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3.在懷疑我吧

李少鋒對於沒有魔法結界的事情鬆了一口氣,接著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房間明顯異於廢棄礦坑與地面的老舊社區,甚至不符合地球常見文化、地區的風格,有種近未來的科幻感。房間內部呈現六角形,其中兩面牆是開口,剩下的牆面則是都鋪設著光可鑑人的薄光屬,細看之下,薄金屬表面有著精巧且細微的紋路,像是文字也像是圖騰。

天花板中央有一顆大型圓球燈泡,發出淡淡光芒。

──這裡就是冬花宮真正的根據地。

李少鋒轉動視線,凝視著位於房間一角的祭壇,第一眼就認出那尊兩公尺高的暗金色雕像就是米・戈的雕像。

「神像、祭壇與供品……確證確鑿了,冬花宮確實是崇拜著外星種族『米・戈』的教團隊伍,不過將祭壇設置在入口處倒是不太常見。」楊千帆同樣將視線移往那尊雕像,頷首說。

「原來師父還沒有相信這點嗎?」李少鋒苦笑著問。

「眼見為憑。」楊千帆停頓片刻,繼續說:「少鋒,你說過自己在『神眠村』見過米・戈的雕像,根據轉述內容,那尊應該是真正的米・戈沒錯。肉瘤狀的頭部表面沒有任何五官,因此信仰米・戈的信徒通常都不會露出臉來,地位低的用面紗遮住,地位高的則會有更精緻的面具或頭套。」

「師父原本對於米・戈與信仰他們的教團就這麼瞭解嗎?」李少鋒訝然問。

「我一直認為夏羽會在最後關頭使某些手段拉著你去盜藥,這幾天和燕子學姊在圖書館將相關內容的書籍都讀熟了,也買了不少情報,想說至少在基礎情報方面不能被她騙倒,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楊千帆說。

「……現在應該沒有這份疑慮了。」李少鋒說。

「快走吧。」楊千帆不置可否地聳肩,催促說。

「等等,師父,那個該不會是──」李少鋒走到祭壇前方,低頭凝視著放在杯中器皿的淡藍色膏狀物,遲疑地問。

楊千帆上前瞥了一眼,肯定地說:「這是寒黐膏。」

「他們居然拿這麼貴重的藥品當成供品嗎?」李少鋒愕然問,接著急忙檢查祭壇四周,然而並未發現其他寒黐膏。

「有可能是次級品或原本要廢棄的部分……不對,依照教團隊伍的邏輯,反而會將最高級的物品獻給信仰對象。」楊千帆簡單解釋,快步往深處走去。

李少鋒原本想要順手牽羊,不過從倉庫盜藥和從祭壇盜藥,兩者似乎有微妙差異,想了想還是作罷,急忙跟上自家師父。

裡面的走道同樣鋪設著薄金屬片。在燈光的照映之下,微微發光。

「師父有去過教團隊伍的根據地嗎?」李少鋒忍不住壓低嗓音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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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幾次經驗,不過信仰米・戈的根據地還是第一次。」楊千帆說。

「能夠詳問更詳細的名單嗎?」李少鋒追問。

「古革巨人、蛇人、恐怖獵手、夏塔克鳥、伊斯之偉大種族、空鬼、鑽地魔蟲、深潛者、達貢、飛天水螅、古老者和月獸吧,可能還有其他的教團隊伍,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楊千帆隨口數說。

