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活動一切順利──是很想這樣說啦,但,他現在被卡住了。
在收買見錢眼開的治癒師瑞秋‧米薩雷後,朧月讓呼德爾載他直飛翡翠領的領主宅邸,由於此趟行程比較遠,僅用手臂力量支撐有些不切實際。
所以從捉來的傭兵們搬運的行囊中,搜刮了個裝物資的木箱,開洞,綁上同是搜刮來的幾條堅固麻繩,做成了簡單鞦韆。
朧月坐進木箱中,讓呼德爾抓住箱旁綁緊的繩索飛天,這次就能不費力地來趟天空觀光之旅……雖然因為增加繩索緣故,以致於力距遠遠沒有僅用雙手支撐時來得安定,晃得非常厲害。
看來呼德爾航空的座位舒適度還有很多提升空間。
跟上回相同,雖然身處高空,卻仍無緣欣賞到日間一望無際的藍天與地下美景,畢竟目的是潛入,白天讓呼德爾抓了個箱子往人類城鎮飛去太過顯眼,若是被投以好奇眼光倒還好,但要是引來不必要的警戒,並非他所樂見。
映在他眼前的是比想像中更樸素的褐色磚房,規模與西歐鄉下常見的酒莊類似,佔地寬敞,浮誇的裝飾不多,通往正廳的格柵門後,有個栽種觀賞植物的小花園與中間一條修整過頭的石板馬車道,雖然被打掃的乾乾淨淨,但與其說多有派頭,不如說很像一種盡全力想撐起氣勢,卻徒勞無功的滑稽感。
要幹壞事不會從正門,肯定是從後門,正確來說是主臥房的陽台上。畢竟有呼德爾在,讓對方把他載到定點投放後,再找地方待機得了。
反正現在有專門聯絡用的傳聲戒指,雖然缺點跟無線電對講機相同,一旦與另一枚成對的離太遠,電波傳不到就無法聯繫上,不過呼德爾就在附近,出事時能夠隨傳隨到……
但才在投放後不到兩分鐘就呼叫救援也太丟臉,尤其之前還一有機會就嘴上刺激對方,怎麼說也不好立刻放棄掙扎。
那麼要如何解說一下他現在陷入的尷尬狀況呢,呃,就是,被卡住了。
在穿過窗戶,準備入侵空無一人的領主臥房時,正確來說是整個身體都已經進入房內,但左手卻像是突然被一個無形的圈圈卡在空中,要抽出或往前推都辦不到。
用右手去摸被卡住的地方,企圖想拆掉那個古怪的禁錮,卻什麼也摸不到。雖然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這樣被定在原地實在太蠢。把手臂弄斷的話,身體應該就能自由移動,可是真要為了個莫名的狀況付出手臂嗎?
嗯……
呃…………
喔,魔術。
應該,大概,可能,是防盜魔術之類的……會遲了將近一分鐘後才意識到他的手臂被卡住有可能是魔術效果時,差點要垂頭喪氣起來。這實在不能怪他,在這之前的人生內,完全沒有魔術或奇蹟一類的東西存在。
如果有的話還能淪落至今嗎?
想著,他垮下臉。大概還是會吧。
若是原本周遭就充斥魔術與奇蹟,所有人依舊站在相同位置上,誰也,不特別。
唉。
重新深吸口氣。他聽見從走廊傳來夾雜金屬音的腳步聲。
咿呀門打開。
光晶燈那貼近如新生小鵝那樣鮮明的黃光,立刻映入眼前。
來人見到眼前這幅異樣的光景,瞬間瞪大著僅存的眼珠愣住──頭上生著長長犄角的白髮怪物正被他設下的阻擋魔力體的結界……卡住?
嚴格來說,只有左手陷在結界中,身體的其他部位……穿透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部分生效,部分失敗,從未看過這種狀況!
