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魔術狂潮──

泛指太陽曆壹六六六年七月中旬,由一間貴族獨資的魔術工程技術開發與實踐工房「青空號」,在王國收穫季時,發表了由多重操縱水流術式與數種晶礦增幅特性結合的跨時代農田水利技術為開端,進而促進往後教會系統、地方傭兵聯合會等組織,紛紛大膽地將資金投入與魔術相關的開發研究,並循序漸進地取得諸多優秀成果。

簡單一句話總結:所以人類突然開始需要大量的晶礦。

怪物們居住的鐵森林,是近鄰人類居住地「翡翠領」的大片天然林地。

雖然翡翠領土地肥沃,有不少農作與畜產能自給自足,但從地理位置上來看,這裡實在離王國首都金敦市太遙遠,從首都圈過來的旅人必定要穿過鐵森林才能到達,可惜的是,完全沒有特地來此地的必要性。

翡翠領並沒有什麼普世知名的特產,僅有一項內行人才懂的好東西,那就是農業活動最重要的原點「種子」。這裡提供的麥種與數種果物種子品質很高。

但、也就只是這種小指頭末一節程度的商業價值罷了,通常想取得原種,時間點幾乎都在收穫季後,然而國內交易量最頂鋒熱絡時是收穫季的三個月間,商人並不會特地在這種時期跑來。

再者,離鐵森林最近(馬車路程約兩週)的交易都市是位於東北平原的古都羅薩利,集觀光、貿易與信仰中心於一身,熱鬧繁華不在話下,更有與其他鄰近發展都市間平直寬敞的道路,並沒有偏離主幹道,特地往翡翠領方向去的理由。

……在秋天收穫季前,跑到鐵森林的商人果然都是不小心迷路的傢伙嗎……這麼想起來,那群小拉米亞們內心的公式可能沒錯。

但是,魔術狂潮的發生,激烈地改變了翡翠領的價值。

雖然鐵森林過去至今都是和平的三不管狀態,但以人類擅自的領地劃分圖來看,鐵森林是被納入翡翠領……也就是由翡翠領領主的管轄區域。而所謂「鐵森林」的部分,則理所當然包含了環抱森林的岩壁與地下洞窟中的水晶礦脈。

最先上門的是來商業聯合會的羅薩利分部,他們順利地從翡翠領代理領主手中,取得其中一處岩洞的水晶開採權力。

對人類來說是開採,但對長久居住在森林的怪物住民來說,是可恨的干擾與破壞。

於是,怪物們開始襲擊採礦者。

當然採礦者不甘示弱,從傭兵聯合會調來幫手。本來傭兵聯合與商業聯合就是水幫魚,魚幫水的關係,為了取得確保晶礦利益,雙方投入的人力物力在短時間內大幅提昇,面對這樣早有穩健體系的人類組織,先前只是打打游擊,破壞開採設施的怪物們完全追不上進度。

雖然最後把結論導向「我們來召喚名為魔神的終極兵器來一舉反攻人類」也是頗讓人無語就是了。

順帶一提,比之前在地下洞窟內聽到的一百字內精簡版「因為人類突然跑來亂挖礦,所以想召喚魔神大人來解決問題」,這回得到的情報全面多了。

怎麼說呢……完全是典型人類文明開化過程中,必定歷經與自然環境與原生物種的對抗。只是這邊的原生物種在思考對策上相當飛躍罷了。

「你們有想過談判嗎?」朧月問。

「談、判?」黑尾的表情活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以及一點也不重要但不吐嘈實在不痛快的事──

「喂,我說你的臉,跟昨天晚上的也差太多了吧!完全是普通帥哥的臉啊?還有天然獸耳跟毛茸茸尾巴這麼萌的配備,為什麼我在掉過來的時候沒有自動附這種初回特典!」

「咦──?」黑尾因無故被遷怒而嚇了跳。

狼人有尖耳朵跟尾巴不是很普通的嗎?狼人晚上受到月光魔力影響,姿態貼近純獸種,早上則是沐浴在解咒的陽光下,模樣就會與人類相仿這種事也是極為普通的。沒想到這人類在這方面一點常識也沒有呢。

