水、飲料或是鮮花。還會在他疲憊、失去自信時陪在他身旁,並在他耳邊低聲細數他的優點,讓他重新找回自信,打起精神。
男人說他和妻子正在分居,已經在談離婚了,他想和潘傑泯在一起。
男人輕撫他、擁抱他、親吻他、疼愛他、呵護他,更一點一點慢慢地深入他。
無論是他的身體,還是內心。
或許有人會說,男人的嘴就是騙人的鬼,你怎麼還會相信他?誰相信你是被騙的,說什麼被騙了都是藉口。
是啊,為什麼當時會相信他呢?明明是口說無憑的事,當時怎麼就這麼傻地一頭栽了進去呢?
……對了,都是因為男人手上沒有戴著婚戒,自己就相信他了。
——大家說得沒錯,愛情,果然是盲目的。
「哼……誰才是受害者啊……」
事到如今,也只能苦笑了。
吐出來的溫熱氣息瞬間凝結成白煙,消散在冷冽的空氣中。那些記憶讓潘傑泯更加無力,他率先驅使身體蹲下,以免等等雙腿無力而摔倒在地,露出更不堪的醜態。
現在的他已經夠不堪了,沒辦法承受更不堪的自己。
再想下去也不是辦法,潘傑泯甩了甩腦袋,決定將那些記憶甩得遠遠的,專注於呼吸、心跳,讓自己活著。
反覆吸氣、吐氣好幾次後,心跳總算稍微平靜了下來,呼吸也順暢許多,也開始感覺到空氣的冰冷了。
潘傑泯抱住雙臂搓了搓,隱隱感覺到雙腿有點發痠,因此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心情就轉身走回雜貨店裡。
剛推開玻璃門,姜舒聲就對他吆喝:「泯泯啊,我剛才忘記叫你穿外套再出去了,很冷吧?來,剛好田愷泡了一壺熱茶,快來喝!」
「啊,好。」
正好,他的手都凍到泛紅了。
潘傑泯接過姜舒聲遞來的熱茶,輕輕一聞,清淡的花香就竄進鼻間。從沒聞過這種花香的他好奇地低頭看進杯裡,茶湯的顏色是淡黃色的,看不出來是什麼。他又淺嘗了一口,帶著花香的熱茶入喉,全身似乎都鬆開來了。
「前輩,這是什麼茶啊?好香喔。」
「嗯……我也不曉得,這是剛才田愷突然端出來的,我也從沒喝過。啊,你等等啊。」
姜舒聲說完,轉身就走進廚房,過了幾分鐘後又走出來。
「他說是洋甘菊茶,花是從後面摘的。」
「洋甘菊?後面還有種這種花啊?」
不料,姜舒聲竟聳了聳肩,「我也不曉得。」
──不是,你不是這間店的老闆嗎?
潘傑泯有點傻眼,不過也沒多說什麼,低著頭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茶。
或許是因為熱水暖和了身體的關係,潘傑泯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全身原本緊繃的肌肉都鬆了,心情也好多了。
或許是因為午休剛結束,大家正在忙,這個時間段沒有什麼客人,姜舒聲與潘傑泯就坐在用餐區的空位上一邊喝茶,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直到一通電話響起,打破了寧靜的午後。
姜舒聲趕緊接起電話,「您好。」
只見他安靜了幾秒,之後回應對方似的點點頭說:
「好好好,一箱醬油是嗎?好,我馬上送過去……對,馬上就過去了。嗯,待會兒見啊。」
掛掉電話後,姜舒聲轉身走到後院,從倉庫裡搬了一箱醬油走出來。
「傑泯啊,附近的餐廳急著要醬油,我現在馬上送過去給他們,店就交給你了啊!」
「啊?我們還會外送嗎?」
「那當然了!反正也不遠,送過去不用花多久的時間。我等等就回來了,你先顧店啊!」
「咦?呃……」
也不等潘傑泯回應,姜舒聲搬著那箱醬油推開玻璃,轉頭就往左邊的道路走去,讓潘傑泯只能站在店門口看著他走遠,最後默默地點頭說:「好喔……」但前輩聽不到就是了。
潘傑泯乖乖地站到收銀檯前,權當是暫代姜舒聲的位置。這時,好巧不巧,姜舒聲前腳剛走,一位穿著國中制服的小女生後腳就踏進了店裡,掛在玻璃門上頭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潘傑泯趕緊喊了一聲:「歡、歡迎光臨。」
不過小妹妹沒有看向他,自顧自地往零食區的貨架走,在貨架前挑挑揀揀一會兒,選了幾根棒棒糖和一盒巧克力棒,用半大的小手捧到收銀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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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這些就好了嗎?」
「嗯。」
雜貨店因為很老舊了,所以結帳時不是用機器掃條碼,而是用人眼在寫得密密麻麻的價目表上找價格,再人工計算。這對剛來第一天,還在熟悉的潘傑泯來說還有點難,只能一手拿著零食一手在貼著價目表的桌面上來回滑動、尋找,需要花一點時間。
而這一點時間讓國中小妹妹疑惑地抬頭看了看他,之後又像發現了什麼,整個人輕輕一震,接著一雙眼睛反倒緊緊盯著潘傑泯不放,甚至往前傾身,一口氣湊到潘傑泯的面前,想要穿過帽子和口罩看清楚他的長相。
「咦!」
這也讓潘傑泯嚇了一跳,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但是國中小妹妹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嚇到了對方,不但沒有退縮,瞪得老大的大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像鬣狗盯上了可口的獵物。
「呃……怎、怎麼——」
「你是潘傑泯嗎?那個演《那年,我們的冬天》的潘傑泯!」
——糟糕,被發現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