等等、現在不是考究結界設置出什麼問題的好時機。
「你、」
才張口,白髮怪物,舉起自由的右手,輕輕往粉唇前一比。
來󠄊󠄀󠄃󠄎人󠄊󠄀󠄃󠄎不󠄵󠄀󠄀󠄂知󠄫󠄕󠄴󠄚為󠄆󠄜󠄀󠄯何󠄋󠄰󠄙󠄍,在󠄊󠄥󠄝󠄵嚥󠄫󠄅󠄋󠄓下󠄉󠄚󠄦󠄬唾󠄻󠄆󠄲󠄌液󠄯󠄁󠄿󠄺後󠄞󠄛󠄃󠄹,短󠄱󠄋󠄽󠄩暫󠄝󠄀󠄒󠄠噤󠄈󠄄󠄧󠄥聲󠄾󠄥󠄩󠄨。淺󠄍󠄍󠄚󠄇色󠄱󠄰󠄅󠄒藍󠄕󠄞󠄦󠄶色󠄍󠄨󠄂󠄑眼󠄗󠄋󠄰󠄃珠󠄼󠄘󠄪󠄶與󠄏󠄵󠄆󠄔怪󠄨󠄏󠄦󠄾物󠄛󠄂󠄴󠄏深󠄭󠄝󠄗󠄽邃󠄢󠄁󠄚󠄏恐󠄿󠄉󠄫󠄨怖󠄗󠄱󠄒󠄑的󠄪󠄓󠄜󠄫黑󠄦󠄔󠄒󠄛眼󠄦󠄀󠄨󠄢珠󠄔󠄔󠄙󠄰對󠄻󠄢󠄸󠄚視󠄡󠄆󠄜󠄁一󠄈󠄡󠄕󠄃會󠄹󠄰󠄞󠄹兒󠄠󠄠󠄹󠄴,最󠄞󠄗󠄏󠄓後󠄇󠄷󠄮󠄱,由󠄕󠄪󠄏󠄫怪󠄦󠄏󠄓󠄭物󠄸󠄆󠄡󠄅起󠄾󠄨󠄕󠄈頭󠄅󠄒󠄷󠄆。󠄸󠄍󠄜󠄐
「能先放開我嗎?領主大人。」
怪物有著比想像中更像人類、更、年少的聲音。這是從來沒見過的怪物,也許是他孤陋寡聞,但至少不是生存在鐵森林或通往首都圈主要幹道周邊原野的種族。
「你私自入侵我的房子。所以結界抓住你。」被稱為領主大人的男人有著與戰士型雇傭兵差不多的結實體格,他的左眼戴著皮製眼罩,而左膝以下應是義足,雖然盡可能依靠手杖支撐,使義足不至於完全拖著地,但踩踏時發出的輕微金屬敲擊聲,不太流暢的移動方式依舊明顯地露了痕跡。
「那啥,嗯,我這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怪物講出了不錯的俚語。
「我做了什麼得讓你無故入侵我的房子?」男人稍微退後半步,把距離拉遠些。即便現在怪物一條手臂被困住,也沒有發狂或攻擊的傾向,但不管怎麼說,失去左眼與左腿的身體無法像常人那樣靈活運動,比起主動出擊,他選擇先保身。
「鐵森林的白水晶洞窟。」怪物回答。
男人聽後,陷入沉默,再望向怪物頭上那雙反射出夢幻光輝的水晶犄角。
「請把那裡還給我們。」怪物這麼要求,「人類領地的劃分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再者,礦洞開挖前也沒有徵求過居住民的同意,今天我只是爬進你的房子,什麼都還沒做,人類則是大剌剌闖進我們的居所還大肆破壞,如此行徑彷彿強盜,不,根本就是強盜。」
男人蠕動唇。
他良識的部分是認同怪物的說法,尤其在怪物型態與人類相似時,更有種不得不認同對方更有道理的思考。
但收回已經發出的開採許可,等同於得罪羅薩利商業聯合會,若是被報上去,更可能連總會一起得罪,有必要為了怪物們的要求冒這種風險嗎?
