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死亡的理由】

04【死亡的理由】

伊凡以筆尾戳了戳西萊絲特的額頭。

「當然站在我的立場來看,你們期限到了乖乖自殺,讓我回收靈魂是最省事的。」

西萊絲特撫摸了下自己的額頭問道,「伊凡先生之前遇到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不一定,不過我會讓他們依約自殺。」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西萊絲特眨了眨眼,她看向伊凡那抹捉摸不定的淺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妳知道嗎?把當事人打昏後丟在鐵道上,讓他醒來的下一秒被火車輾斃也算是自殺啊。」伊凡豪爽地笑道,接著那雙眼神兇狠地看向西萊絲特,「所以別想給我耍花招或試圖拖我下水,認命吧。」

「我不會給伊凡先生添麻煩的。」西萊絲特柔柔地笑道。

那溫雅靜默的面孔是伊凡從未見過的,他盯著女孩良久,哼笑了聲。

還真有餘韻啊,可若真的死到臨頭,這張可愛的臉蛋會怎麼哭泣,懇求自己饒她一命呢?

「那就好。」伊凡聳了聳肩,接著驚呼了聲,「對了,還有一條。」

他的右手又在牛皮紙上方畫了幾圈,契約書下方頓時浮現出一段文字。

西萊絲特皺眉唸道,「當事人需供給死神三餐與消夜?」

唸完後,西萊絲特不解地看向一旁的伊凡,而後者喝著酒沒回應她的視線。過了片刻才放下酒瓶,回看她。

「妳想想,我現在可是個要確保妳能成功自殺的保鑣,付點酬勞應該不為過吧?」

西萊絲特無奈地苦笑了聲,還真是個既諷刺又可愛的形容呢。

「好的,我明白了。」

拾起羽毛筆沾滿墨水後,西萊絲特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再將紙筆交還給伊凡。男人也在上頭潦草地落下屬名,接著將牛皮紙捲起收進懷中。

「話󠄊󠄀󠄃󠄎說󠄊󠄀󠄃󠄎,小󠄵󠄀󠄀󠄂美󠄫󠄛󠄅󠄑人󠄎󠄠󠄶󠄓。妳󠄚󠄿󠄄󠄻為󠄦󠄈󠄷󠄼何󠄞󠄢󠄇󠄮想󠄉󠄸󠄧󠄂自󠄷󠄇󠄯󠄪殺󠄂󠄅󠄤󠄧?」⁠󠄯󠄃󠄸󠄪⁠󠄧󠄊󠄅󠄀⁠󠄙󠄐󠄊󠄹⁠󠄒󠄄󠄜󠄌⁠󠄻󠄿󠄖󠄡⁠󠄘󠄵󠄳󠄒⁠󠄙󠄒󠄈󠄕⁠󠄼󠄮󠄸󠄪⁠󠄼󠄩󠄱󠄛⁠󠄃󠄻󠄓󠄔⁠󠄴󠄆󠄡󠄁⁠󠄽󠄓󠄊󠄾⁠󠄫󠄚󠄌󠄲⁠󠄊󠄈󠄒󠄙⁠󠄰󠄙󠄉󠄃⁠󠄿󠄰󠄒󠄮⁠󠄠󠄟󠄘󠄟⁠󠄐󠄍󠄗󠄻⁠󠄟󠄌󠄲󠄩⁠󠄜󠄘󠄇󠄮⁠󠄆󠄱󠄔󠄩⁠󠄳󠄤󠄹󠄕⁠󠄰󠄵󠄱󠄘⁠󠄄󠄵󠄳󠄈⁠󠄘󠄥󠄮󠄸⁠󠄘󠄼󠄭󠄿⁠󠄥󠄗󠄘󠄏⁠󠄙󠄟󠄻󠄟⁠󠄷󠄝󠄚󠄪⁠󠄑󠄭󠄣󠄉⁠󠄚󠄫󠄏󠄎⁠󠄂󠄛󠄴󠄌⁠󠄃󠄷󠄖󠄑⁠󠄎󠄘󠄧󠄨⁠󠄇󠄯󠄍󠄬

伊凡邊點燃香菸邊開口,他的口吻一點也不像是想知道答案,僅是找個話題打發時間。

西萊絲特眨了眨眼,低頭盯著地面良久才開口,「我……恩……該從哪邊講起才好呢?」

「是因為身體這樣嗎?」

見女孩苦思的樣貌,伊凡昂起下巴指向西萊絲特的雙腿。

「啊,可以這麼說。」

順著對方的開頭,西萊絲特緩緩道,「去年夏天的時候,我跟弟弟在家門口玩耍時,出了一場很嚴重的車禍。雖然當時緊急送到醫院接受治療,但已經傷及神經了。醫生說……除非是奇蹟發生,否則我一輩子都得在輪椅上生活。」