「現在的朧月大人不也是一副相當了不起的模樣嗎?該說是有魔神大人的威光……還是說就是魔神大人本身……」

溫蒂瞅著朧月一身新裝,露出相當陶醉的模樣──令她陶醉的對象是拉米亞一族精湛且迅速的手工藝就是。

縱使最初聽到這名人類要求使用魔神大人遺留下的毛髮與犄角製成可穿戴的道具時,的確是非常震驚。但她又立刻被這樣大膽又邪惡的提議吸引,能使用魔神大人身體的一部份來製作裝飾,與昨晚吃掉血肉時有相同感覺,激動又興奮。

就像是真正得到了魔神大人力量的一部份。

相信其他二位也是有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所以現在也才會像這樣,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廣場上,等著這個繼承魔神大人之名的人類,請求對方給予鐵森林的住民們幫助。

朧月頭頂著昨晚從魔神頭骨上敲下來的七彩水晶犄角與捲曲的長白髮,身上露出度過高的布料,很明顯來自於拉米亞族的衣飾風格,現在仔細想想,雖說這一族雄性比雌性在裝扮上要低調不少,但那也只是同族相比引發的錯覺。

套在人類身上仍舊屬於相當大膽的奇裝異服類。

不過,這樣可能正好……或者說,的確是吻合某種程度的期待。

「咳,人類……呃、朧月你,你說的『談判』該不是打算只用講的,就能說服人類離開礦洞這種不切實際的辦法吧?」

呼德爾眼看溫蒂可能要開始大談族人在那些叮叮噹噹的飾品上花多少心思,連忙撓動腳爪,生硬地將話題切回來。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昨晚回巢後,他窩在中意的麥稈堆上呼呼大睡,過去數個月被人類擾得不得安寧的情緒,全部冷靜了下來。但力量卻湧了出來,夢中的他展開更強韌的雙翼,張合更尖銳的硬爪,飛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真是奇怪的夢,彷彿期待著眼前的人類能帶來什麼改變似的。

「我剛才說的是『談判』,跟軟綿綿的道德勸說有天壤之別。」朧月整整長髮,整頭披下來在視覺效果上應該不錯,但太礙事了,等等還是請溫蒂幫忙修改成髮辮造型好了。

話說這裡層的髮網編得真牢固,裝兩根這麼大的角還能普通穩住不翻倒,要是能帶幾隻拉米亞回他那邊的世界開間扮裝道具服裝專賣店,絕對大受歡迎。

「呼嗯……談判……意思是,得先準備好籌碼對吧?」溫蒂笑瞇眼。

「我們有什麼籌碼能用?」黑尾發問。

不明白就發問算是黑尾的優點,但朧月偶爾也希望對方能自己思考一下,明明有張帥臉,但腦袋空空的話總覺得有些遺憾。還是說他這樣想太過嚴厲了呢?畢竟在這之前,使用言語「溝通」應該不在怪物們的選項內。

而很遺憾地,一意只想開採水晶的人類,也沒有意識到我等行為如同「擅自侵入他人(怪物)居所大肆破壞」。

如此理所當然的衝突根源,比起互相仇視,更像是互相不把對方放在心上所造成的結果。

「說實話,這邊其實沒什麼優勢。若是讓我選的話,參加那邊的人類陣營可能會過得更舒適……這種吊人胃口的話就先放一邊吧。」朧月淺淺勾下嘴角。

「之前」的事件已經讓他學乖了。

在人類間爾虞我詐地過活,最終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啊,並不是擔心物理上沒有好下場什麼的,這種小事早就習慣了,只是、在最後的最後,那種瞬間什麼都變成虛無的可笑感,真的是……太爛了。