「手。手。」怪物揮動被卡住的左手,打斷了男人的思考。
「你的目的是來請求我收回對礦源的開採權力對吧?」男人望著那只正在揮動的纖細手臂。如果忽略下半身,精緻的五官與無視羞恥度的性感服裝,倒是有些像拉米亞。莫非是拉米亞的上位種?但那角跟髮色卻又與拉米亞的主要特徵大相徑庭。
「錯錯,不是請求,是談判。請求的話姿態要放很低對吧?但談判是平等的。不如說你放任商會亂搞至今近半年,我們都沒直接殺過來這點,證明怪物比人類具備更高的道德性與仁慈。」怪物瞇起眼低聲。
當然這是虛張聲勢的場面話。
怪物們至今沒有跑來找領主報復的原因很簡單──啊就沒想到。
光是應付最下端的開採工與護衛的傭兵就夠鬧騰了,根本沒心思要去找源頭來遏止過份的開發行為。
甚至,因為那群傢伙實際上都超我行我素,平時在競爭森林資源時還相互是對手,不要說聯合作戰了,大概連牽手三秒都尷尬。在無故被捲入最終兵器召喚的那次,搞不好是那三方有生以來頭一次嘗試合作,雖然結果就如他所經歷過的那樣,只有亂七八糟能形容。
男人的臉色沉些,嘴上仍試圖不動聲色地繼續問:「如果……今天的談判,破局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那就明天再來囉。」
怪物做出像是聳肩的動作,但由於沒有表情,實在分不太清楚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什……」
這樣的回答,遠超出男人原本的預想。最根本的是,他很明白怪物基礎身體條件優於人類,採取全面性的暴力手段實際上在這種場合才是良策。
「明天再沒談成,就後天。但這邊也是有時限的,最慢八天要把你這裡搞定。所以收回礦權這件事要附帶什麼條件,請把握在這幾天內考慮。」怪物平靜地道。
男人思考了會兒,態度比之前更加謹慎,甚至悄悄地佩服起眼前怪物的氣魄與智能。
「你手頭的『籌碼』跟期限訂在八天有關係嗎?」
「手好酸啊。」怪物只這麼說。
男人點下頭,張口,從喉頭發出幾個乍聽之下意義毫無關係的字源。怪物被困住的左手鬆下,只見對方甩了甩,沒有大礙。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翡翠領代理領主賽西爾・林肯‧翡翠。願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怪物的談判代表。」
「……朧月。」
終於開始正式談判──之前。
咕……
肚子餓了。
啊,嗯,那個,因為事先預料到乘坐飛空木箱呢,肯定會激烈晃動,為了確保不會半路在天上大吐特吐,所以,從中午過後就沒有吃任何東西了。
結果飛在晚餐時間的小鎮上空,嗅到了與怪物牌健康餐截然不同的人類食氣味,啊啊精緻麵粉的加工品!肥美家畜的油脂!還有過濾後的酒精飲料!
嗚、嗚嗚……
「沒、沒關係……談、開始談判吧……」
「……你要,吃點東西嗎……人類的、就是了……」賽西爾在那麼瞬間感到脫力,雖然眼前的怪物毫無表情變化,但不管怎麼看剛才都是因為飢餓而產生動搖。
雖然就讓對方在這種狀態下繼續進行議論,搞不好能多撈一點好處,但總覺得有些良心不安。那個、怎麼說呢,如果除去頭上那對角,看上去跟人類好像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美麗的青年……不,美麗的,「怪物」。
「有什麼能吃的?」朧月問。
「……燻羊腿、羊乾酪、圓麵包,還有些蔬菜。」賽西爾瞧對方率直地對人類的食物感興趣,某種程度上算是稍稍安了心。「但廚房已經熄火了,能短時間準備的只有冷餐。」
「那、能照我說的做來嗎?」
「如果是人類的廚子普通能夠辦到的話。請吩咐。」
「啊不會很難啦,切一切擺一擺而已。總之那個先把圓麵包橫切一半打開,下面那半放底下,切幾片羊肉薄片放上去,疊上同樣切薄片的乾酪、再疊洋蔥或其他切絲的蔬菜,最後把上半部的麵包蓋下去。完成。」
「那是……什麼東西……」
「啊,順便再拿個杯子打進一顆生蛋,一大湯匙的油跟一小撮糖。」
「那是、飲料嗎?」
「沒,飲料另外裝,什麼都可以。乾淨的水也可以。就這樣。」
「……我,去交代一下。」賽西爾面色有些凝重地走出房門。
「嗯,那就拜託啦。」
經過十幾分。
正當朧月已經默默將賽西爾的臥房用視線參觀五六遍的時候,對方用拖盤端著他點餐的東西回來了。
「耶!漢堡!」他歡呼。
「這個像是開玩笑般把所有食材在盡可能保持平衡狀態下疊高的東西嗎?」賽西爾瞪眼。
「……你做的喔?」
「沒辦法啊,廚子已經睡了,要是把那傢伙叫起來做這種怪東西,憑那傑出到令人困擾的社交力,不到明天中午前,我突然發瘋的傳聞肯定已經遍布全領!」賽西爾不耐煩地道。
咦?他幹嘛對怪物抱怨這種事?
