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利金巴克子爵家,初代當家兼現任當家。凱奇勞斯.納利金巴克。
那是我現在的名字。
仔細一想,包含出生時的名字、自立時的名字、工作時用過的各種假名在內,我的名字還真多。
希望這個名字能與榮耀的軌跡一起刻在墓碑上。
這個國家──柯帕王國歷史悠久。但也就只是歷史悠久罷了,開國者的直系血脈失傳已久。當時的支配者的血統過了數百年,或者數十年就經歷輪替,其本質化為和建國時的傳統無緣的土地。
新的血脈反而帶來發展及繁榮,真的很諷刺。
先王是前一個家族的重要人物,他篡奪了王位。王弟是人望很高的冒險者,因此幾乎是被迫冠上公爵頭銜,個人意志遭到忽視,過著苦悶的生活。
而受命幫他排解壓力的,就是他以前的冒險者同伴,之後當上御用商人的我。
……他想偷跑出去冒險時,動不動就會逼我幫忙做準備……
卸下冒險者身分後,我一直以商人身分活動,不過以前我可是煉金術士兼魔術士。雖然這樣講像在自賣自誇,我這人挺好用的,或許就是這個特質招來了不幸,我始終免不了被同伴當成方便的道具利用。
結果將近二十年來,他都這麼調皮。
最後那個白痴──不對,公爵閣下因傷失去一隻腿,終於乖乖退休。
不過,那次受的傷太嚴重了。
情報操縱、隱蔽事實、處理無謂的相關人士等善後工作,害我終於無法繼續當一介平凡商人。
現在的狀況就是那個。不跟王室打好關係,什麼事都做不了,只得和他們同生共死的結果。
然而,無論原因為何,既然能使用貴族的權力,通常都會想試著把能做的事做一遍吧。
再怎麼有錢,再怎麼有人望,支配土地的都是貴族。
有錢就無所不能,不過是貧窮商人的迷信。
商人再怎麼擴張勢力,跨國拓展人際關係,都能連那樣的關係一起踩在腳底,那就是貴族支配的社會。
即使是敵對關係,國家唯有自己支配的系統不會放手。理所當然。
如今我成了貴族的一員。
想嘗試能做的事。
我並不是想肆無忌憚地大鬧一場,而是想做有了土地才做得到的事。
我備好了計畫性分成好幾區的耕地。
這是我在冒險者時期看過的國外耕作方式。這樣就能不用顧慮時期,在適當的季節種植適當的作物,若是順利即可穩定生產糧食,確保足夠的庫存。
為了解決連作會導致土壤貧瘠的問題,我還查到可以種植其他作物,增加食材的情報。如能成功必定會對國家有幫助。
至於成果,我現在的地位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直接跳過一代貴族的階段,受封為男爵,轉眼間晉升成子爵。
為國家解決糧食問題,就是這麼驚人的成果。
軍隊要靠糧食養。尤其這個國家每年都會玩對戰式的戰爭遊戲。不會因為儲量太多就浪費掉。
類似偷襲的侵略行為仍在持續,幸好我家的領地只遇過一次。
在隔壁的布羅凱魯茲領,這種情況特別嚴重。
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那裡比納利金巴克領更容易侵略,敵國不厭其煩地發動了好幾次攻勢。
除了地理位置,好像也是因為布羅凱魯茲領,在過去的攻防戰中和對方結了仇,但我不太清楚詳情。
不過可以推測,情節想必十分重大。
……講了那麼多……現在才要進入正題。
我知道我度過了充滿波折的半輩子,可是我有預感,我兒子會在我之上。