纖細的手指抓著下身的百褶裙,即便沒有鋪上毛毯,西萊絲特也不覺得寒冷。她白皙修長的雙腿,是上帝創作出最優美的瑕疵品。

接下來她的嗓音染上微微地顫抖,「而我弟弟他……大腦重傷陷入昏迷,到現在都還沒醒來。」

「那是一筆很龐大、很龐大的醫藥費……」西萊絲特眼神茫然地道,「我的母親必須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兩個孩子,父親所賺取的根本不足以支付我們的醫療費用。我們已經把所有值錢的物品都典當了、房子也賣掉。但是,完全不夠的啊。父母親開始為了孩子們的事爭吵,父親還說、還說要拔掉弟弟的呼吸器……」

斷續的哽咽使西萊絲特停頓,她必須深呼吸好幾口氣,才有辦法平息情緒。伊凡抽過幾張面紙遞給她,繼續躺回沙發上喝著他的酒,似乎對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

「所以我就想……要是我死了的話,這個家就能恢復正常了吧?」

西萊絲特笑著,那雙碧藍色的眸子像是被大雨洗滌過的天空,清澈透亮,無一絲迷惘。好像這道申論題的答案就是這麼的簡單、這麼的稀鬆平常。死亡便能帶來一切的風平浪靜。

「就這樣?」

在長久不發一語後,伊凡總算吐出一句話,說話的同時還揚起眉毛,彷彿正期待著什麼。他見西萊絲特愣住,逕自續道,「我還以為妳會是什麼芭蕾舞者,失去雙腿等同失去人生意義,悲痛之下決定了結自己的性命。」

伊凡邊說,夾著菸的指頭邊比劃,在空中拉出一幅虛構的看板,「『知名芭蕾舞者身後的悲傷故事』,瞧,新聞標題我都幫妳想好了。」

少女一時間被對方誇張的舉止弄得一愣一愣,早些時候還有的悲傷氛圍全都煙消雲散。她甚至差點忘了原本他們在談論什麼話題。

回過神來後,她尷尬地垂下頭、侷促地搓著雙手,「啊……是的,就只是這樣……抱歉,讓伊凡先生失望了。」

西萊絲特說完又把頭垂的更低了,她覺得自己即將迎來一頓痛罵。罵她笨、罵她傻、罵她不知足、不珍惜性命。但與此同時又有一股難以言說的鬱悶充斥著胸口,搞得她既混亂又困惑莫名想辯駁什麼,還沒思考清楚就抬起頭。

「但……想要尋死,一定要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伊凡舉起酒瓶的手頓在空中,他看向繼續說下去的少女,「我確實沒有一個正當死去的理由,但也沒有一個應該──或者是說,能說服我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嗎?至少自殺對現在的我而言是一場很划算的交易。我想改變。雖然……這確實不是很好的選擇,但我想嘗試改變現狀,這便是我僅有的能力下能改變的方式,那這樣算不算努力活下去呢?嗚……抱歉,讓伊凡先生聽了這麼蠢的一番歪理。」

西萊絲特話說到一半就為自己的愚蠢懊惱,趕忙咬住舌頭停止說下去。她的餘光瞥見原本停在半空中的酒瓶漸漸傾倒向伊凡的嘴,卻沒有預期中的液體從瓶口流出。男人瞪大眼往裡頭看,確認一滴也不剩了,才將瓶蓋拴緊起身。

「哎──幹嘛道歉?」伊凡發現西萊絲特面帶不安地抬眼覷著自己,他隨興地抓了抓自己的一頭亂髮道,「我又不會因為這樣就跟妳解除契約。沒有人有資格評斷別人的人生,把重點放在自殺的『自』上吧,好好享受這場和自己思辯的旅程囉,小美人。別太在意我,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就只是個保鑣。」

說完伊凡還鼓勵似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悠悠地走向大門。

在開門前,他回頭看向西萊絲特問道,「對了,我要去買些酒和菸。需要幫妳帶些什麼嗎?」

還在反芻伊凡那句話的西萊絲特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回答,「啊那個……我需要些導尿管。」

「導尿管?」

「恩……對……導尿管,麻煩伊凡先生了。」

少女重複說了一次導尿管時臉頰一陣熱紅。

伊凡搔了搔頭開門,嘴裡咕噥,「喔對,妳當然需要導尿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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