「那可真不好意思啊,還讓領主大人親自下廚。對貴族階級來說,做這種雜事有些難度吧?」朧月臉上沒有笑容,卻嘲弄般地掩著嘴。
「哼,我可不想被連毛跟血都能生吞的怪物說這種話……失禮了。過去曾長期待在軍中,長途行軍時,處理食材自炊是必備……」
喀答喀答喀答──
朧月抓著叉子,正超高速攪拌起生蛋、油、糖混和的杯中物,發出吵鬧的聲音。
「容我說一句,像這樣粗鄙的餐桌禮儀……」賽西爾緊皺眉頭。
「好了!究極的調味料──美乃滋!」朧月舔了下叉子上的奶黃色濃稠液體,狀似愉悅地閉上眼,「要嚐嚐味道嗎?」
「我怎麼可能會想吃那種……」賽西爾反射地拒絕,卻立刻猜測這可能是對方打算試探他膽識的方法。所有的材料他都知道,畢竟是親手準備的,今早雞農送來的蛋、用小麥粉從羅薩利交易來的橄欖油與味道淡薄的低質甜菜糖,雖然也想要從南方入手一些精緻的甘蔗糖,但運費實在太貴無法負擔。
當然,全部都可放心食用。現在只不過是全部難看地混和在一起而已。
「……如果嚐了這個就能獲得怪物首領的認同,稍微冒險一下也不是壞事吧。」賽西爾低吟。
「好啦好啦,這是藉助神秘智慧誕生的劃時代產品,請領主大人您快點用尊貴的指頭沾一點試試味道,因為我現在很餓快沒力氣講笑話了。」朧月嘆氣。
賽西爾終於謹慎地用小指沾了點杯沿美乃滋放進嘴裡,還沒來得及說感想,只見朧月打開最上方的半片麵包,唰地將所有醬料倒在裡面,將麵包蓋回,兩手捧著那仍維持緊張平衡的莫名料理,努力張開嘴用力咬下。
「嗯……呼嗚……麵包好硬……超乾的、跟我想的一樣……沒有美乃滋根本難以下嚥……肉也為了長期保存而醃得死鹹……蔬菜的纖維粗得不得了……嗯嗯……」
「……那還真是……」賽西爾抿下唇。
「好吃。」朧月長長呼出一口氣。
果然還是人類的食物最棒了。雖然某種程度來說,美乃滋的存在救了這個漢堡,但反過來說,要先有漢堡才能被拯救。
「好吃、嗎?」賽西爾疑惑地望著剛才東挑西嫌的朧月。
「肚子餓了什麼都好吃。」朧月回答。
「這話帶著刺呢。」
「美乃滋怎麼樣?」
「是從來沒想像過的味道。」
「那個跟肉類料理很合,如果吃膩每天的菜色,可以加一點做變化。」
「……在『魔族』的飲食中,經常出現這些東西嗎?」賽西爾猝不及防地拋出了種族問題。
那蘊含飽滿魔力的角、比牛奶還雪白的髮絲,與望不見底的深淵黑瞳,不管怎麼想都跟既知的怪物種族有所差異。但如果是所有教派都忌諱的,關於「魔族」的記載,他倒是內心有些底。
奇形怪狀的犄角、不但能與人類交流,更擁有高超的智慧──為了引誘人類墮落。
雖然近代有數派以貴族作為後盾的魔術研究士相當反對教會的魔族假論,理由倒不是意識形態上的反神信仰,而是更現實的:少在那邊打著魔族即邪惡的論調來阻止研究!獨佔神學魔術恩典的教會才是欺世盜名。
雖然雙方的堅持在賽西爾看來都有點道理,但認真攻防下去搞不好真會引發暴動或戰爭,而在亂世下經費跟資源都會大量缺乏,要悠哉搞學術或技術都將變得困難重重,所以台面上表現得針鋒相對,台面下卻不會有什麼實際作為,已經算是巷內人心知肚明的潛規則。
而至今為止,存在都僅止於推測、傳說、無法證明由來的古文獻中的「魔族」,現在、搞不好,就出現在眼前。
這對一介具備魔術素養的人類來說──對賽西爾來說……比起激動的情緒,更多是複雜。