在被牛頭人追殺時,雖然努力地逃,內心卻又忍不住疑惑為何要逃。

也許只是貪生怕死的天性在這時讓他再多掙扎一會兒而已。

再、掙扎一下……這次,一定──

啊……真是猛烈的妄想。就算世界變了,他卻到哪裡都不會變,唯有這點能挺起胸膛自信宣言。

「沒有籌碼的話,就抓過來。」朧月宣言。

「抓,過來?」呼德爾用鼻子呼出嗶嗶兩聲。

「剛才你們有提到過,羅薩利商業聯合會最近不停派遣雇傭兵過來,『保護』水晶洞窟的採礦作業對吧?」朧月豎起手指。

黑尾立刻張嘴點頭,雖然現在全身近九成像人類,但牙齒看起來還是挺尖銳的,只是比起狼頭模式要小顆些。

「所以我們就把那批傭兵抓起來吧。」朧月輕快地提議。

「啥?」呼德爾瞪眼。

「我是很想贊成,可是……」黑尾洩出個野獸喉音,頭上的耳朵也往下垂。

「哎……不就是因為,那個、嗯唔……贏不了那些……所以我們才求助於魔神大人……」溫蒂絕美臉瞬間蒙上遲疑的陰影。

「那群傢伙裡不只有一般的劍士,還有不怕爪子的破壞者跟專注替他們療傷的治癒者,下一波大概還會派上更多魔術師。很遺憾地,不管是我的羽毛,跟蠢狼的毛皮,都無法抵抗燒灼或腐蝕類型的魔術。」呼德爾小心翼翼地邊瞄著朧月的反應邊發言。

「嗯,所以要訂定比你們過往計畫更縝密的戰術才行。」朧月將雙手環在胸前。

溫蒂、呼德爾與黑尾面面相覷。

──咦?以前有訂過什麼計畫嗎?

──不就是埋伏在樹叢裡,等敵人過去時突襲?

──唉呀……這、嗯……戰術是施放魔術的順序嗎?

坦白說,要是朧月此時事先得知,這三只怪物小隊長疑惑互看並不是震驚於「居然能有帶來勝機的新戰術」而是「那什麼可以吃嗎」的話,搞不好真的會乾脆地拍拍屁股走人也說不定。

又或者,是有些急於想要建立更多的信賴,盡可能在這個什麼規則都還搞不清楚的混沌狀況下,鞏固在此地的生命線。

他需要伙伴,而這些怪物的知識能教給他生存技巧,還有一點點私人理由……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他覺得,如果在這種常識不通用的地方,只能選擇孤獨一人的話,會有一點點,寂寞。

□

長話短說。

由魔神大人(假)率領的怪物眾人,活捉了一票傭兵。

率團的桑德是個中年大漢,打扮是劍士,裝備品質不錯,這幾趟大概賺得挺飽。看上去很可靠的模樣,雖然從戰術訂定與跟指揮派遣面來看,實際上相當不可靠。

對方在被擄其間還不停小聲鼓勵其他團員,稍安勿躁地等待聯合會派來的救援,也許是人格面令人感到可靠才由他擔任領隊的。

所以……這種看起來就像對雇傭兵聯合會抱著絕大信心,在內部也有人脈,並認為自己會得救的傢伙呢……就先不要理他!

時間表掐得很緊,要拿下得花很多功夫的就跳過,不如說這種類似中階管理階層難搞之處就在於表面上好像對事情有一定的裁量權,但實際上在做決定還是只能回頭看上司臉色,對想速戰速決的狀況來說,把順序往後推才是上策。