起因是次男──烏札因的暗殺未遂事件。
我從平民變成貴族,事業又在長男波爾塔爾的經營下愈做愈大。而我忽略了這麼做可能會惹到商會中的敵對勢力,讓他們採取魯莽的反抗手段,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用治癒及恢復魔術治療過後,烏札因仍未脫離生命危險。
他還覺得自己很快就痊癒,其實他足足昏倒了十天。
這段期間我也很頭痛,妻子則每天都懊惱不已。
我久違地找回了冒險者時期,那種滿懷殺意的心情。
犯人的下場,淒慘到我只能騙人說不小心讓他跑了。當然,幕後主使我也查得一清二楚,並做出了斷。偶爾也請偉大的公爵出點力氣吧。雖然國家會少幾個貴族,相對的,錢和物資我都會提供。
本以為這悲傷的心情馬上就會消失,恢復平常的生活,事情卻有點出乎意料。
因為兒子康復後,身上出現不容忽視的變化。
烏札因原本就是愛幻想的孩子,現在具備目的性的行為也變多了。
他開始大量閱讀我以前收集來的書。手指會在空中滑動,有時會製造出奇妙的光芒。
我有點在意,認真注意起他來,發現那孩子全身籠罩比之前更加強大的魔力,手指動來動去就是在操縱魔力。
除了我以外,在其他特別擅長觀察魔力動向的人分析之下,他在畫的好像是一種明顯密度極高的魔法陣,只不過形狀獨特又前所未見。起初只是像用一層魔力薄膜覆蓋住,但那層薄膜,每天都會因為他畫的魔法陣而變得更加清晰,如今處於被一座發光籠子罩住的狀態。
根據推測,那個發光籠子光是罩在旁邊,就能當作魔力的防護罩。就算烏札因跟之前一樣遇襲,他也能單憑自我防衛意識擊退敵人。
目前推測,只要不對他抱持明確的惡意,防護罩就不會有任何反應,因此妻子自不用說,我還事先通知所有部下,叫他們別對烏札因產生惡意。
某一天,我再也感應不到魔力籠子的存在,彷彿根本沒有這東西。雖然這也只是推測,應該是因為魔法陣完成了,所以除了要用到的時候,它都處於完全隱形狀態。
烏札因康復後,意料外的情況不停發生,或許是他的變化帶來的影響。
他似乎從文件裡學到既有魔術的知識,覺得學會了就要試用,把射擊練習場轟出一個大洞。
那裡是我的部下中,工作會用到武力的人私下訓練的場所。處理家務的人眾所皆知,但那些不清楚我家內情的領民,連有這麼一個地方都不知道。
他在那裡使用大規模魔術。
還用了兩次。
聽說部分領民在嚷嚷著「領主大人家冒出火山了」。
當然也有人以為是敵對勢力來襲,我好不容易才平息事態。
不對,那已經稱得上戒嚴令了。
總而言之,除了硬把消息壓下去,我別無他法。
神奇的是……我的領民跟民兵一樣聽我的話。
這麼忠誠是很好,可是由於不明就裡,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本來想慢慢探聽老百姓的意見,不知為何,完全收集不到這方面的情報。
先不說這個,之後烏札因的詭異行為愈來愈多,害我必須派人隨時監視才能安心度日。
但我也習慣了。
妻子起初也很困惑,現在看到那孩子對運動和學習魔術那麼積極,開心得不得了,他偶爾提出非比尋常的任性要求時,甚至還會站在他那邊。
拜其所賜,我得拿公爵閣下過去的豐功偉業(?)當靠山,分配珍貴的人才照顧他。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
那招式到底是?