「數量意外很多耶……」李少鋒訝然說。

「我們去過不少國家。比起門派、工房、結社或部隊,師父更喜歡和教團交涉,說是他們沒有無謂的堅持與傳統,只要不去觸犯信仰即可。」楊千帆懷念地說。

「維洛妮卡師父也是特立獨行的人,說起來,那之後還有寄信過來嗎?」李少鋒問。

「最近一封就是聖誕節收到的那張明信片。」楊千帆說。

「……如果身處連信件和郵票都買不到的場所,要寄信也是一大問題。」李少鋒安慰說。

「師父大概是嫌麻煩吧。情報機關偶爾還是會出售關於師父的情報,能夠得知她的近況,而且我現在身邊還有一位可愛的弟子,這樣就夠了。」楊千帆突然漾起笑容,偏頭說。

「我會努力達到師父的期許。」李少鋒急忙回應,同時暗忖這種突如其來的笑容攻擊對心臟很不好啊……

✥

楊李兩人在冬花宮的真正根據地持續前進。

這裡的每一間房間都是六角形,有些房間以狹長通道相連、有些房間卻是直接彼此相連,宛如迷宮。

此外,這裡沒有任何門板,房間與走廊的連接處以淡紫色簾幕作為區隔。簾幕看似輕薄卻有著意想不到的沉重質感,光滑無比,並且有著比起普通門扉更加卓越的隔音、阻光效果。

根據楊千帆所言,那是由冷蛛絲線編織而成的工藝品,一疋布就價值千金。

大部分的房間都空無一物,整潔得沒有任何塵埃。

「──少鋒,你有注意到異狀吧?」楊千帆說。

「打從經過祭壇那間房之後就沒有遇到任何人。師父是指這點吧。」李少鋒回答說。

「是的,有一個可能是我們找錯了場所,這裡是神殿、禮拜堂等平時不會踏足的區域,另一個可能是原本理當待在此處的成員都被刻意遣開了。既然董既明親自拜訪,後者的可能性並不低。」楊千帆說。

「剛才感知的時候,羽兒附近還有幾個修為高深的真氣源。」李少鋒說。

「所以接下來不管碰到誰,都是高手。」楊千帆停頓片刻,思量地說:「我大概掌握住房間配置與規律了……每間房間的面積都相同,六角形的牆面一次最多開三扇門互相連接,長廊則有三種長度,粗略估計分別是橫跨十間房間、三間房間與一間房間,最長那條只有一開始祭壇那間房走過一次,之後都是後面兩種。」

「這麼快嗎?真不愧是師父。」李少鋒感佩地說。

「有一個名為『深紅色迷宮』的克蘇魯遊戲,必須在類似美國大峽谷的天然迷宮躲避『夜魘』這支外星種族的追殺,活過六天六夜即可通關。有位日本的高階玩家……記得叫作貴志祐介吧,將自己參加十多次的經驗整理成冊,交由情報機關販售,可以說是近百年內最實用的迷宮攻略手冊。我在幾年前買過,回去再讓你看看。」楊千帆淡然解釋。

「真的還有很多東西得學啊……」李少鋒低聲說。

「慢慢來吧,我會把知道的事情全教給你。」楊千帆笑著伸手輕揉了一下李少鋒的頭髮,轉頭望著旁邊的長廊,正色說:「從配置與方才感知到的相對位置判斷,盡頭那間房應該是夏羽待的房間,卻也不排除是其他高手或有複數人在場的可能性。」

「戰鬥方式依舊嗎?」李少鋒打起精神問。

「不管房內是哪位重要人物,總不會待在簾幕旁邊,因此請你直接衝進去扛住位於廳心的人,我會放倒周遭護衛,十秒後換手,改成我主攻、你協助。」楊千帆流暢吩咐。

「瞭解。」李少鋒說。

「那麼就行動吧。」楊千帆說。

李少鋒握緊劍柄,將護體真氣提高到極限,全速往前衝刺,側身穿過沉重簾幕後卻愕然發現視野內沒有任何身影。

──沒人……不對,已經先被預測到了。李少鋒急剎轉身,正好看見一個披著漆黑斗篷的人影旋身從門扉後方死角閃出,單手持著一根銀色長針,凌厲刺向正要衝入房間的楊千帆頸側。