白髮的魔神無表情地站到傭兵團前,人數有三十五,目光冷酷地掃過眾人類,明顯在物色什麼。

嗯……抓哪個好呢……

在大多數人類都對未知的怪物首領露出恐懼與憤怒交雜的情緒時,只有一人故意別開臉,態度流出輕蔑與漠不關心。

好,就這傢伙了。

朧月抬起手,往選定的目標一指,呼德爾立刻展開大翅,半躍半飛地從傭兵中把對方抓往天空。

「哇啊啊啊啊啊──!」

被突然擒到半空的治癒師嚇得放聲尖叫,隸屬於教會系統象徵的圓筒帽遭氣流吹飛,然而呼德爾並沒有讓那那頂帽子落地,只輕鬆往側邊一個滑翔,利用風將帽子往上飄,之後一個縮頭,鑽到帽下,穩穩戴上了。

「等等再還你,人類。」

治癒師愣了下,總覺得對方的聲音聽來甚至有點和善,卻怕是陷阱,只咬唇不說話。

「你們要把他怎麼樣!」桑德急忙從被藤繩綁縛的狀態起身,卻被旁負責看守的狼人們伸腳踢倒。

「你們人類怎麼對我們,我們就怎麼對這傢伙。」黑尾在旁刻意挑釁,「啊剛才不是說要把我們的毛皮扒下來做成大衣嗎?不知道人皮大衣穿起來感覺怎麼樣喔?沒毛肯定冷颼颼的吧?」

黑尾說完,其他狼男狼女們轟笑成一團。看來在狼人間,這種對人類的揶揄很受好評。

「嗚、等我們……救援來的時候,肯定要你們這群怪物好看!」桑德正面朝下摔在地上,滿臉土灰,卻仍不放棄地擺出狠相。

「要是現在被殺掉的話,等後援來的時候也只會看見滿地屍體不是嗎?勸你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梅洛汀游到桑德跟前道,雖然態度還算有禮,但口中吐出的全是威脅。

怪物一方在朧月的指揮下,把雇傭兵們殺了個措手不及,而在全團都被制伏繳械的情況下,佔有絕對優勢。

天空有哈比在盤旋,地上則有狼人與拉米亞聯合監視俘虜,狼人對聲音與氣味都很敏銳,拉米亞則對魔術有很強的感知力,也就是說,人類就算還想奮起一搏,能出其不意的手段幾乎都被封死了。

「可惡……」桑德在擠出這句不甘心後,乖乖閉嘴了。

在天空的呼德爾,跟著轉身離開俘虜看管地的朧月慢慢滑翔,目的地是在拉米亞小王國的廣場……還是稱聚落比較妥當吧。

小拉米亞們看見呼德爾抓著人類來,似乎有些高興地又要圍上去,但被後頭一聲溫蒂輕咳擋了下來,不敢造次,全退到樹幹後頭躲好。看來溫蒂平時是那樣柔柔軟軟的,但在同胞間有著絕對威嚴。

之後,兩個雄性拉米亞恭恭敬敬地搬來一張樹藤編織的扶手椅,據說這是臨時趕出來的,還沒加入裝飾,為了看起來有氣派感,椅背上用白漆大大繪了個長了犄角的骷髏,並加上穿過眼洞的蛇、老鷹翅膀與代表狼的長長獠牙。

雖然三方領袖都對這幅活像中學生黏在手背上自以為帥氣,但實際造型相當尷尬的紋身貼紙款式相當滿意。但當事者們滿意,朧月也就不出意見了,不如說看著這群怪物真心熱衷從形式上進入狀況的態度,突然理解了比起靠緻密的團體戰贏得勝利,召喚魔神殲滅敵人才是不二首選的生存方式。

這樣比較浪漫。

魔神昂首闊步,轉過身,坐在那張由浪漫編織的椅子上,但四周並沒有相映的擺飾,從人類角度看起來,大概只是個窮酸山大王的模樣。

話說回來這椅子也太高了吧?坐上去之後腳碰不到地耶?

啊啊真是的,既然要贏造駭人氣勢,至少也該做對尺寸嘛!