在這樣遠離首都圈的偏僻農村,就算遇上了真正的魔族,實在很難說能發揮什麼學術上的作用。
「魔族……」朧月歪下頭,「這麼說起來,我是魔神。」因為聽起來很帥,所以開玩笑追加的設定。
賽西爾那張不怒自威的臉立刻繃得更緊。
魔神。
魔族卻冠上神之名,如果出現的話,百分之百會惹怒各教派的存在。
「但這個是秘密,請不要說出去。」朧月瞄了眼賽西爾的反應,大概是這個稱呼對這裡的人類來說太過刺激了吧?
搬到現代的話,要是有誰自稱魔神,只會被當成腦筋不太正常的傢伙,或是打算靠奇怪教義詐財騙色的犯罪者。
但在這種真有各形各色怪物、有魔術、有未知神秘力量的地方,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好像不太妙。如果能維持在「半信半疑」的狀態,僅拿來牽制對手不要輕舉妄動的狀態是最好,但問題在於該如何維持這種巧妙的平衡。
又或者說,對於能夠靠對話就能疏通意志,達成互不妨礙甚至有一致性目標的對象,「魔神」的頭銜還是先封印起來好了。
「……保密、嗎?」賽西爾瞇起僅存的藍眼。
「嗯,但這並不是我的把柄,請不要會錯意。」朧月舔舔唇,盤中只剩下麵包屑與飲料了。拿起杯子嗅了嗅,是蘋果的味道,一口喝下……嗯、是清澈的白蘭地!雖然過甜跟夾雜不太純的酸味,但這是白蘭地沒錯!製酒技術比什麼術都實用!
「怎麼可能會覺得那是把柄啊……」賽西爾皺下眉。
從這邊的立場來說,要是暴露出跟「魔神」私下交易或約定,弄個不好可是會被其他勢力群起攻之……當然這是他方最積極狀態下的慘況,但實際上由於翡翠領地處偏遠,他又跟王國的主勢力圈扯不上關係,特地千里迢迢跑來鬥他的好處是一個也沒有。
「我吃飽了,謝謝招待。」朧月合掌誠心道。
「要開始談正事了嗎?」賽西爾問。
「可以談了喲,還是我讓個位比較好啊?抱歉坐了你的椅子。」朧月立刻站起身來。由於此處是臥房,並非正式的談話間,所以只備了一套寫字桌椅,剛才用來吃飯時被他佔據了。
「讓客人坐吧。我還有床邊能待。」賽西爾回答。現下也不好領對方到別處進行對話,要是吵醒其他使用人,使狀況複雜化就糟了。
不如說直到現在,對眼前突然出現的怪物到底什麼來歷,實在沒有好好對他人解釋清楚的自信。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膽小了?是因傷不得不從軍隊退伍後嗎?一想到可能真是受到肢體殘缺的影響,就覺得特別窩囊洩氣。
「不速之客也算客嗎?」
「當你選擇談話而非直接訴諸武力的時間點,我就已經失去不接待的理由了。你能提出什麼條件讓我收回商會的採礦權?」
「這要看翡翠先生當初與那邊打下的契約而定。如果你是個笨蛋,沒有明訂出了什麼問題的話可以回收採礦權的條款,那麼我們今晚的對話就到此為止,感謝美好的一餐。」朧月優雅地將纖指交錯,並將頭部輕輕靠在上頭。
「……如果你真是個能洞悉一切的睿智魔神,應該知道我會訂下什麼條件下的回收條款不是嗎?」賽西爾知道自己的話是在強人所難,但與未知的魔族對峙,想要提高到在平等對話的水準,虛張聲勢有其必要。
「不允許挖超過一定範圍的地下空間、不允許在森林裡建造提供人類住宿的房舍、不允許擅自鋪設馬車道、不允許使用強力範圍魔術濫炸礦脈……大概就些吧。」朧月稍稍聳肩。