等等!那銀針是夏羽的武器吧!李少鋒必須極力忍住才不至於喊出聲音,當下除了旁觀也無法做出其他舉動。

幸好楊千帆和夏羽在最後瞬間都認出彼此,動作一滯。

短刀刀刃與銀針針尖可謂神乎其技地交鋒,接著兩股柔勁同時吐出,互相排斥,沒有發出聲響也沒有炸出氣息衝突,各自無聲往後退開。

「為什──」夏羽難以置信地咬牙忍住呼喊,迅速左顧右盼之後用眼神示意快點進入房內。

楊千帆用左手輕掩上房門。

李少鋒正鬆了一口氣,準備開口卻被夏羽單掌摀住嘴巴,疑惑禁聲。

夏羽躡腳在房間各處輕盈閃挪,確認每一個視線死角與傢俱內側。

李少鋒跟著環顧四周──如同一路上見過的其他房間,整體呈現六角形,擺放著低調奢華的L型沙發與矮桌,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傢俱與擺設。深處還有一個通往其他區域的簾幕。

夏羽仔細檢查完每一面牆壁、天花板與傢俱死角,這才拉掉無臉面具,雙手插腰站在沙發旁邊,咬牙切齒地問:「剛才沒有檢查這個房間,原本想說就算被竊聽偷拍也無所謂,反正我不會露出破綻,沒想到學長和千帆學姊居然會闖進來……你們在搞什麼啊?剛才要是對上學長,我就得硬吃他的侵體真氣和勁道了,就算運氣好沒有走火入魔,經脈也會損傷大半,盜藥計畫無異於當場失敗。」

「我們追著董既明過來的。」李少鋒急忙回答。

「……誰呀?」夏羽皺眉問。

「教團聯合的亞洲區域副隊長啊。」李少鋒補充說。

「嗯?啊啊,伊沃爾・蓋弗貝爾維的副手兼弟子那位……等等,那人不是死了嗎?」夏羽不解反問。

「還活著。」楊千帆肯定地說。

「我在台北車站偶然看到他,師父也在士林捷運站的咖啡店親眼確認過了。」李少鋒說。

「……在蒼瓖城神殿的時候,我離得頗遠,卻也清楚看見夏逸舟掌門用長劍刺穿董既明的心臟,透背而出。依照夏逸舟掌門的武藝與殺子仇人的恨意,那劍不可能偏,人類不管怎麼修練,只要心臟、大腦其中之一被破壞就死定了。」夏羽懷疑地說。

「董既明還活著。教團聯合擁有的《食屍教典儀》原本就是記載著復活死者的十書吧。」楊千帆肯定地說。

「那個只是胡謅。《食屍教典儀》記載著關於讓人類成為食屍鬼的辦法……那麼一來,人類的部分確實死了,新生的食屍鬼依然活著,廣義而言也可以說是『死而復生』,卻不同於千帆學姊認為的意思。」夏羽露出一個複雜神情,接著冷然說:「死掉就是死掉了,人類、外星生物和外星種族都一樣,不可能再度復活。」

楊千帆沒有繼續反駁,卻也顯然不打算接受這個說法,面無表情地陷入沉默。

「不好意思,現在應該不是爭論這點的時候吧。」李少鋒忍不住打斷。

「……學長說得對。」夏羽難掩焦躁地扭著腳踝,片刻才頷首說:「冬花宮的現任宮主沈懷嬋正在見客,讓我在這邊等待。原本還在擔心是不是某些部分露餡了,否則應該會以支部長老的見面為第一優先,如果要應付教團聯合倒也可以理解。」

「應付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用詞。」楊千帆說。

「嗯?」夏羽疑惑蹙眉,轉而說:「你們在進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從圍牆死角翻進來,放倒了兩名成員借了服裝武器,花了些時間順利找到真正的根據地入口,接著就過來這個房間了。」李少鋒簡潔地說。

「……只有這樣嗎?」夏羽懷疑地問。

「是的。」李少鋒說。

「這樣可不合理,我待在這邊都隱約聽到上面傳來的騷動聲響了,而且根據進來時候的巡邏配置,除非盜日團的盜王親來,否則要不引起任何注意地潛進來是不可能的任務。」夏羽說。