治癒師被帶到朧月身前,臉色相當慘白,大概是之前短暫的天空之旅把他晃暈了吧。看來呼德爾並沒有像之前帶他飛行那樣小心翼翼。

「姓名、職業、住址、聯絡方式。」朧月開口。

「咦?啊、我……我什麼都願意做!請放過我這條小命!」治癒師立刻跪了下來,五體投地地求饒。

「什麼都願意做?」朧月立刻追問。

「是、是的……」

「那就讓你當那隻哈比的奴隸好了,工作是每天幫他刷羽毛。」朧月摸摸下巴。

「這、呃,好、好的……」治癒師在感到錯亂地慌忙答應。

「才不需要人類幫我刷羽毛!別突然在這種時候開玩笑!」呼德爾連忙抗議。

「嘖。」

「你剛才嘖了一聲對吧!我聽見了!聽得一清二楚啊!」呼德爾立刻拍翅膀哇哇叫。

「嘖,玩笑就先放一邊。」朧月翹起腳,「總之先報上姓名。可以站起來回答。」

治癒師先是左右張望幾下,這才慢慢爬起身,偷拍幾下教袍上沾到的草泥。

「我……我是日神教派羅薩利總堂下第七十五分堂二等治癒師瑞秋‧米薩雷。目、目前自願跟隨雇傭兵聯合會羅薩利分部,暫時加入桑德小隊,負責、支援第一線戰士……」

「待遇怎麼樣?」朧月打斷瑞秋的話。

「待、待遇是嗎?教會的話……是以信徒當月的奉獻與治療需求的看診金……再減去必要支出、伙食及宿舍修繕……再按照等級往下平均分配,通常所剩無幾……」瑞秋說到一半開始嘀嘀咕咕地扳起手指,神情也越來越憔悴。

「也就是說,靠你們教會的薪俸根本不夠吃,所以才加入傭兵團賺外快對吧?」朧月狀似理解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瑞秋猛烈點頭,「但在傭兵團裡的待遇也沒好到哪裡去,的確是比在教會要好上那麼一丁點啦,但新進的團員得負責做雜務、前輩都不肯確實教導,戰鬥時又老是擅自跑出回復術範圍外,傷口好不了還會回頭罵我為什麼跑那麼慢沒跟上,笨手笨腳像拉米亞一樣、」

「說拉米亞怎麼啦,可愛的人子?」溫蒂臉上笑瞇瞇的,六角型瞳孔閃出危險光芒。

「咿──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我說的,是前輩說的!」瑞秋發著抖道歉。

「跟團一趟有多少報酬?」朧月繼續問。

「同樣是按照任務給的報酬來計算,扣除必要開支後,按照個人負責的工作範圍進行分配,分配方法基本上由聯合會統一決定,這樣對參與的隊員比較有保障,但額外獎勵則是各團出發前定下當次的規則……但通常年資淺的人分不太到額外獎勵,這部分如果被前輩找碴說任務途中出錯就完全拿不到嗚嗚……總之,平均下來,大概一趟能拿到九十聖火幣。」

談到悲慘的薪資方面,瑞秋像是克服了被怪物包圍的恐懼那樣,流暢地把抱怨夾在說明中走私。

「你一餐的食費多少?」朧月問。

「二……一又五毛聖火幣。」瑞秋咬著下唇。

「水晶原礦現在的行情?」

「從昨天晨市的公告價格來看,未處理的良質水晶原礦一磅兩百三十七聖火幣,但現在不只精石價格飛漲,原礦也跟著漲,搞不好這趟回去會飆到一磅兩百五、或六的狀況……如果還能回去的話啦……」