雖說對方並非現役騎士,他靠著之前學習騎士的劍術基礎時掌握的體術,讓近衛騎士瞠目結舌。
他有一次在跟我交談時提到「步法」一詞,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他還會把魔術講成「魔法」。
我知道他是在指魔術,可是那孩子的說法,偶爾會讓我產生他在講不同東西的錯覺。
此外,目前──至少就我所知,在魔術系統方面已經沒辦法教他了,或許是烏札因獨特的魔力使用方式所致。
要說我能做的,只有答應那孩子的要求,安排擅長魔術的人才跟他見面。
然後,他終於走出貴族管理的魔術世界,甚至踏進神殿的領域。
這件事真的讓我費盡苦心。
不,費盡苦心還不足以形容。
雖說是基層,雇用神官當老師這種事,可是前所未聞啊。
貴族和神殿兩股勢力扯上關係並不稀奇。
不過最後,能順利維持這段關係的,只有全國都信仰神殿的特定國家。
大部分都會因為內部紛爭的關係,迎來悲慘的結局。
貴族會避免跟神殿走太近的原因,主要就是想避免這樣的未來。
耍了許多小伎倆,和糾紛較少的豐穰神構築穩定的關係,可以說是賭贏了。
然而,既然賭贏了,就得將這個身分利用到極致。
透過豐穰神殿建立的情報網相當有用,可以填補我的個人情報網漏洞。
這樣就能迅速處理領地內的不安定要素,沒想到的是,還能減少魔物造成的損害。
其中一個任務就是回收部落的難民。能得到如此豐碩的成果,也是出乎意料。
雖然是討人厭的鄰國的國民,不愧是選擇逃離那個國家的人,不至於連性格都受到荼毒。
那些人足以拿來當勞動人口。
不可思議的是,烏札因事先把部分可疑人士隔離了。聽說是有能看穿偽裝的魔術。經兒子這麼一說,我查了魔術書,上面有記載烏札因跟之前的家庭教師學習的暗屬性魔術。
他什麼時候連這種魔術都學會了?
害我開始期待我兒子會不會真的是天才。
那孩子對魔術的見解,肯定超乎常人。
他天生就擁有龐大的魔力。而且在接受教育前還發明了獨創魔術,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爆炎系魔術。
因此,那孩子的想法為我家的領地帶來更多收入來源,需要擁有魔術天分的人當成人力,神殿又剛好希望我們幫忙培育見習神官時,我同意了,還允許兒子收那些孩子當私兵。
這也是基於我的直覺。
從神殿的角度來看,或許是想派年紀相近的小孩子過來,加深兒子對神殿的親切感……結果完全是反效果。
我沒有深究,但我很久沒有看見烏札因真的動怒。
看來他和那些見習神官感情變得不錯,當時神殿對他們的態度惹火了他。
那孩子將好不容易賺到的個人資金,大部分都拿去製造某種魔導具。
他連魔導具都會做,令我嚇了一跳,不過聽說那個叫「神珠液」的美容藥品,也分類在魔導具之中。
不愧是我兒子,在不知不覺間展現了天才般的技術?
終於,那孩子也快要成年,到了要去王都上學的時期。
我們花了大量的時間做準備。
資金、人才都相當充裕。滴水不漏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起因在於那孩子的才智。
我擔心的神殿方面問題,由那孩子輕易化解。
聲稱把那些見習神官當成道具般奴役的規矩叫做培育,神殿真的該有這樣的態度嗎──面對他的質問,神殿方面似乎無言以對。
同時,他還將那些孩子訓練成神殿裡出類拔萃的強者,這個成果讓對方完全無可反駁。
結果,位於納利金巴克領內的神殿組織,變成透過兒子由我管理的下層組織,成了能消除貴族方疑慮的根據。
該說這是神殿最後的堅持嗎,他們不惜祭出傳說中的聖女軼聞,派了一名烏札因培育的見習神官,陪他一起去學校上課。
由於他們倆是那種關係,她的待遇跟隨從沒什麼兩樣。
她的外表說不定反而會侮辱傳說中的聖女,不過這是神殿該負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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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這樣。
我明白那位見習神官少女,對兒子來說是特別之人。
那起暗殺未遂事件過後,兒子變得異常乖巧,表情彷彿看透一切,不再追求能讓自己敞開心扉的對象。
我就別說了,連親生母親他都像對待外人一樣,劃清界線。
第一次跨過那條界線的,是那名少女。
不知道她哪裡觸動了烏札因的心弦……
烏札因的確也到了那個年紀……是時候了。
錯失這個機會未免太過愚蠢。那孩子又不是說開始信仰神明,還算在溺愛兒子的程度的願望,自然會想為他實現。
假如那名搞不好是聖女的少女,未來會成為我的媳婦……那也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