「我們在途中有放倒一些門人,但是沒有引起注意。」李少鋒補充說。

「那樣就是有問題啊!肯定醒來或被發現了。」夏羽咬牙低罵,接著猛然想起疑點,皺眉問:「不對,通往這裡的入口處不是有三位高手守著?另外兩人先算了,一直趴在地板跪拜的那位老先生少說也是返老境界的修為,怎麼可能眼睜睜讓你們通過?」

「我們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楊千帆說。

「真的假的……該不會他們看穿我是假貨,所以要設局殺人吧。」夏羽凝重地自言自語。

「咦?那樣很嚴重吧。」李少鋒忍不住轉頭望向簾幕。

「我們應該是走不同的出入口。」楊千帆插話說。

「也是,這樣就說得通了……話又說回來,千帆學姊,妳該不會想要加入教團聯合吧?」夏羽皺眉問。

「沒有。」楊千帆搖頭說。

「我知道妳亟欲和董既明見面的理由──想要拿到他手上關於『喪鐘』這場遊戲與雙親的情報,但是這樣子說不通……只要遠遠待在安全的外面,等他出來再繼續追蹤就行了,沒必要冒險闖進來冬花宮的根據地裡面,畢竟難不成想要在冬花宮成員的包圍之下進行交涉嗎?那樣怎麼可能成功。」夏羽說到後來突然一楞,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說:「千帆學姊,妳在懷疑我吧?」

「我確實抱持著類似疑惑。」楊千帆乾脆地說。

「……我在『神眠村』與這段時間做過的事情依然無法證明自己是瞭望塔的夥伴嗎?」夏羽平靜提問。

「不行。」楊千帆搖頭說。

「董既明會在今晚拜訪冬花宮也在我的意料之外,這是誤會。」夏羽說。

「無所謂,如果妳想要得到我的信任,就用那個支部長老的假身分幫忙我和董既明的交涉吧。」楊千帆平靜地說。

這個瞬間,李少鋒才猛然意識到自家師父的真正計畫,方才徘徊在內心的違和感也隨之得到澄清。

無論是冬花宮支部長老、抑或是黑曜薔薇的瓦蘿莎、甚至是最終備案的阿撒托斯,所有的假身分都有資格和董既明進行談判,所以才會若無其事地讓自己去尋找夏羽的真氣源。李少鋒有種被瞞騙的感覺,不過設身處地的話也無法真的責備自家師父。

「學長的表情看起來不知情,所以這是千帆學姊的獨斷嗎……真是打著一個很好的算盤啊,但是有考慮到被我拒絕的可能性嗎?千帆學姊並沒有足以跟我談判的籌碼吧?」夏羽面無表情地問。

「我是少鋒的師父,妳是奉命要隨時待在少鋒身旁的紀錄者。這樣就足夠了。」楊千帆說。

「仗著師父立場?」夏羽冷聲問。

「少鋒是我的家人,我的爸爸媽媽也是少鋒的爸爸媽媽。」楊千帆傲然說。

嗯……等等,那個說法有點語病吧?弄得好像已經結婚了似的。李少鋒急忙偏開視線,見自家師父抬頭挺胸的理直氣壯態度,原本要反駁的聲音卡在喉嚨有又嚥了下去。

聞言,原本怒氣沖沖的夏羽當場定格好幾秒,半張著小嘴無法合攏,好半晌才斜眼問:「學長,在我辛辛苦苦地流血流汗、偽裝潛進來盜藥的時候,你居然在外面和千帆學姊私訂終身了?」

「沒、沒有這回事。」李少鋒無奈地說。

「為什麼咬舌頭?」夏羽蹙眉追問。

「所以說了沒這回事啦。」李少鋒沒好氣地揮手說:「羽兒,請妳協助師父。」

「學長!這個要求不合理啊!這次是我對吧!」夏羽慍怒地喊。

「我能夠理解師父的心情,眼下這個機會絕對不能放過。」李少鋒說。

夏羽咬緊銀牙好一會兒,突然妥協地說:「算了算了,如果只有學長一人,我還可以強行打昏帶走,連千帆學姊也在場就沒轍了,再吵下去只是徒然浪費時間而已。我知道了,協助就協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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