朧月在內心敲敲算盤,然後面無表情地比出五根手指。

「從現在起,你退出現在傭兵小隊替我工作四週,每經過一週,我會支付一磅的良質水晶原礦做為報酬,四週期滿後,還有額外獎勵一磅原礦,共五磅的水晶原礦,全部都是你的。」

「……咦?」

朧󠄊󠄀󠄃󠄎月󠄊󠄀󠄃󠄎看󠄵󠄀󠄀󠄂見󠄫󠄒󠄞󠄷了󠄼󠄫󠄫󠄣,這󠄙󠄷󠄋󠄦位󠄞󠄣󠄑󠄻原󠄲󠄵󠄞󠄳本󠄝󠄳󠄋󠄷隸󠄜󠄧󠄖󠄻屬󠄡󠄄󠄫󠄯於󠄆󠄔󠄌󠄈教󠄬󠄃󠄵󠄎會󠄁󠄶󠄴󠄼系󠄡󠄪󠄧󠄰統󠄲󠄽󠄟󠄼的󠄥󠄈󠄠󠄢信󠄾󠄗󠄏󠄝徒󠄚󠄆󠄌󠄗,在󠄭󠄒󠄲󠄴華󠄓󠄹󠄴󠄡麗󠄞󠄆󠄻󠄋轉󠄔󠄦󠄡󠄳身󠄞󠄏󠄴󠄯投󠄙󠄫󠄊󠄶向󠄞󠄗󠄛󠄌金󠄽󠄋󠄧󠄬錢󠄥󠄔󠄝󠄝堆󠄌󠄊󠄭󠄟瞬󠄒󠄂󠄀󠄙間󠄰󠄍󠄚󠄉的󠄂󠄧󠄒󠄣渴󠄚󠄉󠄅󠄆望󠄍󠄆󠄑󠄨。⁠󠄙󠄲󠄣󠄀⁠󠄸󠄚󠄔󠄳⁠󠄑󠄳󠄾󠄯⁠󠄑󠄵󠄻󠄑⁠󠄉󠄸󠄋󠄋⁠󠄃󠄹󠄊󠄜⁠󠄃󠄵󠄃󠄉⁠󠄦󠄝󠄐󠄾⁠󠄀󠄳󠄡󠄎⁠󠄒󠄓󠄰󠄆⁠󠄩󠄾󠄩󠄩⁠󠄏󠄉󠄎󠄴

……之前大概也沒多虔誠吧。

本來他要找的就是這種,顯然對組織運作方式有所不滿,但又為了生計只得咬牙苦撐的傢伙。

「啊,可是,我……不想做傷天害理的事……」瑞秋忸怩地,努力在內心拼回已經被五磅上質原礦壓成粉碎的良心。

「擅自闖進我們的地盤,不但濫伐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果樹,就為了清出運送礦石的便道。以及為了追求開採範圍內的最大效益,竟將有任何水晶反應的地方全部開挖一遍,噪音、亂堆的土石、被剷平的灌木叢,還有遭到破壞的狼洞與哈比的球巢,到底是誰比較傷天害理?」朧月稍稍仰起頭,鄙視著瑞秋。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嗚、」瑞秋有些生氣地附和,卻隨即摀上嘴。

「……喔?明明是人類,卻替怪物著想嗎?該不會就是因為這種不合群的感覺,才老是被傭兵隊的前輩們找碴吧?」朧月瞇眼。

「沒、沒這回事……」瑞秋急忙搖頭。

什、什麼啊這個頭上長角的怪物?為何如此一針見血……

咳嗯,對方是至今從未見過的種族,就算在教會收藏的怪物圖鑑中也沒有任何印象……該、該不會是,魔族?

等、等等等等等等,魔族什麼的,那個是教會的禁忌……啊但聽說好像有一部份的貴族相當熱衷於關於召喚術的研究……糟糕了、超糟糕的,如果對方真的是未知的魔族,那必須得回報教會總堂才行……可是……

「你內心到底怎麼想,實際上都跟我……跟我們無關,而且你也沒有選擇的權力,米薩雷先生。堅持拒絕的下場是,你會死在這裡,而我會從傭兵團內再隨便挑個人出來執行計畫,就過去經驗來看,要瓦解主要以利益關係維持聯繫的組織一點也不困難。」