「你看過契約內容了?」賽西爾咬牙。
他盡力地故弄玄虛,對方顯然並不當回事。
「因為我是睿智的魔神……是很想這麼嚇嚇你啦。」朧月噘下唇,「但這種事情只要看商會一方的執行動作就能夠理解……唉呀唉呀,看來領主大人也是個喜歡處處刁難人的惡黨呢,不如說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這邊也才會認為有一談的價值。」
「說我喜歡處處刁難人什麼的也太過火了,不是在自誇,領民間對我的風評某種程度還是有所把握的:『雖然不苟言笑難以親近,但大多數的場合處置都算寬大。稅金的納期可有條件延遲。』」賽西爾淺淺露出談判用微笑。
「那是對自家領民們來說,只要不故意找麻煩,在納稅方面稍微寬容的話,的確是個不錯的領主吧。不過……對商會或對方請來的那群挖礦工人又如何呢?」朧月低哼。
「我的權力欲望可還沒強到連非我領的居民都想管理的地步。」賽西爾神態自若地道。這種程度的刺探,他連用義足都能簡單踹開。
「那麼就由我來道出結論吧:你在故意增加商會挖礦團隊的成本。意圖有很多,其中一樣是避免自己領民的勞動力外流,並且在採礦期間,盡可能地把消費留在鎮上。」朧月彈下手指。
賽西爾沒有立即同意或反對這個答案,只是更專注在這場對話上。
先不管是不是魔神魔族那樣尚未被證實過的存在,但這個人型的白髮怪物,的確有一套。
「如果真打著想靠挖礦大賺一筆的主意,應該會搶著攬下鋪設運礦的車馬道工程,而為了容納更多工人,進行更有效率的開挖,不只是存放工具的倉庫,直接推平周遭的林地蓋工寮是最合理的,但是,這些全部都被寫進合約內禁止了。」
「你說得有理,所以我為什麼要把這些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的條款弄進契約裡?」賽西爾反問。
「『沒有任何好處』才是你這麼做的原因不是嗎?」朧月的黑眼在光晶燈的反射下,彷彿也開始泛出金色的妖異光輝,「如果你的領地不在離首都那麼偏遠,又非以務農為主要生計,人口也非常多的情況下,持有這片水晶礦產肯定是數錢數到手要抽筋了吧?然而實際狀況正好相反。」
「……我知道你的能耐了。」賽西爾認輸般地稍低下頭,「你說的沒錯,鐵森林底下大量的地下礦脈對我來說是很重的負擔,現在水晶礦的價格瘋狂往上飆漲,但我卻無法鼓勵領民放膽去開採,現在王國各地有礦脈的土地接連迎來淘金熱潮,但那個終究是不能吃的東西,現在在漲的不只礦石,連麥粉、雞蛋、糖這種民生物資在交易市場都能賣到比往常更好的價格,明明人口並沒有顯著的增加,為什麼食物的需求變多了呢?」
「並不是人口增加,而是因為靠挖礦賺到錢的變多,所以追求更舒適的生活。麥粉雞蛋跟糖不只是主食,更能做許多精緻的附食。」朧月立刻回答。
「翡翠領每季能出口的糧食大約占東方交易市場開市其間總額的百分之十,這也是我領主要的收入來源,如果讓領民放棄務農改去挖礦,那麼我領目前的農地會陷入人力不足的荒蕪狀態。而且情況並不是拿賣掉礦石的錢去換取糧食這麼容易的事,離翡翠領最近的都市是交易都市羅薩利,但羅薩利不生產農作,這會使翡翠領從輸出農產變成與對方競爭搶買食物,造成價格更高漲的窘境。可說百害無一利。」
