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果然刻不容緩地搬入了別墅。
那兒位於後山山腳處，前有溪流後有山嵐，且聽山風瀝瀝流水淙淙，頗為愜意。可秀吉每日早晨總會過來向信長大人請安順便請教國事，擾了興致。
愛其實就是這樣，他學會了我的習慣，我喜歡上他的嗜好。
有時覺得信長大人越來越像我，開始會早睡，開始會晚起，慵懶得不像話。每回被秀吉瞧見，總會被唸個幾句，可他會抱著我，我們一同將棉被蓋過頭胡鬧起來。
有時又覺得是我越來越像他，有些霸道地討著金平糖吃。自然是又被秀吉責罵了。
我愛他，好愛好愛他。
想扯開喉嚨在山頂如此叫嚷著，讓全世界都充斥著回音縈繞，一輩子、十輩子、一百輩子都不會停歇。
「懶，多少吃些吧。」
信長大人蹙眉將盛滿粥的湯匙遞到我嘴邊哄著。近來我連胃口也不好了，動不了自然也吃不下，像是根腐木般地躺在床褥上發臭。
我眨了眨眼望著他笨拙的哄人方式，說是脅迫還較合適，不禁笑了聲，「真難想像你以前怎麼哄人吃飯的。」
「不，我從沒哄過人吃飯。」信長大人微微豎起眉毛，理所當然道，「因為這種愚蠢原因而死的人，我根本沒必要理會。」
我頓了頓，再也笑不出來。勉強將那碗粥嚥下肚，拼死憋下反胃的衝動。
害怕的時候我會不自主地緊握著他的手，他總會掛著那處變不驚的笑容安撫我，「無須害怕，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妳身旁。」
其實我有認真想過政宗這個男人。
若以德州撲克來比擬。政宗的人生便是一意孤行地不斷投注，只因不讓之前的所有白費，連命也賭上。
這點跟我挺像的，他不適合我。
而信長大人則是把自己的人生梭哈在我身上。
這段時日與信長大人的所有廢話好像瞬間都變的有意義，值得存在不怎麼大的記憶空間裡。
我好希望……好希望自己還有氣力在記得更多的事。
「咳咳……」
雖是夏夜，可晚風有些寒沁。我拉了拉被褥緩慢捲起身軀，蹙眉又咳了幾聲。
「怎麼了？」信長大人擔憂地拍了拍我的背安撫道，「不是讓家康好好看了，還是妳又不吃藥了？」
我又咳了幾聲，有些難受地搖了搖頭。
「有好好吃啊……咳……」我抹去眼角咳出的淚花，轉移了話題，「說來有個很有趣的理論，叫『薛丁格的貓』，你有聽過嗎？」
「從未耳聞。」他如實道。
「大意就是說將一隻貓放入一個密閉空間中，然後裡頭有個裝有毒氣的東西有一半的機率會爆炸。你說，這貓會是生還死？」我側身望著他問道。
他蹙眉思忖了番答道，「要親眼看到才知道。」
呵呵，真是有他風格的答案。
「可『觀察』，就破壞了原本實驗半生半死的狀態，貓現在不是死就是活的結果了。」我平靜道。
「妳到底想說什麼？」信長大人似是明白我話中有話，蹙眉質問。
「我只是覺得若一輩子都活在這曖昧不明的幻想中挺好的。就因為不知道結果，才能深信對方活得好好的不是嗎？」我戳了戳他胸膛，笑道。
「那是以妳身為『觀察者』而言。」信長大人擒過我的小手，深情地望著我道，「可若是貓呢？一輩子都沒人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它會如何想？」
視野有些模糊了起來。在他的凝視之下，我多希望我能有顆完全透明的心。
「貓才不會想這些呢──呵呵。」枕頭有些溽濕了，幸好他未發覺，「理它做什麼……」
「懶，別胡思亂想了，快睡。妳不會是那隻貓，說過不會讓妳獨自一人了。」
信長大人口口聲聲說不會留我獨自一人。可現實時，我終究會比他早走一步。
對於我，他已經仁至義盡了。害怕是自然，可我再也別無所求。
我想我準備好安然離世了。
不知為何，今日他在外頭與秀吉商討了這麼久。
望著窗外的月色，秀吉顯少會在夜晚打擾我們，畢竟他不是個不懂男女情懷的人。看來是急事。
我隨手探向信長大人的枕頭，想將它當作抱枕抱在懷中。可剛拎起，便見下頭藏了把木色的短棍。
我心裡一個喀噔，顫抖得指尖撫上棍身，接著緩緩抽開。
是把鋒利的太刀。
為什麼這把刀會在這？我捫心自問。
我能十二萬分的保證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信長大人都絕無可能朝我刀刃。
那麼，這把刀所指的人，是誰？
在這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居室裡，他想殺的人，是誰？
瞳孔在隨著腦子頓悟後漸漸放大，我啞然地摀住了嘴制止了苦痛的驚呼聲。
我󠄊󠄀󠄃󠄎怎󠄊󠄀󠄃󠄎麼󠄵󠄀󠄀󠄂就󠄫󠄂󠄂󠄬沒󠄏󠄿󠄁󠄵發󠄯󠄞󠄛󠄎現󠄕󠄙󠄑󠄣。他󠄨󠄸󠄒󠄋的󠄤󠄪󠄩󠄙話󠄫󠄙󠄳󠄩語󠄎󠄡󠄙󠄢裡󠄐󠄻󠄛󠄜，那󠄌󠄏󠄛󠄨雙󠄰󠄓󠄿󠄗淡󠄉󠄑󠄴󠄊然󠄪󠄒󠄶󠄮的󠄬󠄧󠄎󠄘眼󠄹󠄟󠄈󠄭裡󠄻󠄂󠄎󠄸，寄󠄉󠄏󠄑󠄙宿󠄈󠄹󠄺󠄆著󠄢󠄲󠄆󠄩的󠄐󠄳󠄩󠄄是󠄕󠄾󠄿󠄁覺󠄥󠄃󠄤󠄧悟󠄮󠄰󠄕󠄮。󠄤󠄰󠄳󠄚󠄃󠄗󠄞󠄪󠄖󠄦󠄬󠄝󠄵󠄀󠄻󠄇󠄏󠄭󠄿󠄥󠄩󠄠󠄇󠄈󠄍󠄒󠄼󠄡󠄕󠄹󠄛󠄏󠄊󠄈󠄩󠄦󠄵󠄐󠄴󠄼󠄉󠄗󠄜󠄩󠄿󠄳󠄨󠄫󠄇󠄙󠄏󠄄󠄲󠄪󠄌󠄝󠄷󠄘󠄵󠄃󠄊󠄰󠄑󠄎󠄈󠄌󠄃󠄭󠄵󠄝󠄫󠄥󠄮󠄝󠄉󠄺󠄴󠄕󠄓󠄤
信長大人早已打算與我同歸於盡。
他睡得很沉。
打探著他規律起伏的胸膛，看來薰衣草還是起了些作用。大概是腎上腺素作祟，我竟能獨自起身，整個心臟亂哄哄地跳著，腳步有些不穩。
來到桌几前拾起筆墨，我草草完結了這本憶以及留了封信。這本憶是自從與信長大人相愛後我決心做為紀錄而撰寫下的，我希望他永遠記得我。
躡著手腳走回床褥邊，我望著他熟睡的面龐，想將其深烙下。
「我愛你，信長大人。」
他平穩的睡顏，是我最後的記憶。