不如說比起很久沒接觸的實戰策劃,策反與情報戰才是日常業務。

瑞秋縮瑟肩膀。

他想眼前長著美麗犄角的白髮怪物說的是實話,對方有本事把他毫髮無傷地抓到這裡,一路也有無數弄死他的機會。雖然對方說著一口流利優雅,有別於其他怪物們渾濁難辨的葛拉通用語,動作也優雅地與貴族階層相仿,但終究與人類是不同的生物吧。

「我、我知道了……您打算……要我做什麼呢……」

「好極了,雖然還想立刻知道像經濟活動、文明發展程度與社會組成結構等等對我個人來說更有益的情報,但總之,你先報個翡翠領領主家的地址來。」

「什、咦?您、在說,什麼?」瑞秋結結巴巴。

剛、剛才是聽了什麼?這怪物能使用的詞彙比教會首席宣講師更顯得博識!傳說中有些高位種魔族具備著人類望塵莫及的知識,若能得到它們的傳授──啊!啊!回神啊米薩雷治癒師!魔族就是這樣誘惑人心的不是嗎?剛才也卑鄙地利用晶石原礦使他屈服!

雖然不屈服的結局是死,那他還是拿錢辦事好了。

「地,址。翡翠領,領主,的家,住在哪裡?」朧月這回刻意放慢語速。

「在、在在……您、該不會,是想殺了領主大人……」瑞秋死命吸大口空氣,希望能先問出對方的目的。嗚嗚不行了好可怕……但萬一領主大人有危險的話……

「不不,就是找他談談從商會那裡收回採礦權的事。」朧月隨口道。停了幾秒,他突然重新發話:「嗯……好像還有點時間,有件事情額外的事想特別瞭解一下。」

「好,好的……」瑞秋誠惶誠恐地點頭。

「咳嗯,你們人類最現在最流行的娛樂活動是什麼?」

「當然是看劇跟聽音樂會。」瑞秋即答。

「……呃、好吧……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嗚、至少、想要有怪獸決鬥卡片之類的次文化……」朧月含糊嘀咕。

看這模樣,現階段大概也沒有什麼能滿足他賭博欲與刺激收藏欲的有趣商品吧。

瑞秋眨了下眼。咦?雖然眼前的怪物首領從至今都沒透出太多情緒,但只有剛才的一瞬間,眼裡彷彿透出了遺憾。

「啊、卡片?喔,您說的是平民玩的紙牌遊戲嗎?」

「有紙牌遊戲?哪種紙牌?上面印數字還是印圖片?有決鬥用的專屬桌面嗎?」朧月立刻咬上般追問。

「那個、是一些手繪圖案的紙牌,畢竟印刷是很昂貴的……有些規則是配合骰子比大小……」

「紙牌……骰子……」朧月裝模做樣地撫起唇。

也就是說──只要寫好劇本就能夠跑團了!萬歲!只要紙筆就能暢玩的TRPG萬歲!再拉幾個拉米亞小鬼過來陪玩,啊啊之後在森林裡悠哉耍廢的日子要來了!

「米薩雷先生。」朧月深吸口氣,神情嚴肅。

「是、是!」瑞秋不自覺地立正站好。

「我不在的期間,把你所知所有紙牌遊戲種類與規則……包括不常見的特殊規則、又或是有趣的我流規則,全部整理出來,最好是配上插圖示意一下。」

生著美麗犄角的白髮怪物跳下他的氣派王座,對著可憐兮兮的治癒師頤指氣使。

「可、可是我不會畫圖……」

「所有說自己不會畫圖的傢伙都很會畫,這種人類我(網路上)看太多了。」朧月冷酷地道。

「從沒聽過!」

瑞秋哀嚎著,也只能目送長角的怪物囂張跋扈地離開。

當然他不會知道,這份從怪物手中接到的艱難工作,跟水晶礦權奪還的計謀,又或是解決人類與怪物間衝突的契機──一點關係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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