「既然如此,暫時不開放採礦才是明智的……」朧月刻意地停下話,一雙妙目直直地對賽西爾施壓。
「……我不想直接了當地得罪商業聯合會,東方市場的糧食交易也是他們在主導的。可能你不相信,但那邊的處事算是公平,地方鬧飢荒時也會盡力提供支援,曾經接受幫助而欠下人情的小領主與大都市的執政官都不在少數。」賽西爾終於坦承開放採礦的理由。
「哼嗯……」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想白白開放好處讓商會予取予求,繳給領庫賣礦的分潤是自然,不給蓋工寮跟不給大規模修繕路面,表面是打著只出租礦洞開採的權力,但其他周邊土地依舊屬於翡翠領管轄範圍,不允許商會私有化來增加他們的開採跟運送成本。」
「那總有覺得挖礦比較好賺的領民跑去加入開採行列怎麼辦?」朧月問。
「實際上那樣的人並不多,這也是刻意讓採礦成本增加後的效益,由於採礦領的是日薪,只要稍微有頭腦的人就會發現工資其實跟務農所得沒差多少,因為原礦的拍賣價並不會這麼快反映在勞動者的工資上……再加上『怪物』的搗亂行為……咳……」
「我們攻擊採礦者跟搬運隊伍,那邊就不得不花錢顧人來當打手對抗,當然這部分也會好好地反映在成本上。」
「你非常清楚我不追求一時的暴利,也對開採團隊盡可能地設下限制。當然我個人並不希望森林的住民與人類間的衝突加深,但希望與現實是兩回事,現在的狀況已經是我竭盡全力阻擋後的結果。」賽西爾的語氣有些無奈。
即使身為一領之主,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行動。
「我並沒有想要提供更大的好處來換得你收回採礦權的意思喔,雖然也不是不能做到啦,但那樣可能會延伸其他更麻煩的問題……」朧月顯得無趣地玩弄自己的髮辮。
那手指的姿態很好看──在這個想法躍進賽西爾腦中時,他下意識地立刻移開視線。
「所以籌碼是什麼?」
為了掩飾剛才的動搖,他略強硬地問。
「你剛才考驗我,我也考驗你。」朧月滑下椅子,逕自走到窗邊,將手伸出去揮了揮,讓守在屋頂的呼德爾扔個東西給他。
之後,他把「那個」輕輕地擺在寫字桌上。
賽西爾瞪大眼,仔細地想瞧出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這題比較難,所以我會給提示。」朧月的手指撫過一個裝著液體的玻璃瓶身,「這個裡面裝著一個種子。」
「是什麼樣的種子?」
「水晶的種子。」
「別開玩笑。」
「仔細聽好了。水晶跟作物一樣,能夠『種』出來。會『長大』。」
「你、這……」賽西爾焦躁地盯著朧月。
「明天還能見面嗎?翡翠先生。」朧月輕聲詢問。
賽西爾立刻充分地理解了,今晚與怪物首領的對談,就到此為止。
「明天……同樣時間。」賽西爾深深吸氣,「我在書房招待你,朧月。」
「非常樂意。」
美麗的怪物爬出窗外走了,賽西爾發了會兒呆,竟想著明天要事先準備什麼點心來招待那位特別的客人。
之後卻用力甩了甩頭,啊……啊,不對,有比考慮那種事情更優先的吧?
什麼水晶種子這種連笑點都找不出來的胡說八道。
伸手拿起了那個玻璃瓶。
「嗯?這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